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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婚宴 第一次见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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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日志 10-001」
实验时间:2065年6月17日23:31
观测时间:2055年12月31日17:56
观测坐标:北纬29°34′,东经119°33′
观测区域:半径100米圆域
观测情况:优
任务星级:二星
后续追踪:见实验日志10-002
观测员:D
「观测日志 10-001」……[摘自:段奚时的私人观测日志簿]
我们的研究终于有了新突破。观测时间差首次突破个位数,达到了十年这个令人雀跃的长度。
走过长长的消毒围廊,我才意识到自己忘记换工服了,西装外套的胸前还别着新郎的礼花。
可是已经没有时间了,时空缝隙无时无刻不在变动。距离上一次观测整整隔了三个月,我们好不容易捕捉到那只一闪而逝的蝴蝶。
这是历史性的一刻,那么我更应该穿着礼服,西装革履地去迎接我珍贵的新娘不是么?
观测时间:2055年12月31日17点56分
观测地点:南江市宁江区胡同里16号
我降落在冰雪覆盖的胡同里,屋檐下凝着一串尖利的冰锥,脚下是一片冰雪混杂的泥泞。
2055年,我15岁。这个时间应该是我们一家人在南岛度假越冬的时候。
我还记得天气预报说这一年南江市的冬雪下得特别早,但不知道有这么冷,西装外套根本抵御不了寒气。
冬天的傍晚,天色暗淡,整个世界都是灰扑扑的,像饱和度拉到最低的旧胶片。
城中村的胡同里,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卷边“福”字后的窗户上凝了一层雾气,隐隐约约透出昏黄的灯光。
大雪掩埋了这一片,实在很难找到适合做标记的地方。我抱着记录本和微型摄像机,小心翼翼地越过湿滑的雪堆往外走。
低矮平房的隔音也不是很好,聊天的声音、电视背景音、偶然响起的狗吠鸡鸣嘈杂不堪。
观测员最好不要与被观测区域的人有接触。为了避免蝴蝶效应可能带来的巨大影响,我们来到这里,不能留下任何痕迹,走的时候自然也要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因此在听到一个拐角后传出敲诈勒索的声音时,我停住了脚步,只在心里默默祈祷他们快离开,好让我能够更快地测量完此次实验的数据。
幸运的是,我的祈祷成真了,那群人很快就离开了这里,带着浓重口音的骂声和勒索得逞后愉悦的歌声远去。
我在心里告诉自己:这不是我能随意行动的时刻,有谁被欺负被勒索了,都与我无关。循着号牌走出拐角,我拿着测距仪盘算接下来该往哪里走。
可不幸的是,才走了几步,就有一个小孩重重撞在了我身上。
他手脚并用的爬起来,吸着鼻子小心翼翼地说:“对不起。”
小孩的衣服上蹭着黄黑色的泥水,柔软的头发耷拉在脑袋上。他抬起头的那一刻,我愣住了,下意识脱口而出:“你叫什么名字?”
“何言序。”他仰头望着我,声音低低小小,冻红的脸蛋被屋檐下的吊灯照亮。
心里一阵疼,我必须得走了,可身体不受控制地僵在那。
后来才明白,是那个瞬间,感性先行一步。我的身体比我更诚实。
面对面站在那,小孩用水光潋滟的眼睛看着我,瞳孔看上去有些失焦。
我心软了。
实验规则只有一条,不能改变未来。
但与观测区域的人产生交流,有时是不可避免的事。而且作为实验中心的老板之一,我想我应该有能力承担后果,所以我蹲下来抱住他。
“你怎么在这里?”
“表哥带我来玩,然后他自己走了。”
“……”
“哥哥,能不能请你帮我打个电话,让司机来接我一下?”
我带他敲响了隔壁的门,借了手机打电话。他露出很甜、很感激的笑容,不停给那位阿姨鞠躬。
阿姨把热包子递到他手里,怜爱的摸着他的头,瞪了我一眼。
“连个孩子都带不好,冰天雪地的也不给多穿点衣服!”
