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肖未然下楼 ...
-
肖未然下楼的时候,七点半刚过。
陶忘溪站在靠墙的位置,肩上背着昨天收好的包,手里拿着两根登山杖。
肖未然一眼认出其中那根。
“我的也拿了?”
陶忘溪递给她。
“顺手。”
“我还想着吃完再上去拿。”
肖未然接过来,展开试了试。
不知道是不是昨晚放得太低,握着有点别扭。
她往旁边看。
“你会调吗?”
“会一点。”
“帮我看看?”
陶忘溪接过去,让她站直,又看了眼手肘的位置。
“这格应该可以。”
她把长度往下放了一档,再递回来。
肖未然重新握住,撑了两下。
“好像是舒服点。”
“嗯。”
“专业。”
陶忘溪说:“这个不难。”
肖未然转头看她。
“我夸你,你听着不就行了。”
陶忘溪像是认真想了一下。
“谢谢。”
“这还差不多。”
肖未然笑着把登山杖收短,放到墙边。
餐厅已经坐了不少人。
王先生的声音隔着半个厅都听得见,正在跟昨天的大姐讨论山上卖水到底贵不贵。一个说人家运输成本高,一个说景区就是会做生意。
肖未然拿了个盘子,绕了一圈。
粥,鸡蛋,两块小点心,又夹了一点咸菜。
她端着东西回来时,陶忘溪已经找了个位子,旁边正好空着。
肖未然坐下,把盘子往里推了推。
王先生马上隔着两张桌子问:“昨天睡得怎么样?”
“挺好。”
“年轻人睡这么早啊。我昨天跟他们聊到十二点多。”
肖未然低头剥鸡蛋。
“听出来了。”
王先生没听明白:“什么?”
肖未然把蛋壳扔进小碟里。
“精神不错。”
“那当然。我平时睡眠就好,走到哪儿都不认床。”
他很自然地把话题接到了自己身上。
肖未然低头喝粥。
旁边传来一点很轻的动静。
她偏过脸。
陶忘溪正端着碗,嘴角压着一点笑。
肖未然看她。
陶忘溪立刻低头继续喝粥。
“笑什么?”
“没有。”
“我都看见了。”
陶忘溪抬起头。
“你夸他精神好。”
“有问题?”
“没有。”
肖未然盯她两秒,自己也笑了。
“你跟昨天不太一样。”
“哪里?”
“昨天看着挺老实。”
陶忘溪把勺子放下。
“今天不老实了?”
“还在观察。”
陶忘溪点头。
“那你慢慢观察。”
肖未然一时没接上话,只好低头继续吃饭。
八点,人差不多到齐。
车把一行人送到景区入口。
一下车,风明显比酒店那边大。
肖未然刚把头发扎起来,没走两步,碎发又被吹出来。她重新把皮筋绕紧一圈,把外套拉链拉到胸口。
导游站在前面点人数。
“都检查一下东西啊。今天先坐索道,上去以后再走。前面别一开始走太快,后面路还长。”
王先生已经把登山杖撑开。
“我平时一般不用这个。”
旁边有人顺口问:“那你今天怎么还带了?”
“习惯。装备得有。”
肖未然正在套腕带,听见这句,动作停了一下。
陶忘溪就在旁边调自己的杖。
肖未然低声重复:“装备得有。”
陶忘溪应了声:“嗯。”
肖未然侧过脸。
“你这个嗯什么意思?”
“觉得他说得也没错。”
“哪句?”
“装备得有。”
肖未然看着她。
“你还挺客观。”
“本来就是。”
“行。”
她低头把腕带重新理好。
索道上去以后,前面一段路比想象中轻松。
山路起伏不大,石阶也不算密。
肖未然昨晚还担心自己常年坐办公室、出差靠车,真爬起来会不会第一个掉队。结果走了二十多分钟,呼吸都没怎么乱。
前面有人停下来拍照,她还嫌堵,从旁边绕过去。
陶忘溪走在她旁边。
“你不是说平时不运动?”
