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菜菜胖

95、小芹的新年 小芹没

　　小芹没回家过年。
　　除夕那天她在店里忙前忙后的，包饺子的时候手没停，脸上也笑着，跟阿玲抢饺子皮，跟林念斗嘴。但苏月注意到她包着包着会停下来，目光飘到窗户外面去，看巷子口的方向。飘个几秒，收回来，继续包。苏月没问。有些事不能问，问了就破了。
　　大年初一早上，小芹从她住的那间出租屋来了店里。穿了件新外套，红色的，说是自己买的，超市打折九十九块。头发扎了个高马尾，用了个新的皮筋，上面带两颗小珠子。她站在门口说“新年快乐”的时候声音挺响的，嘴角也咧着。但坐下来没多久，她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搁回去了。
　　搁回去以后过了大概十分钟，她又摸出来了。翻到通讯录，手指头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停在一个号码上面。盯着看。看了好几秒。拇指悬在拨号键上面。
　　苏月从旁边经过，看见了，没停步。
　　小芹把手机攥在手里，站起来了。走到店门口，又走回来。坐下了，又站起来。最后她出了门，站在巷子里那棵桂花树底下。苏月隔着玻璃门看见她站在树底下，手机举到耳朵边上，另一只手揣在兜里，肩膀缩着，脖子往领子里收。
　　电话接通了。
　　那头响了很久才接的。小芹听见那边有人喂了一声，是她妈的声音。她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堵了一下。
　　“妈。”
　　那头沉默了。
　　小芹攥着手机。手指头攥得发白。她听见电话那头有轻微的呼吸声，很轻的，像是她妈也在攥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母女俩隔着电话线沉默着。小芹能听见她妈那头的背景音——电视开着，在放春晚重播，笑声一浪一浪的。还有锅碗碰着的声响，可能是她妈在洗碗。
　　沉默了快半分钟。
　　小芹先开的口。声音不大，但稳。
　　“妈，我挺好的。”
　　她妈那头还是没有声音。电视在响。
　　“有工作。有朋友。”小芹说着，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鞋尖蹭着树根旁边的泥，“在城里。老板人挺好的。过年大家一起包饺子。我吃了好多。”
　　电话那头有了一点动静。很轻的，吸鼻子的声音。然后她妈开口了。声音哑着，像是很久没说话了，嗓子眼里卡着什么东西。
　　“你瘦了没有？”
　　小芹的眼眶一热。热从下眼睑往上涌，顶在眼珠子后面。她吸了一口气，把那个热劲压下去了。
　　“没瘦。吃得好。”
　　她妈那头又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声音传过来了，比刚才稳了一点，但还是抖的。
　　“那就好。”
　　顿了一拍。
　　“你爸……你爸没说什么。”
　　又顿了一拍。小芹听见她妈在那头动了一下，像是换了个手拿手机。
　　“但他让你注意身体。”
　　小芹握着手机的手紧了。指头箍着手机壳的边沿，指甲陷进去。她的嘴唇抿着，抿了两下才松开。
　　“好。我知道了。”
　　她妈在那头嗯了一声。很短的一声。然后说“那挂了”，说“电话费贵”。小芹说“好”。挂了。
　　手机从耳朵边上拿下来的时候屏幕还亮着，通话结束。她站在桂花树底下，攥着手机，没动。站了几秒。然后蹲下去了。蹲在树根旁边，膝盖着地，额头抵在膝盖上。手机搁在脚边，屏幕暗了。
　　她哭了。
　　没出声的，肩膀一耸一耸的。手攥着膝盖上的裤子布料，攥得指节泛白。鞭炮声从巷子口传过来，远远的，噼里啪啦的。她蹲在树底下，缩成一小团，跟个鞭炮纸团似的。
　　苏月找到她的时候，她正拿袖子擦脸。袖子是新的，红色的，擦了两下沾了泪，洇开一小片深色。苏月没问她怎么了。没问“你哭什么”，也没问“谁的电话”。走到树底下，蹲下来了。蹲在她旁边，膝盖并着膝盖。后背靠着树干，手搭在膝盖上。
　　小芹偏头看了她一眼。吸了一下鼻子。
　　“苏姐。”
　　“嗯。”
　　“我妈接电话了。”
　　苏月侧过头看她。小芹的眼眶红着，下睫毛湿着，鼻头也红。但嘴角是弯着的，弯弯的，歪歪的。苏月没说话。等她继续往下说。
　　“我妈说‘注意身体’。”小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头在膝盖上蹭了蹭。“她以前只会说‘嫁人’。只会说‘你都多大了还不嫁人’。‘你不嫁人你爸脸上挂不住’。就这些。”
　　她的声音哑着，但清楚。
　　“现在她说‘注意身体’。”
　　苏月伸手搂住了她的肩膀。胳膊从她肩膀上面圈过去，把她往自己的方向拢了拢。小芹靠在她肩膀上，额头抵着她的肩窝。没再哭了，但肩膀还一抽一抽的。
　　“她变了。”苏月说。
　　小芹靠在她肩窝里。安静了一会儿。鞭炮声又响了一串，从巷子那头滚到这头。她轻声说了一句。
　　“我也变了。”
　　苏月搂着她，没说话。两个人蹲在桂花树底下，肩膀靠着肩膀。树上没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头顶上伸着。巷子里的红鞭炮纸被风吹过来几片，落在两个人脚边。
　　店里头传来林念的声音，脆生生的，从卷闸门后面透出来：“小芹阿姨——饺子下锅了——你再不来我全吃完了——”
　　小芹吸了一下鼻子。抬起手用袖子蹭了蹭脸。站起来了。膝盖咔了一声。伸手把苏月也拽起来了。
　　“走吧。”她说，声音还带着鼻音，但嘴角弯着，“再不去念念真给我吃完了。”
　　苏月跟着她往店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小芹停了一拍，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桂花树。树干上还留着夏天钉过彩灯的钉子眼，树皮上结了一层薄霜。她看了一秒，收回目光，推门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