何言序扯了扯我的袖子,护在我腿前,替我解释:
“没关系的,我不冷。谢谢阿姨,我提前祝阿姨一家元旦快乐,阖家幸福!我和哥哥就先走啦。”
“乖乖,路上小心哟!多可爱的小娃娃。”
何言序牵着我的手,没走出几步,大腿忽然贴上一团滚烫,小孩靠在我身上,路走得东倒西歪,险些跌倒。
“你发烧了?”
我把烧得迷糊的小孩抱起来,拢进西装外套里。他还在呜哝呜哝地,小时候的何言序话格外多。
“可惜我的钱都被抢走了,不然还能当做感谢你和阿姨的报酬。对不起啊……”
不要说对不起啊,不是你的错。
对不起,如果我知道是你的话,就应该在你被欺负的时候早早站出来。
毕竟,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小小的你,小小的何言序。
走到路口,车还没来。
何言序挣扎着下地,突然用一种很愧疚的眼神看着我:“你累吗?”
“我不累。”
“谢谢你……”
“不客气。”
“这个包子给你吃。”
我摸了摸口袋,有一颗糖。喜庆的红色包装,上面印着“幸福长乐,百年好合”的字样,是结婚的喜糖。
实验还规定,观测员不能在观测区留下未来的东西。
可我看着那么小的小孩,我想他有权品尝一颗迟来的甜。而且,这也是属于他的,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喜糖。
“今天你结婚吗?”
“嗯。”
“恭喜你啊!”
“谢谢,也恭喜你。”
黑色保姆车停在路边,何言序隔着车窗对我挥手,手里还捏着那颗糖,糖纸在路灯下很耀眼。
“再见!”小孩用尽力气对我笑着喊。
再见。
「日志后记:此次行动偏离影响已消去」
【补充后记:原来心疼和心软是爱上一个人的开始】
*
段奚时从实验中心出来时,天边已经泛起朦朦胧胧的霞光,助理恭谨地立在车门边,询问他是否要回澜庭,他和何言序的婚房。
“嗯。夫人怎么样了?”
“这么早,大概……还在休息。我现在发信息问问王妈?”
“不用了,走吧。”才早上五点钟,大家应该都还在睡,昨天的婚宴所有人都累坏了。
“段总,这是昨天婚礼的视频和照片,老板让您自己挑选一些合适的发公告。”
助理递来平板,段奚时点开文件夹里置顶的视频,戴上耳机。
.
婚宴规格很高,圈内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尽数到场,都说段家一改往日低调作风,大办婚礼,给足了何家排面。
婚礼前段氏的公开喜讯就登顶热搜,媒体喜闻乐见的世家联姻,大家津津乐道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令人羡艳的爱情故事被传了又传。
所谓美好的故事也都是编撰出来的,段奚时自己都难以想象他和何言序两个人毫无交集的动线是怎么在故事里相交重叠,是怎么从幼时一起玩耍的默契到青春期因信息素萌动而日久生情再到突破重重困难如今修成正果的。
也只有当事人才清楚,其实订婚十二年,他们甚至都没见到过十二次面,更遑论感情深厚。
这场盛大婚礼,段家是为报恩,何家是为攀附。夹在中间的,或许自始至终只有何言序一个人。
段奚时看着视频里,站在自己身边穿着纯白色礼服的少年,小小的一只像误入群狼盛宴的猫。
他乖巧地跟着司仪的指示,上台、抛捧花、交换戒指,脸上一直挂着淡淡的笑。
现场喧闹而沸腾,宾朋尽欢。主位上何言序的叔婶笑得合不拢嘴,台下敬酒交谈的商业伙伴互相吹捧,一切都美满又热闹。