“我是不运动。”
“那你还走的挺快。”
肖未然把登山杖在地上点了一下。
“小小黄山,拿下!。”
陶忘溪看了她一眼。
“嗯。”
又是这个语气。
肖未然正想问,陶忘溪已经往前看了看。
“后面还长。”
肖未然立刻听出这句里的意思。
“你是不是觉得我高兴早了?”
“我可没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那你省点力气。”
肖未然不服气地往前多走了两步。
“等会儿再说。”
陶忘溪没跟她争。
走了十几分钟以后,路边的视野慢慢打开。
雾还没有完全散,远处的山一层一层露出来,有些地方能看清树,有些只剩浅灰的轮廓。
前面几个人都停下了。
大姐拿手机拍了半天,说镜头里没有眼睛看到的好看。
她站在栏杆边拍了两张。
第一张天太亮,山发白。
第二张手一抖,直接糊了。
她皱着眉翻了两遍。
陶忘溪正好从后面走上来。“要不要帮你拍张照?”
“现在?”
“这里还挺好看的。”
肖未然顺着她看过去。旁边一段护栏外,山峰露得很完整,有人正在拍,拍完便给后面的人让开。
“我站过去,会不会影响它好看?”
陶忘溪笑了:“不会。”
“那你帮我拍。”
肖未然把手机递过去,站稳以后,肖未然下意识把背挺直,又理了一下外套下摆,把被风吹到脸边的头发拨开。
陶忘溪举起手机。
拍了一张。
没放下,一直看着她。
肖未然隔着几步问:“怎么了?”
“没什么。”
“那你为什么不拍了?”
陶忘溪迟疑一下。
“你不用站那么直。”
肖未然低头看了看自己。
“我很直吗?”
“有一点。”
“我一直这么站。”
“所以看得出来。”
肖未然抬眼。
陶忘溪举着手机,表情还挺认真。
“那我应该怎么站?”
“随便一点。”
“怎么随便?”
陶忘溪被问住。
“就……”
她往肖未然刚才走过去的方向看了一眼。
“你刚才走过去的时候挺自然。”
肖未然顺着她视线回头。
“你意思是让我再走一遍?”
“也行。”
肖未然本来只是随口一问。
见她真的答应,反而笑了。
“你还真让我走。”
陶忘溪也笑。
“你问的。”
肖未然往后退了三四步。
刚准备走,旁边正好有人经过,她先给人让了位置。
重新往前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这件事有点傻。
“这样?”
“你别看我。”
“我不看镜头往哪儿看?”
“就走你的。”
肖未然转开视线。
走了两步。
风正好过来,把额前的头发吹开一点。
陶忘溪按了快门。
“好了。”
肖未然马上过去。
“我看看。”
陶忘溪把手机递回来。
第一张里她站得很正,肩膀平,脸也正对镜头,看起来像某种公司宣传照。
第二张确实自然一些。
她刚好侧着脸带着笑,脚还在往前走,头发被风吹开,原先那点严肃全没了,后面的山也露得比较完整。
肖未然放大看了两秒。
缩回去。
又看一遍。
“这张可以。”
“嗯。”
“你拍照还行。”
“是的。”
肖未然抬头。
“这次你倒是不客气了。”
陶忘溪问:“不是你让我听着吗?”
“你学得挺快。”
陶忘溪没说话。
肖未然把第二张标成收藏,又顺手删了第一张。
陶忘溪看见了。
“第一张其实也还行。”
“不留。”
“为什么?”
“太像证件照了。”
陶忘溪低头看了眼手机。
“证件照不这样。”
“差不多。”
“证件照可没有山。”
肖未然抬头看她。
陶忘溪像是真心在纠正。
她忍了两秒,还是笑了。
“重点是山吗?”
