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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黄泉寺 吉胡把车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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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胡把车停在山脚下一处废弃的垃圾桶旁边。那垃圾桶已经坏得不能看了,桶身歪斜地卡在石座上,铜皮锈蚀发绿,风一吹就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反复刮着桶壁。
他指了指山上的一处说:“那上面就是黄泉寺。”
顾安顺着他的手看上去,隐约好像看见林间有座建筑物,但是看不太清。
她下车往前走了一小段路,山路上长满了野草,草茎高到膝盖,踩上去的时候发出干燥的断裂声。沿途散落着一些骨片,有的已经被风化成了白色碎片,有的还带着暗黄色的残迹,打眼一看,看不出是人还是兽的。顾安蹲下去捡起一片看了看,边缘有被啃噬过的痕迹,齿痕不规整,像是某种钝齿的咬合留下的。
顾安走了回去对吉胡说:“你在这里等我。”
吉胡靠在车门上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天黑了你要是不下来,我也不会上去。”他说,“我不是不想救你,是上去了也没用。那座寺不是给人去的。顾小姐,你最好也不要去。”
顾安把登山包放在副驾驶座上,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五点十七分,她顺手将手机塞进裤兜里,想了想,从师兄给她的背包里摸出了一把精致的军刀,别在腰间,又把钢针带上。然后沿着山路往上走。
越往上走,骨片越多。起初只是零星散落在草丛里,像是有人随手撒了一把碎瓷片。但走了不到一百米,骨片开始变得密集,形状也逐渐完整。看着像是小猫、小狗之类的动物骨片。骨片表面不仅仅有单纯的风化痕迹,还出现了一些极细的刻痕。刻痕很浅,像是用刀尖划上去的,线条细密而重复,组成某种她看不懂的图案。
她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没有过多停留,继续往上走。风从山脊那边灌过来,空气中有难闻的血腥味。她走了一段路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吉胡的车已经缩成了一个墨绿色的小点,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山路看起来并不长,但走起来却有一种诡异的漫长感。明明能看到山上那座建筑的轮廓,但无论怎么走,那轮廓似乎都在同样的距离之外,像是一个永远追不上的幻影。顾安看了眼手机,没有信号,时间仍然显示五点十七分,但她记得很清楚,从吉胡的车到这里,至少走了二十分钟。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不再看时间,只看着脚下的路。骨片上的刻痕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深,有些甚至渗着某种暗褐色的污渍。空气中那股血腥味更浓了,混合着松脂和腐烂植物的气息,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味道。
顾安觉得自己走了有一个小时二十分钟才到黄泉寺。黄泉寺比想象中小得多。只有一间正殿和两间偏房,灰瓦已经塌了一半,墙面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那些藤蔓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沿着墙体往上爬,像要把整座建筑拖进地里。殿门虚掩着,门板上贴着发黄的符纸,上面的朱砂已经褪成了暗褐色,如同干涸的血迹。
顾安站在门口停了大约三秒,侧耳听了听,没有动静,然后伸手推开了门。
殿内没有佛像,没有香炉,没有供品,只有一张巨大的榆木长桌摆在正中央,那张桌子大得夸张,长足有四米,宽近两米,桌面由三块整木拼成,木纹像是一条条凝固的河流。上面铺着一幅完整的彩绘星图,星图很大,几乎和桌子差不多大小。二十八星宿以朱砂和石青绘制,星辰以金粉点染,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光。星图的正中央,压着一个黄铜罗盘。罗盘很大,直径约莫一尺,盘身厚重,边缘刻着密密麻麻的刻度。罗盘的指针是一根黑色的磁针,此刻纹丝不动,像是一只沉睡的眼睛。盘底垫着一层碾碎的兽骨。桌子的另一侧,一个人盘腿坐在蒲团上。
那人的穿着很朴素,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道袍的袖口和领口已经磨出了毛边,露出里面暗黄色的衬里。他的头发花白,稀疏地梳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别着,身形极瘦,瘦得像一具被风干了的骨架,道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
他的脸……顾安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瞳孔微微收缩。那不像一张活人的脸。皮肤灰白干涩,像脱了水的泥,表面布满了细密皱纹,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薄得几乎看不见,抿成一条锋利的线。但他的眼睛却异常的亮,整个眼眶里像是嵌着两簇冷焰,幽绿色的,只有纯粹的光。
顾安打量着他,觉得他长得不是丑不丑的问题,是让人看着难受的问题。
老人看着顾安走进来,没有动。“你来了。”他说,声音干得像砂纸刮过木头,十分粗糙,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
顾安在长桌的另一侧停下,和他隔着很远的距离,铜钱的温度一直在上升,顾安调松了一下手腕上的红线。
“你就是赵无咎?你知道我要来?”