何言序一直站在花墙前,捧着高脚杯,对来祝贺的人一视同仁地礼貌微笑。
单调的光透过纱幔落下一小片阴影,恰好笼在他脸上。他沉默、孤单,仿佛游离在热闹的宴会之外。
段奚时才发觉何言序与周围的世界是如此格格不入,当时只觉得身后多了一条小尾巴,现在才知道他原来是一片缥缈的云,若隐若现若即若离,看到了却无法触碰、难以捕捉,却又有种奇异的色彩。
摄影组水平很高,抓拍新人的互动都恰到好处,显得幸福甜蜜。
段奚时翻过一页。照片里的自己捏了一颗红色包装的奶糖,正递给低头发呆的何言序,定格中的两个人相视而笑,默契十足。
然而真相是,在这张照片之后的时间里,何言序摇摇头,歉意地笑了一下,表示不用了,然后段奚时随手把糖塞进了口袋。
没关系的,这颗喜糖还是被你吃掉啦,段奚时莫名有些得意,特别勾选了这张打上星标,把平板扔给助理。
车刚好停在别墅门口,助理回头看到他脸上难得一见的笑容,感慨网传爱情故事果然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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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奚时轻轻打开大门,院子里跳出一只猫,高高翘着尾巴跑来蹭他的腿。
“小滨,这么早就醒了呀?”
猫被抱起来顺毛,舒服地打着呼噜。
主人走起路来没有声音,是在学本咪大王吗?
小滨一扭身跳下地,走在段奚时前面演示猫步的一百零八种走法,引着他到了二楼一扇虚掩的门前,抬脚点了点门板。
透过窄窄的门缝,段奚时看到床上睡着的人。
何言序抱着一只看不出具体形状的蓝色毛绒玩偶,蜷成一小团,被子几乎全部滑落到地上,露出一截细白的腰。
“小滨,你别进来啊。”
段奚时无奈叹了口气,嘱咐猫咪一句,推开门悄声走到床边,把被子拉起来给何言序盖上。
修长的小腿被塞进被子里,晨光落在少年白皙的脸上,长长的睫毛一扇一扇。清冽的信息素气息扑面而来,有些醉人,还蕴着苦涩的尾调。
段奚时轻轻揪了一把溜进房间已经跳上床的猫后颈,眼睁睁看着肥猫摊成一团赖在何言序头顶。
人猫僵持不下,率先睁眼的却是夹在中间的何言序。
“早、早上好?”
两人大眼瞪小眼,猫已经置身事外地闭上眼。段奚时尴尬一笑,掩饰性地咳两下。
“小滨该吃早餐了,我来抓他下楼。”
刚睡醒的少年眼神懵懂,神情茫然。
“你们家的规矩是这么早吃早餐吗?对不起,我不知道,那应该提前告诉我的。”
何言序慌乱地掀开被子要下床,肥猫一个重心不稳,从枕头上滚下来,愤愤地瞪了眼罪魁祸首段奚时。
有人在,猫当然被无视了。听着少年语气认真,段奚时倒不好再逗他,清了清嗓开口:
“是有两个规矩,你要记好了。”
“嗯。”
“首先,是’我们家’。是你、小滨还有我,我们的家。其次,我们家的规矩就是没有规矩,随心所欲就好。”
何言序猛然抬头望着他,手指捏着玩偶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我们九点出发,现在时间还早。还想再睡会吗?”段奚时揉了揉少年的头发,随手捞起生气的肥猫。
“不用了……谢谢你。”
“没事,洗漱台有全新的牙具和漱口杯,需要什么找王妈就好。”
“谢谢你。”
“不客气。”
段奚时拎着猫目送何言序走进卫生间,一步三回头的少年不停扯着自己的衣袖。
他的睡衣洗到发白,袖口也已经泛起毛边,何家对他这么差吗?