陶忘溪也反应过来,跟着笑了一下。
“不知道。”
“行了,走吧。”
肖未然把手机收起来。
上午前半段,她还有力气边走边聊。
走过一个岔口的时候,她问:“你平时经常爬山?”
“没有。”
“那你怎么走这么轻松?”
“平时走路多。”
“每天?”
“差不多。”
“上下班走?”
陶忘溪摇头。
“学校里。”
肖未然往旁边看她。
“学校能走多少路?”
“办公室、实验室、食堂。”
“就这几个地方?”
“还有图书馆,有时候去机房。”
“听着还是这几个地方来回。”
陶忘溪想了想。
“差不多。”
肖未然笑了一下。
“昨天你说做研究,是在学校?”
“嗯。”
“还在读书?”
“毕业了。”
“硕士?”
“博士。”
肖未然脚步慢了一点。
“你博士毕业了?”
“嗯。”
“那你昨天就说做研究?”
“不然说什么?”
肖未然认真想了想。
“至少可以说陶博士。”
陶忘溪皱了下眉。
“很奇怪。”
“那陶老师?”
“也不是老师。”
“你现在做什么?”
“博后。”
肖未然这才“哦”了一声。
“那你确实挺谦虚。”
“你昨天又没问。”
肖未然笑着转过头。
这句话听着很耳熟。
“行。”
又走几步,她继续问:
“还是计算机?”
“嗯。”
“每天都对着电脑?”
“很多时候。”
“做什么?”
陶忘溪安静了几秒,像是在想怎么讲才能让她听懂。
“跑实验,写东西。”
“写代码?”
“有。”
“论文?”
“也有。”
“开会?”
“也有。”
“IT女?”
“...”
肖未然停了一秒,笑出来。
“你还挺省话。”
陶忘溪说:“说太多你也不一定想听。”
“那得看说什么。”
“机器学习模型的训练流程?”
“算了。”
这次陶忘溪笑得明显了一点。
肖未然撑着登山杖继续往前。
走了又十多分钟,坡开始陡。
刚才还能一路聊天的人慢慢都安静了。
王先生原本走在前面,一边爬一边给旁边的人讲路线,后来声音越来越短,最后也只剩吭哧吭哧的喘气。
肖未然最开始还觉得自己状态不错。
再往上走二十分钟,她就不这么想了。
腿开始发沉。
呼吸也明显快起来。
有个台阶比前面高,她抬脚的时候甚至停了一下,才迈上去。
陶忘溪原本走在她前面半步。
走了一阵,两个人又变成并排。
肖未然没注意是什么时候。
她也没力气注意。
到了一个平台,导游让大家原地休息。
肖未然几乎是第一个找到石凳坐下的。
她把登山杖靠到腿边,从包里拿出水。瓶盖拧了两下没开。
肖未然换了只手握住瓶身,重新拧。塑料瓶被捏得凹进去一块,盖子还是没动。细密的齿纹硌着指腹,她松手看了一眼,拇指和食指侧面都红了。
陶忘溪正好看见:“要我帮你吗?”
“不用不用”
肖未然拿外套下摆垫住瓶盖,再用力,终于听见塑料圈松开的声音。
她喝了几口,把瓶子塞回包里。陶忘溪问她包重不重,可以帮忙分一点。
“不用,还好。”
“那你背不动再说。”
刚认识一天,自己的东西就交给别人背,她还不太做得出来。何况陶忘溪的包看着也不轻。只是人家已经问了,她又补了一句:“谢谢啊。”
“不用客气。”
陶忘溪站在旁边,也喝了点水。
过了会儿才问:“刚才谁说自己能走?”
肖未然抬头。
“我说的是能走。”
“嗯。”
“又没说能一直走。”
陶忘溪点点头。
“严谨。”
肖未然本来想反驳,实在懒得动嘴。
“随你。”
陶忘溪在旁边坐下。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前面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找巧克力。
肖未然看着自己的鞋尖,忽然觉得右腿有点酸。
她伸手按了两下。
陶忘溪看见了。
“腿疼?”
