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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白鸟 他们依偎在 ...


  •   这天的夜里,空气里都透露着不安的气息。白天的时候,慕昭云已经跟王老爷和王夫人暗自透了些口风,他们二人已经从先前的慌张急促中彻底脱离出来,连忙命人去镇上的白事铺子筹备一应器物。现下外头买的毕竟仓促,家里八九个小厮在角门来来往往地进出,直到后半夜才停歇。

      小君推开窗子,手里还捏着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更多的是看天上的月亮发着呆。

      她时常回想起她和王少传初遇的那一天。其实那天没什么稀奇的,她依然是市集上一个普通的香料铺的女儿,家里仰仗几代人的节衣缩食才在镇上盘下一个铺子谋生。她每天做的都是同样的事,每个月应对的都是同样的客人。她在身上挂香包,也是为了让别人闻见不同的香气,好能多些生意。

      那天她的香包丢了。丢得不远,就离铺子十来步的地方。市集上的人都知道这是香料铺女儿的香包,连捡都不兴捡。

      那偏偏路过了个王少传,一袭白色的锦衣,腰间挂了只折扇,翩翩公子一般。他在那香包前站定,蹲下了拾起,举在手里。市集上的人总是爱溜须拍马一点的,见着他捡了东西,纷纷努着嘴告诉他,这是香料铺女儿的香包。

      王少传站在铺子门口等,笑眯眯地等。直到那个买香料的姑娘走了,她才有空转过身来,一转身就闻见了那香料包的桂花香气。

      王少传说:“金秋时分,这香很相宜。”

      她原以为收下了这香包便再没了缘分,只因她是穷苦人家的女儿,而他是富家的贵公子。可兜兜转转,王家的香粉到了自己家采买,她起先不肯,面对王家的下人又拦又阻,直到后来那日,王少传带了一个贴身的小厮,又是笑眯眯地过来,要了上次的桂花香。

      “桂花香没有了。”她生硬地说。

      可王少传说,明年有。

      一来二去的,家里的铺子活了起来,生意好多了。她跟王少传,也无意间成了一对知心的人。王家的角门离这里很近,她也是后来才知晓的,只因王少传身边的那个小厮总是被差来送信。

      再后来,信少了。她以为是郎情妾意终有尽头,却听见那送信的小厮憋不住了,犹犹疑疑地说:“那日……林府上遭了……遭贼,不是贼……哎呀,总之是桩惨案,我家少爷病了……就连这信,都是少爷嘱咐我誊的,为的是不让姑娘知道。”

      “他病了?”她不敢信。

      那个翩翩的白衣郎君,怎么就病了?

      “唉!”小厮重重地叹气,“若是姑娘有心,我们家那角门一天里十二个时辰八个时辰都不见人的,我引姑娘去见见人罢!”

      那一夜她终于见着王少传了。王少传的小厮支开了房里伺候的丫鬟,掀起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帷帐,在那锦缎的被褥里埋着一张通红的脸。烧得迷蒙的王少传甫一睁开眼睛,见着她的脸,眼里微微地闪了一下,嘴里说的却是:“你怎么来了?冒着这么大的雨,也不怕淋湿了自己的衣角,快些走吧!”

      她的眼泪落在他的枕边:“傻子,哪有雨啊。”

      外面没下雨。

      他总是把她的眼泪当成一场雨。

      再后来,王少传的病就一直拖拖拉拉的好不了,他也没再来。可是那信是日复一日地送着,她也日复一日地念着。王少传爱托那小厮在市集上买了有趣的东西来讨她的欢心,一对一对的,自己昧下一只,从来不说。

      如果不是她因为丢了那只镯子哭泣,王少传还拿出另一只逗她,她还真不知道他私自藏了那么多东西。一件件的,都好端端地收在木匣里。

      如今想来,往事一桩桩一件件,都在心头。她心里思绪翻涌,她极力遏制自己不去想往后。她苦缘分太短。

      今天的月亮圆得太喜庆,她看得伤心。干脆坐在窗下抹起眼泪来。那廊下一道单薄的黑影闪过,她也不知。

      然而有一双手隔着窗子拿住了她的扇子,她惊得一叫,那人下意识安抚道:“别出声,是我,是我。”

      那声音很是熟悉。

      小君一抬头,看见是王少传那张同样单薄的脸。

      王少传披了件外衣就出门,惊得小君碎碎地埋怨他,夜里天这样的冷,一件单衣,也不怕再冻病了自己。

      王少传知道她说的是那日的风寒,也不辩驳,由着她牵了自己回房去加衣。他看着眼前的人忙碌,偶尔生出些平庸平淡的幻想来,自己就在一旁浅浅地笑。

      等小君张罗完,他紧紧握住她的手,低声道:“我们去个地方。”

      每每他提主意,小君都是这样乖乖地随他去。他在屋檐边早就架上了梯子,两个人互相搀扶着,慢慢爬了上去。屋檐上的瓦黑滴滴的,夜露太深重。小君担忧着,他笑着摆摆手。

      他们依偎着坐在一起,像两只苍白的鸟儿。

      “小君。”他又笑起来,“我只有在梦里才跟你说过那么久的话。”

      “你梦见过我?”小君问。

      他点点头,反问:“你呢?”