回想起何言序搬进来的第一天,衣帽间只是多了几件简单的衣服裤子,薄薄一层缩在角落,和自己的高定西装昂贵常服都格格不入。
卫生间的门关上,段奚时脸色沉下来,出去拨了个电话:“去查查何家这几年还有何言序个人账户的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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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生间里少年挽起袖子,露出白皙小臂和散布的红痕。除了没办法祛除的疤,其他的痕迹都已经淡了很多。
何言序洗漱完又放下袖子,左看右看看不出异样,心里才松了一口气。
他把冰凉的水拍在脸上,额前碎发濡湿,晶莹的水珠划过脸颊,不如刚睡醒的顺毛乖巧,反而多了一丝英气。
抬眼从镜面倒影里望去,少年眼底的锋芒一闪而逝,随后又替换上茫然乖顺。
何言序动作很快,不一会就下了楼,乖巧地坐到餐桌边。保姆已经将早餐摆上桌,中西式俱全,营养丰富。
他端了一碗小米粥慢慢地喝,段奚时把一杯牛奶推到他面前,忽然莫名其妙问起小时候的事情来,时间还精确到十年前的元旦前后。
难道他知道什么吗?恰好在事故后的第三年,这么精确实在诡异。何言序顿了顿,咽下嘴里的奶黄包,抬头疑惑地问:
“啊,你说的是我八岁那年吗?婶婶说我贪玩不回家,在外面着凉发了高烧,病好了之后就什么也不记得了。怎么了吗?”
“没,没什么。”
段奚时回避着何言序那双总是认真地、亮晶晶地看人的眼睛,把牛奶又往他手边推了推。
“多喝点。”
“啊……”何言序放下叉子,手指虚虚拢着温热的玻璃杯,小心地咬着唇:
“一定要喝吗?我对牛奶严重过敏,奶糖也不能吃。所以昨天拒绝了你的糖果,真的很抱歉。”
“严重过敏?!”何言序被他突然加重的语气吓了一跳,避开段奚时直勾勾的视线,低头盯着粥碗。
段奚时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语气缓和下来:“……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关系。”
“那,你身体还好吧?”
“嗯,还可以的。”
“……那就好……我们九点半和叔父在升云茶舍汇合,其他的都安排好了。”
“嗯。”
段奚时看到少年嘴角沉了沉,心里也泛起苦。手机恰时震动,点开是助理的信息:
[段总,东西已送到升云茶舍,派去何先生那边的人也到了。]
何言序吃完早餐熟练地把盘子收好,四处找厨房的位置,被王妈讶异地拦住。
“少夫人,我来收拾就好。”
“那辛苦王妈了。”
少年温润的声音在身后轻响,段奚时站在房檐下,望着院子里遮天蔽日的高大芭蕉。远山青绿,围着雪白的云立在蓝天下。
身后手机默认铃声响起,何言序好像接了个电话,声音急急,在背后远远扯了扯段奚时:
“那个……我学校实验室有急事,九点半会准时到茶舍的……”
“结束了我去接你。”
“那……谢谢您!”
身后玻璃门上远远倒映着少年乖软的笑脸,关门的声音轻轻响起。
风吹过,夏日烈阳下,段奚时忽然感到背后冷汗一阵冰凉。
八岁的何言序是否吃下了那颗奶糖?他的一时冲动会改变何言序的身体状况和成长历程吗?
不能改变未来。
个人没有能力改写未来。
观测员段奚时,请你遵守实验规则。
“段总,今天早上七点二十七分,我们再次捕捉到十年前南江市的时空缝隙,观测员H已经进入观测点。在范围允许的情况下,您的问题将由他去观测证实。”
“好,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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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习观测员H,已确认观测坐标北纬29°35′,东经119°32′,南江市江宁区。此次任务拓展为:确认微小扰动是否影响原本运行轨迹。”
“收到!观测员H准备完毕!”
“距进入时空缝隙还有十秒钟,十、九……三、二、一。”
何言序的身影被一闪而逝的亮光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