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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白月光的阴影   春露是 ...

  •   春露是在午后把方嬷嬷领来的。这老婆子是府里年纪最大的下人,在顾家待了二十余年,从老顾大人那一辈就在了。春露说府里的大事小情没有她不知道的,但方嬷嬷轻易不开口,嘴巴紧得像上了锁的匣子。沈清辞听说后便让春露请她来"说说话",心里其实没抱多大指望。

      方嬷嬷进院的时候拄着一根枣木拐杖,背微微驼着,脸上皱纹像干涸的河床,每一条都刻着年岁。她站到沈清辞面前时先福了一福,也不等沈清辞扶她就自己直起来了,声音沙沙的像碾过砂纸:"夫人叫老奴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沈清辞让她坐下,给她倒了杯温茶。方嬷嬷接过茶时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慢悠悠地从她脸上滑过去,像在辨认一件旧物的纹路。她说:"夫人跟沈家那位姑娘……真像。"

      "哪位沈家姑娘?"沈清辞端着茶的手没动。

      "就是前头那位夫人呀。"方嬷嬷喝了口茶,语气淡淡的,"也是姓沈的,也是江南那边来的,也是像夫人这样斯斯文文的好模样。她住进来的时候,也是秋天。那会儿那盆兰草还绿着,她天天浇水,趴在窗台上跟它说话。"

      沈清辞心里一紧。她没问"前头那位夫人"指的是第几任,府里的人都默认那第二任"沈夫人"就是小姨沈芙蓉。方嬷嬷既然主动提起,她就不绕圈子了:"嬷嬷说的是我小姨吧。沈芙蓉。"

      方嬷嬷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眼看沈清辞,那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什么,像湖底被搅动了一下又沉静下去。"夫人知道?"

      "知道的不多。想请嬷嬷多告诉我一些。"

      方嬷嬷沉默了好一阵。日光从窗格间漏进来,投在她手背上,那双手皮肤松垮、指节粗大,但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她放下茶杯,叹了口气,像从肚子里把积了很久的气缓缓放出来:"那位沈姑娘,是大人订过亲的未婚妻。不是娶进来的第二位,是……更早。比第一位夫人还早。"

      沈清辞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比第一位夫人还早。那顾淮之的第一任夫人也是后来娶的了?沈芙蓉才是他最初定下的那个?

      方嬷嬷继续说,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隔墙有耳:"那年大人还只是个五品编修,没如今这般权势。沈姑娘是江南有名的才女,会弹琴、会作画,脾气温和,大人很喜欢她。两家都换了庚帖,只差迎亲了。可就在那当口——"她停住了,端起茶又喝了一口,似乎在斟酌哪些话能说、哪些不能说。

      "就在那当口什么?"沈清辞追问。

      方嬷嬷放下茶杯,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映着一小片日光。"就在那当口,沈家出事了。老大人被弹劾下狱,沈家一夕之间家败人散。然后亲事就退了。谁退的,怎么退的,老奴不知道。只知道退亲之后不到三个月,大人就娶了第一位夫人——就是后来的大太太,姓陈的,没住满一年就病故了。"

      沈清辞的心沉了下去。她一直以为顾淮之的小姨的死是在她嫁进来之后才发生的,原来在嫁进来之前,他们的婚约就已经被退了。那小姨为什么后来又嫁进来了?替的又是谁?

      "那沈芙蓉之后……"沈清辞试探着问,"又嫁进来了?"

      方嬷嬷点了点头,声音更低了:"退了亲之后,大约过了两年吧,沈姑娘忽然又进了府。但这一次不是以未婚妻的身份进来的,是……替嫁。"方嬷嬷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意味深长。"就跟夫人一样。有人说她替的是大太太的娘家妹妹,也有人说她替的是大人自己找的另一个姑娘。究竟替的谁,老奴也不清楚。但这次她住了不到半年,就病故了。"

      沈清辞攥紧手中的杯子,感觉到瓷壁的温热正一点一点凉下去。她想起母亲说沈芙蓉是沈家派来查案的"暗棋",想起顾淮之说沈芙蓉是"试图帮我"的人,想起赵姨娘说沈芙蓉临死前喊了"别过来"。所有的说法拼在一起还缺了好几块,像一幅只拼了一半的画,中间大片空白等着被填上。

      "嬷嬷,"沈清辞抬起头,直视方嬷嬷的眼睛,"我想去藏书阁看看。"

      方嬷嬷猛地抬起头,那老眼里骤然闪过一丝惊恐,像被人踩到了尾巴的猫。她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那个地方大人不许人去。上了锁的,钥匙只在大人的书房里收着。夫人可千万别去碰那个,上回……上回有位姨娘好奇,偷偷去了,被大人发现了,当天就发卖了出去。"

      "里面有什么?"

      方嬷嬷不说话了。她站起来,拄着拐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沈清辞一眼,声音低得几乎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夫人若是真想查什么,老奴只说一句——那位沈姑娘病故前三天,曾经去过一趟藏书阁。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手里攥着一沓纸,攥得掌心都破了。那晚老奴去给她送药,看见她坐在灯下哭,一边哭一边烧那些纸。烧完了就擦了眼泪,第二天、第三天照常过日子。三天后,人就没了。"

      她说完这句话就走出了院子,枣木拐杖叩在地砖上嗒嗒嗒的,一步也没有回头。沈清辞坐在原地,秋日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将她鬓边一缕碎发拂到脸上。她抬手拢了拢发丝,指尖碰到发间那支白玉兰簪,凉凉的,像一片还没被阳光晒透的玉。

      小姨去藏书阁拿了什么?看到什么?烧了什么?她把这秘密带进棺材里了,但那个地方还在。那些被她翻阅过的卷宗,还在。

      沈清辞站起来,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一封信,用的是极细的簪花小楷,墨色极淡,像是随手记的闲笔。信上只写了几个字:"城中李家书铺,张掌柜亲启。"她将这封信折好封蜡,交给春露:"送去东街李家书铺,给张掌柜。若有人问起,就说夫人要买几本新到的画本子。"

      春露应声去了。沈清辞关了房门,站在书案前思量了许久。方嬷嬷说藏书阁的钥匙在顾淮之的书房里收着。她昨夜去过一次书房了,那已经是前一夜的事,当时的她还没有留意这些。如果她再去——顾淮之会不会就在那里等她?

      她想起那张"巳时书房见"的字条,想起顾淮之站在黑暗里说她小姨的事时说"等你感兴趣的时候,来书房找我"。他好像在等她。一直在等她。

      沈清辞理了理衣襟,将那枚"长乐"铜钱从手腕上解下来握在掌心里,铜钱被她攥得发热,红绳在指缝间缠了两圈。她深吸一口气,拉开房门,往正院书房的方向走去。秋日午后的阳光懒懒地铺了一地,她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稳而慢。

      她知道那座藏书阁里也许藏着沈芙蓉的死因,也许藏着更多她不愿知道的事情。但沈家的女儿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有退回去的道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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