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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年夜饭 除夕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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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那天店里关门。卷闸门上贴了张红纸,歪歪扭扭写着“今日休息”,林念写的,毛笔字,笔画粗粗的,“休”字下面的木字旁写得跟禾字旁似的,但认得出来。
门是关了,人没少来。刘桂香第一个到的,早上九点多,挎着她的碎花布包,包里塞了两饭盒——一盒红烧肉,一盒炸丸子,都是早上现做的,饭盒还温着。小芹和阿玲前后脚到的,小芹带了一盘凉拌木耳,阿玲带了一锅炖鸡,锅用毛巾裹着,怕凉了。互助站认识的那几个大姐也来了,张姐带了一条鱼,王姐带了一兜子馒头,李姐来得晚,拎着一兜橘子,说不会做菜,买点水果。
一桌子菜,摆不下了,桌子拼了两张,还是挤。盘子摞着盘子,碟子挨着碟子。红烧肉、炸丸子、凉拌木耳、炖鸡、红烧鱼、馒头、橘子,还有刘桂香后来又从厨房端出来的两样炒菜。
林芳主厨。
她从早上就开始忙,围裙系上了,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袖子挽到胳膊肘。厨房里两个灶眼都开着火,一个灶上炖着汤,一个灶上炒着菜。锅铲在她手里翻得飞快,油热了,葱姜蒜下去滋啦一声,香味蹿出来,满屋子飘。苏月给她打下手,蹲在地上削土豆,削完了切成滚刀块,搁在盘子里递过去。切完了土豆又去洗菜,水龙头哗啦啦开着,菜叶子上的泥点子溅了一脸。
“土豆切匀点。”林芳头也没回,接过盘子看了一眼。
“匀了。”
“这块跟那块差了一倍。”
“吃到肚子里都一样。”
林芳偏头瞪了她一眼。苏月笑着把下一盘递过去了。
厨房里挤。刘桂香在灶台另一边切葱,切得细细的,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小芹在调凉菜的汁,醋和酱油的比例拿不准,凑到林芳旁边问了两回。阿玲在摆盘,把炖鸡的鸡腿掰下来,搁在盘子边上摆了个花。林念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的,趁人不注意伸手捏了一块炸丸子塞进嘴里,油沾在手指上,又去摸桌布。苏月看见了,喊了一声“念念”,小丫头缩着脖子跑了。
客厅那头闹翻天了。
林念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客厅那头的椅子搬开了,腾出一块空地,自己站前面当老鹰,后面排了一溜阿姨。刘桂香打头,五十多岁的老太太当母鸡,张开两只胳膊护着身后那串人。后面排着的那串阿姨,平均年龄四十以上,一个拽着一个的后衣襟,刘桂香往前挡,后面的人被甩来甩去。
林念张牙舞爪地扑过来。小短腿捣腾得快,两条胳膊张开着,嘴里喊着“老鹰来了”。刘桂香往左挡,她往左扑。刘桂香往右挡,她往右扑。后面那串阿姨被甩得东倒西歪的,尖叫的、笑的、喊“慢点慢点”的。刘桂香自己也在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母鸡的架势摆不住了。
苏月端着一盘菜从厨房出来。走到客厅那头,站住了。看了一眼。林念正扑到刘桂香怀里,小短手够着后面阿玲的衣角。阿玲尖叫着往旁边躲。后面姓李的大姐被甩得差点坐地上,扶着墙笑得直不起腰。
苏月笑出声了。
林芳在厨房里听见了。探头出来看了一眼。锅铲还攥在手里。看着满屋子乱跑的,叹了口气。
“你们把屋子掀了?”
苏月回头冲她喊:“掀就掀吧。一年就一次。”
林芳翻了个白眼。但嘴角是翘着的。缩回去了。锅铲又在锅里翻起来了。
开饭的时候一大桌子人挤着坐。桌子不够大,椅子不够多,有坐椅子的,有坐板凳的,有坐塑料凳的。林念坐宝宝椅,卡在桌子角上。林芳最后一道菜端上来,在苏月旁边挤着坐下来。围裙摘了,头发松了,耳边的碎发汗湿了贴在脸上。
刘桂香把杯子举起来了。白酒,倒在一次性塑料杯里,透明的。她举着杯子,从桌子这头看了一圈。
“我也不会说啥。”她说,声音有点抖,但稳住了,“就说一句——”
她把杯子举高了一点。
“敬这个家。”
所有人都举起来了。小芹端的是果汁,阿玲端的是可乐,姓张的大姐不能喝酒,端了杯白开水。苏月端着塑料杯里的白酒,林芳也端着。林念举着她的小水壶,水壶盖上拧着,里面是凉白开。
苏月碰了碰林芳的杯。塑料碰塑料,闷闷的一声。又伸手碰了碰林念的杯,小水壶晃了一下,水在里面晃荡。
林念把水壶举得高高的。小脸扬着,声音脆生生的,从椅子上一路炸到房梁上去。
“敬全世界最好的妈妈和苏妈!”
一屋子人笑开了。刘桂香笑得白酒都洒出来一点,赶紧把杯子端稳了。小芹捂着嘴笑。阿玲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苏月笑着,偏头看了林芳一眼。林芳端着杯子,嘴角撇着,但眼睛弯弯的。她低头看了林念一眼,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喝你的水。”她说。
林念把水壶盖拧开,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两口。放下壶来,嘴边一圈水渍。她抹了一把,又举起来了。
“干杯!”
所有人都跟她碰了一遍。七嘴八舌的,杯子碰着杯子,高的矮的,大的小的,塑料的一次性的搪瓷的。屋子里闹哄哄的,菜冒着热气,酒晃着光。
林芳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白酒辣,她咽下去的时候皱了一下脸。苏月偏头看她,笑了一声,自己也抿了一口。辣得嗓子冒烟,但咽下去之后胃里暖烘烘的。
窗户外头有人放鞭炮。远远的,噼里啪啦一阵,又停了。卷闸门外头红对联还贴着。屋子里桌子上的菜还冒着热气,一圈女人围着桌子坐着,挤着,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