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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灯前对账,眉目知卿
暮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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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漫落,坞堡层层黛瓦浸在柔软的月光里。白日里规整肃穆的宗族院落,一入夜便静得只剩风吹树影的轻响。
无人知晓,这座看似安稳的世族宅邸,暗夜里正藏着一桩被刻意掩埋的人命旧案。
僻静穿堂无人往来,一盏铜灯静静立在石案中央,火光温软,映得四下明暗相宜。
白日三人议定分工,此刻正是回拢线索、逐一印证的时辰。
吴景行最先折返,神色比清晨松弛些许,却依旧带着几分沉郁。他快步踏入穿堂,见吴维桢与刘昭早已候在此处,轻声开口。
“我今日私下问遍了粮仓旧仆。”
“老陈出事前半个月,的确反常得厉害。从前他守仓数十年,半点粮数都不会错,那段日子却频频走神,夜里独自在后巷徘徊,像是怕被人撞见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压得更低。
“有个老仆亲眼见过,他深夜和一个外乡斗篷人私会。那人说话带淮水口音,绝非吴郡本地人。而且最怪的是——老陈那几日突然手头宽裕,还清了家里儿子所有赌债。”
说到此处,吴景行眼底掠过一丝涩然。
“他为人我最清楚,胆小、谨慎、知足,一辈子不敢贪一分便宜。骤然多出来的银钱,绝不可能来路端正。”
吴维桢静静听着,微微点头。
“也就是说,有人提前买通了他。”
她侧头看向刘昭,语气自然问询,像是早已习惯遇事第一时间与他商议。
“你白日去火场勘验,痕迹如何?真是人为?”
刘昭立在灯旁,指尖轻捏几片焦黑残烬,火光落在他眼底,清亮冷静。
“是人为,错不了。”
他抬眼,对上她的目光,从容细讲。
“火场有多处助燃油脂残留,寻常柴火烧不出这种结块。后窗榫卯有撬痕,是人为开窗引风,刻意要火势一夜燎原,烧得干干净净。”
“更关键的是——地面尸痕僵硬规整,不像是仓皇逃生倒地。大概率是先受制,再被移入火场焚尸。”
一句话落,穿堂里静了几分。
吴景行喉间发紧,低声苦笑:“果然是灭口……可怜他临了,连句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吴维桢轻轻叹了口气,轻声宽慰。
“正因为他们做得太干净,破绽才越多。”
她抬眸看向刘昭,语气柔和,带着不易察觉的试探:“你怎么看?买通老陈、连夜焚仓,目的究竟是杀人封口,还是单纯为了烧掉账目?”
刘昭垂眸看着案上残账,淡淡回她:“二者皆有。”
他顺势将抄录的残页推到她面前,动作自然随意,是旁人插不进来的熟稔。
“你看这三笔大额调拨。”
“数额极大,不走官仓、不留对接商号、无经手画押。坞堡自用绝用不到这么多粮,只能是——私漕外运。”
吴维桢俯身细看,指尖轻轻点过残缺数字。
“淮水口音、私调大宗粮食、刻意焚账灭口……线索串起来,就是一条线。”
她抬眼,眼底清亮,看向刘昭,轻声道:“你一早便猜到了,对不对?”
刘昭看着她眼底细碎光亮,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语气温和:
“猜到几分,但不确定具体商号与渠道。方才听景行说完外乡口音,便能笃定——这批私粮,走的是淮水漕道。”
两人一问一答,节奏相合,思路完全同步。无需过多解释,彼此便能接住对方每一句未尽之意。
一旁吴景行静静看着,心底恍然明白,却又深感震惊。
这二人哪里是顺路同行的朋友,分明是遇事同心、思虑相合的绝佳搭档,这沈子康不会要与当朝二皇子抢媳妇吧。
另外两人丝毫没有察觉这位吴家堂兄对他们“暗度陈仓之感情“的担忧。
吴维桢思索片刻,缓缓安排:
“明日我继续在内院周旋。长老们越是遮掩,越容易在闲谈漏风。我试着套一套‘大额调拨、外乡对接’的话头。”
她转头看向刘昭,语气下意识软了半分。
“你明日还要再去核对残账吗?账房那边看管更严了。”
刘昭应声:“要去。残页零碎,漏字太多,我得重新比对一遍。说不定藏着涂改暗记。”
他抬眸看向她,轻声叮嘱,语气自然温柔。
“你在内院与长辈周旋,最耗心神。他们老于世故,试探极多,不必强撑。但凡觉得气氛不对,立刻收话脱身,不必为了线索冒险硬问,保重好自己。”
吴维桢闻言浅浅一笑。
“我晓得。你也一样,账房耳目多,别逗留太久。苏砚在外望风,你但凡示意,立刻抽身。”
简单两句互嘱,没有半句逾矩情话,却处处是旁人看不出的妥帖牵挂。
吴景行看着二人默契往复,心底稍稍安定,主动接话:
“门房登记簿归大长老直管,我今夜试着悄悄翻查近半月访客记录。只要能找到那个淮水斗篷人的登记痕迹,整条线就能彻底落地。”
刘昭闻言微微蹙眉,温和劝阻:
“别冒进。大长老已然谨慎成性,登记簿大概率早被他暗中动过手脚。你贸然前去,容易暴露。”
吴景行认真点头:“我会万分谨慎,绝不留痕迹。”
晚风从窗棂溜进来,吹得灯火轻轻一晃。
吴维桢鬓边几缕碎发被风吹落,贴在颊边。
刘昭视线不经意掠过,抬手极自然地替她拂去,指尖轻擦过耳侧,动作浅淡克制,却格外温柔。
他声音压得极低,只二人听得见。
“今日周旋一日,累不累?”
吴维桢抬眼望他,眼底带着浅淡笑意,轻轻摇头:
“还好。只是整日揣着心思应付众人,难免紧绷。”
“再熬几日。”刘昭看着她,语气温和笃定,“等线索齐全,我们便能主动破局,不必再步步被动。”
吴维桢轻轻颔首。
两人目光相接一瞬,无声交汇,心意互通。
坐在一旁的吴景行神色慌乱,努力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的样子。他想着得找个时间,好好和妹妹谈一谈了,万一她与沈兄的私情上达天听,天子震怒,治吴家一个蔑视天威之罪,株连九族就不好了。
正低语间,廊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沉稳苍老,步步逼近。
苏砚在外头一声极轻的柱叩警示。
三人神色瞬间一敛,默契十足,各司其职。
吴景行迅速收妥账页残纸。
刘昭抬手轻轻压了压案上灯芯,稳住摇曳灯火。
吴维桢从容直身,敛去眼底所有私语温柔,换回世家嫡女端庄沉静的模样。
不过瞬息,三人已然褪去查案神色,变回闲坐闲谈的姿态。
穿堂门扉外,大长老吴弘的身影,缓缓落于灯下。
风波暗涌,无声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