“还好。”
“要不要拉伸一下?”
肖未然看她。
“现在?”
“嗯。”
“我怕一站起来他们就走了。”
陶忘溪往前看了一眼。
导游正在喝水,显然还没准备动。
“还有一会儿。”
肖未然想了想,还是没起来。
“算了,我还是坐着吧。”
陶忘溪没再劝。
这倒让肖未然挺舒服。
没过多久,前面果然又开始动。
肖未然站起来时,腿比坐下之前更沉。
她扶着登山杖缓了两秒,才跟上。
中午在山上的餐厅吃饭。
大家走了一上午,桌上明显比昨晚安静。
肖未然坐下以后,先喝了半杯水。
大姐看她:“累了?”
“有一点。”
“下午还有不少路。”
肖未然立刻抬手。
“别提醒我。”
大姐笑起来。
“年轻人,歇会儿就恢复了。”
肖未然正想点头。
王先生在另一边接话:“上午这都不算什么。下午那一段才是真正费腿。”
肖未然抬起眼。
“王师傅。”
“嗯?”
“先吃饭。”
桌上有人没忍住笑。
王先生自己也笑。
“行行行,不打击你们。”
肖未然低头夹菜。
陶忘溪就在旁边。
等王先生转过去以后,她才问:“还能走吗?”
肖未然回答得很快。
“当然。”
陶忘溪看她。
肖未然筷子停了停。
“慢一点还是可以的。”
“嗯。”
“你别笑。”
“没笑。”
“你刚才想笑。”
“没有。”
肖未然懒得追究了。
吃完午饭出来,太阳已经高了不少。
早上的雾散开一层,远处山脊比之前清楚。
肖未然刚走的时候,觉得自己又缓过来了。
腿没有上午最后那段那么沉,呼吸也挺顺。
她甚至怀疑是不是刚才真有点夸张。
二十分钟以后,她发现不是。
还是累。
而且比上午更明显。
队伍慢慢拉开。
前面的人已经隔出一段距离。
肖未然往上走几级,就得调整一下呼吸。
陶忘溪一直在她附近。
速度不快,也不算慢。
又走了一段,肖未然终于忍不住问:
“你是不是故意走慢了?”
陶忘溪转过头。
“没有。”
“你上午可不是这个速度。”
“下午累了。”
肖未然上下打量她一眼。
“你累?”
“嗯。”
“怎么看不出来。”
“怎么看?”
“你至少没喘。”
陶忘溪想了一下。
“那我喘一下?”
肖未然一下笑了。
笑完更喘。
她撑着登山杖站了两秒。
“算了,你还是正常一点。”
“好。”
前面又是一段窄窄的长台阶。
肖未然仰头看了眼,第一反应就是不想走。
但后面还有人。
她只能继续。
走到一半,她彻底没心思讲话了。
陶忘溪已经上去几级,停在那里。
肖未然抬头时,正好看见她回头。
她没说话。
低头继续走。
又走三四级,再抬头,人还在。
肖未然终于挪到她旁边,停下来喘了口气。
“你先走。”
陶忘溪看着她。
“没事。”
“你不是累吗?”
“还行。”
肖未然抓住这两个字。
“你之前不是说累?”
陶忘溪停了一下。
“现在缓过来了。”
肖未然看她两秒。
已经没力气判断这话是真是假。
“我真没事。”
她摆了下手。
“我慢点。你跟前面吧。”
陶忘溪往前面看。
队伍已经隔出去一段。
“嗯。”
她应了。
肖未然低头继续走。
走了几步,没有听见人往前赶的声音。
她也懒得回头。
又过了一会儿,脚下的台阶终于缓下来。
肖未然抬头。
陶忘溪就在前面不到十米的地方。
走得不快。
也没有回头催她。
肖未然撑着登山杖站了一会儿,继续往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