老人慢慢抬起头,几乎难以察觉地笑了一下,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手腕上,在那枚铜钱的位置停住了,“你父亲的信,你读了吧。”
“你想说什么。”
“那你知道他是谁了吧?也知道自己是谁了吧?”
顾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三十年前,你和我父亲之间发生了什么?”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冷了。
老人沉默了几秒。那两簇冷焰般的眼睛微微闪烁了一下,像是在思考,然后,他的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个极其细微的,僵硬的笑容。
“七窍玲珑心,”他说,声音里多了一丝诡异的温柔,“不是天生的,是养出来的。”
“养出来的?”
“甲子年庚午月丙寅日辰时生的人,并不难得,那只是适合七窍玲珑心生长的其中一个容器而已。要让七窍玲珑心能够长成,开窍,还需要七道引子。”老人抬眼看向她,一字一顿,“亲情、友情、爱情、仇恨、恐惧、希望、绝望。七情入心,方能开窍。真正难的,是要让心能长成。”
顾安正要说话,“嗡——”一声尖锐的嗡鸣骤然炸响。那声音,是从她的颅腔内部炸开的,像是一根烧红的铁丝,从她的太阳穴刺入,在大脑内狠狠刮了一圈。
桌上的黄铜罗盘像疯了一样震动,“嗡嗡”作响。盘中央的磁针开始疯狂旋转,速度快得肉眼几乎看不清,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黑影,发出尖锐的、金属摩擦的嘶鸣声,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擦铜盘。转速越来越快,磁针与盘面摩擦,迸溅出细小的火星,落在碾碎的兽骨上,发出“滋滋”的轻响。
然后,针突然停了。穿过桌面上的星图,直直地指向顾安,精准地指向顾安的胸口——准确地说,是指向她心脏的位置。
“咔。”
一声极其细微的碎裂声从罗盘内部传来。顾安看去,只见罗盘上刻着地支的那一圈的“辰”字正从内部融化,暗红色的、黏稠的液体从刻痕里渗出来,像血一样,顺着盘面的沟壑流淌。
顾安感觉呼吸不了,该死,这些玄门中人就是手段多,今天要是交代在这了,师门的脸算是被自己一次丢光了。
罗盘上的星图开始变化。代表青龙七宿的星点被那暗红色的液体晕染,一点一点变成红色、扩散。星图上原本清晰的星宿图文开始扭曲、模糊,像是有无数只虫子正在啃噬纸面。一张完整的星图,正从中间被快速蛀食。
与此同时,大殿四角原本燃着的四盏油灯,火焰骤然从暖黄色缩成了青绿色。顾安觉得周围的空气在急剧降温,呼出的气息在面前凝结成白雾,浑身发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潮湿的气味,从四面八方涌来。她紧紧握着军刀,戒备地看向四周。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呜咽声。女人的呜咽,极轻极细,像是一根蛛丝在空气中颤动。那声音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是贴着她的耳廓回荡的,像是有人把嘴唇凑在她耳边,发出那种介于哭泣和喘息之间的声音。
那声音在念:“甲子……”顾安的身体僵住了。手上的刀掉在地上。
“庚午……”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声音响起的瞬间,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僵硬,肌肉绷紧,关节锁死,像是有无数根无形的钉子,从她的骨髓里钉进去,把她死死地固定在了原地。
“丙寅……”血管在眼白上暴起,像是一张红色的蜘蛛网刹那间铺开。她看不清周围了,视野里只剩下一片猩红色的模糊轮廓——桌子、星图、那个坐着的人影,全都融化在一片血色中。
“辰时……”声音钻进了她的耳道,沿着颅骨内侧缓慢地往前推,像一根针,一寸一寸地刺向大脑深处。直插进她的神经深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她的脑浆里搅动。
她想动,但每个关节都锁死了。她想喊,但声带像是被冻住了。她只能站着,像一尊被钉在原地的雕像,感受着那股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尖锐的疼痛。她的皮肉一直在绷紧、发胀,像是有无数气体在皮下膨胀,要把她从内部撑开。
“把铜钱交给我,”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像一根针从耳道里扎进去,“它不属于你。”
顾安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来。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老人从蒲团上缓缓站起来,绕过桌子,朝她走来,一步,两步……
“把它给我,我让你看看,你真正的命运是什么样子的。”他伸出了手,伸向那枚铜钱。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殿外传来一道清朗的、短促的断喝:“乾三连,坤六断,震仰盂,艮覆碗!起!”