      小君不回答。

      他再一次笑起来:“我知道了。”

      王少传望着这轮月亮,他想起自己的过去。他慢慢地说起来,关于他的过去,小君没听过的过去。

      “我五岁那年,父母亲要我启蒙,不许我再和奶母睡。那一天晚上,奶母被厨房的人叫去了,我一个人害怕,跑了出去。我就那么跑啊跑啊,我跑到了父亲的书房门口。”

      “我认得那里。因为父亲在那里抱过我。可是那一天,我看见了一个黑衣人,我不认识他,他蒙着自己下半张脸。他推开父亲书房的大门,里面跑出来一个人,他手起刀落,那个人的人头就那么落在了地上,鲜血淌了一地。”

      小君缩了缩肩膀,不知是害怕还是冷。王少传把自己的外衣一齐裹在她身上,宽慰道:“我讲鬼故事呢。”

      “那一刻我晕死了过去。然而等我醒来后,一切痕迹都消失了。父亲的脸还是那么和蔼,母亲还是那个温柔的母亲。奶母很是自责,甚至想谢罪离开。我……我装作了不记得的样子。我不想让她愧疚。”

      “他们都以为我忘了。可我没忘。我以为那天是一场意外,我以为我父亲是那样的无辜,我以为上天给予我的是一个温馨温暖的家。直到那一天,我在另一个地方,又见到了那个黑衣人。”

      “刀口舔血的他,只是斜眼看了我一眼。他轻笑一声,放我从遍地的尸身中走了。临走之前,他说,你是我未来的主人,今日是我送给未来的你的一份大礼。”

      小君把头倚靠在了他的肩膀上,紧紧的。王少传伸出远离她的那只手,拢紧了她那边的衣裳。他听见小君隐隐地在哭,夹在夜晚风声之中的呜咽。

      他继续说,等待遥远的地平线上露出惨淡的鱼肚白。

      “可我不准备收这份礼。”

      这一夜,秦晚玉也没有安睡。她听见慕昭云同样的辗转反侧的声音,最后她披起外衣,走过去推开窗子。慕昭云看见她纤瘦的背影在窗前晃动,心里有种被牵动的不安,也跟着起身。

      这夜的月亮很圆,明晃晃,亮堂堂。

      慕昭云怕年轻的人儿多想,所以开口邀请着:“我们出去走走吧。”

      这座宅院沉睡在黑夜里实在是没有什么可闲逛的地方,一条条廊失去了热闹的陪伴,独独浸泡在凄凉里。他们沿着走过许多次的路线向前走,最后停在了王少传的房门口。

      秦晚玉的脚步停在了那里,视线望着现下无人的厅堂,陷入了自我的沉思。

      慕昭云没说话,只是站在离她一两步远的地方望着她。

      她还是问了:“师父,为什么王郎君要离开这里呢?”

      慕昭云张了张嘴,原本想说每个人都有要离开的地方。王少传要离开王家,他要离开宗门,说不定哪一日你要离开香山。

      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好古板。

      他抬起眼睛看见王少传的屋子上面雕着的四时景致,檐角上是两只昂起首的鸟,将飞欲飞一般的模样。很恍惚地他想起宗门的藏经阁,层层叠叠的窗子望出去也是这样的鸟。

      一晃十四年。

      过去属于王少传的是一道道门,过去属于他的是一册册经书。这些门之于王少传是一场错误,那些经书之于自己会不会也是一场错误?

      他微微皱起了眉,不愿再在自己的生命里掀起一场风暴。

      秦晚玉回头,看见慕昭云因为她的发问而发愣,不敢再多问,只说要进去再清点一下物件。

      慕昭云点了点头。

      他们两个人在王少传的房里没见人,连守夜的丫鬟都被打发走了。秦晚玉要回头告诉慕昭云,慕昭云只是嘘了一声,摇摇头。他知道王少传一定跟小君在一起。

      秦晚玉清点完所有的东西,一颗心终于是放回了肚子里。她迈下台阶,在熹微的晨光里看见地面台阶下一对凸起的淡灰暗影。她四下里张望着,不见周身有什么东西。偶然间她望见一册的长梯,想着许是王少传房里的下人在屋顶安置了些东西,于是又走了两步抬头望去。

      那房间的屋瓦上,并肩坐着王少传和小君。那件素白的外衣勉强裹住了两个人单薄的身体,在清晨的微光中留下些许暗影。

      他们依偎在一起,像一对流干了血液的白色鸟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白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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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请假 最近瓜好大,沉迷吃瓜。会回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