一道黄符从门口飞入,掠过顾安上方,正正贴在老人的眉心上。那老人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一样僵住了,从眉心开始,皮肤一层一层剥落,化成灰泥,像是干裂的漆皮一层层掉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泥塑一样的躯壳。他的脸还在,但那张脸已经不再是人的脸了,是一层薄薄的皮,轻飘飘地贴在一个僵硬的泥模上。那泥模粗糙、灰黑,表面有细密的裂纹。
顾安腿一软,膝盖磕在地板上。有人在身后拉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坚定平稳,拇指按在她的脉搏上,然后把那枚铜钱重重按进了她的皮肤。铜钱接触到肌肤的一瞬间,殿内所有异变同时熄灭了。罗盘的铜针垂了下来,不再转动,青绿色的灯火恢复了暖黄色。耳边那个念诵她生辰的声音消散了。
她慢慢站起来,手撑着桌面,弯着腰喘气,汗从额角滴下来落在桌面上,把残缺的星图上一小块墨色晕开了。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见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黑色冲锋衣,拉链拉了一半,露出里面深灰色的衣服。腰间别着一把桃木剑,剑鞘是暗红色的,上面刻着细密的云纹。他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眉眼深邃,鼻梁高挺,眼睛很亮,清洌如星辰般。
啧,是个,很符合她审美的帅哥。除了腰间别桃木剑的打扮有点奇怪,其余都很完美。
他看了她一眼,“没事了。”声音低沉而浑厚。
嗯,声音也好听。顾安心想。
“你是谁?”她喘着气问。
“张凌。”他看了看那具正在缓慢剥落灰烬的泥塑躯壳,“你父亲托我师父护着你。我师父把这个活交给了我。”
顾安慢慢站直了身体。铜钱贴着她的皮肤,温度正常,像是刚才所有的异变都没有发生过。她看了一眼那具泥塑,它还在剥落,一层一层地裂开、卷曲、碎成粉末,无声无息地坍成一堆灰黑色的细土。
“这是什么?”靠,自己差点被一尊泥像给放倒了?这脸丢得,师父可能会把她逐出师门吧。
“泥塑裹皮,”他轻轻说,声音温和而清晰,“里面填的是坟头土、香灰和尸油,外面糊的是人皮,用人发做成针线,缝在泥塑上。缝的时候,一边缝一边念被缝者的生辰八字,念够七七四十九天,泥塑就会‘活’过来,以为自己真的是那个人。”
“他只是个替身?”顾安听到自己的声音,喑哑而粗糙。
张凌轻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也不完全是,他毕竟也有一层人皮,也算还有一丝生气。”张凌从口袋里拿出一道空白的黄符,手指蘸了点朱砂,画了画,抖了一下,符纸无火自燃。他把燃烧的符纸洒向空中,那些灰烬在半空中聚拢成形,重新凝成那个老人的样子——只是眼神变得晦暗,毫无神采。
顾安看着那个悬在半空中的幻象。“你究竟是谁?”
“我是赵无咎。”
“什么是七情入心?”
“你的命,只为开窍。”
顾安的声音冷下来:“你说点人能听得懂的话。”
老人不理她,自顾自地说,“你父亲当年临阵脱逃,又用铜钱遮住你的命盘。但他低估了那个人。”
“那个人是谁?”
“赵无咎。”
顾安已经想骂人了,“你到底是不是赵无咎?”
幻象微微晃动了一下,那张晦暗发青的脸上露出一个表情,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嘴角扯了一下,什么都没说,然后散去了。灰烬落回地面,什么都没留下。
顾安看着那堆灰,站了很久。她已经决定了,明天就回北京。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谁人生还没个滑铁卢了。
张凌没有出声,只是轻轻把灰烬收拾起来,装进一个布囊里收好。那盏暖黄色的灯安静地亮着,灯芯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你刚才说,你师父传了你这个活。”她转过身看他,“你师父是谁?”
“张守拙。观星宅的上一代星官。”张凌说,“他二十多年前接了你父亲的托付——一枚铜钱、一张命盘,以及一句话。”
“什么话?”
“替我守住她,二十四年。”
顾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你师父现在在哪?”
“失踪了。”张凌说,“失踪前,他留了一个匣子,说是给你的。”
又是匣子?顾安眼皮不自觉抽搐了一下。“匣子里是什么?”
“我没有打开过。”张凌说,“他说只有你本人才能开。”
又是只有她本人,顾安已经想立刻订机票回北京,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自己这是在干什么。
顾安没有再问,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她总觉得还有什么在盯着她看一样,回头快速扫了一眼殿内,没发现什么,扭头迈步跨出了门槛。山风迎面灌来,凉而干燥。身后殿门被风吹得轻轻合拢,发出一声干涩的嘶鸣,那扇门关上了,像是一只用了多年的眼睛终于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