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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野火烧不尽 入冬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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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了。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冷得割脸。桂花树的叶子早就落光了,枝干在风里稳稳地立着,灰褐色的树皮上结了一层薄霜,远远看过去像是刷了道白漆。店里生了个炉子,铁的,圆肚子,底下垫了块砖,烟囱管从窗户上面伸出去,拐了个弯,口朝下,怕倒灌风。炉膛里烧的是刘桂香从家里搬来的旧劈柴,松木的,烧起来噼啪响,带一股松脂的香味。
炉子上架着一只小锅。林芳在煮热红酒。红酒是超市买的便宜货,二十来块一瓶,倒进锅里搁了桂皮、丁香、几片橙子,又挖了两勺蜂蜜搁进去。锅底冒着小泡,红酒的热气往上走,带着桂皮和橙皮的香味,混在松木的烟里,整个屋子暖烘烘的,闻着让人犯困。
苏月靠在椅背上。椅子是从手作坊那边搬过来的,靠背的横档硌着腰。她怀里抱着林念。小丫头横坐在她腿上,脑袋歪在她肩窝里,胳膊垂着,快要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根彩色手绳——小芹编的,五色线绞在一起,中间穿了颗木珠子。攥得紧紧的,手指头都攥白了。
刘桂香坐在炉子旁边那把矮凳上,打毛衣。毛线是深灰色的,团在脚边的篮子里,两根竹针在她手里一进一出的,起针起了一半,排了一溜。她打得很慢,打两针就停下来看一看针脚,歪了就拆两针重来。小芹凑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问了两句怎么挑针。刘桂香偏过头教她,竹针递过去,小芹接过来打了两针,打得歪歪扭扭的,刘桂香笑她手笨,把毛衣拿回来了。
阿玲坐在桌子那边,摊开一本新买的编织书,正对着图样研究一种没见过的针法。旁边坐着那个新来的学员,凑着脑袋一起看。两个人小声讨论着,手指头在空气里比划。
林芳站在炉子旁边,拿木勺搅了搅锅里的红酒。桂皮和橙片在红色的液体里打着转。她舀了一勺尝了尝,咂了咂嘴,又搁了一勺蜂蜜进去。
苏月看着这一屋子人。炉火的光从炉膛的铁缝里透出来,橘红色的,照着每个人的脸,照得暖烘烘的。窗户外头暗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林芳。”
“嗯。”林芳没回头,还在搅锅。
“外面下雪了。”
林芳偏过头往窗户外面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细碎的雪花从上面飘下来,不大,稀稀拉拉的,落在窗玻璃上就化了。巷子里的石板路面湿了一层,黑亮亮的。
“我一点都不冷。”
林芳把火关了,锅端下来。拿了两只玻璃杯,搁在桌上,先舀了一杯递给苏月。红酒的热气从杯口冒上来,桂皮和橙皮的香味钻进鼻子里。
“因为炉子。”
苏月接过杯子。两只手捧着,暖意从杯壁渗进掌心里。她低头看了看杯子里深红色的液体,又抬起头,看着林芳的眼睛。
“是因为你。”
林芳的手顿了一下。另一只杯子还搁在桌上,刚舀满。她的手停在杯沿上方,指头搭着杯口。顿了一拍。然后她端起自己的杯子,跟苏月举过来的那只碰了一下。玻璃碰玻璃,叮的一声,脆响。红酒在杯子里晃了一下,热气往上飘。
“德性。”林芳说。语气平平的,但嘴角撇着的弧度歪了,往上翘了一截。
两个人站在炉火旁边。炉膛里的松木烧得正旺,噼啪一声,一小块炭从炉门口蹦出来,落在砖头上,又暗下去了。林念在苏月怀里翻了个身,脸埋进她胸口,手绳从手里滑出来,掉在膝盖上。苏月拿起来,给她塞回手里。小丫头攥住了,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没声了。
窗户外面的雪下得大了一点。碎雪花变成了片,斜着往下落,落在窗玻璃上,化成一粒一粒的水珠子,顺着玻璃往下淌。巷子里的石板路白了,墙头上白了,对面楼的窗台也白了。
“今年冬天好像比去年冷。”刘桂香头也没抬,一边打毛衣一边说了一句。竹针在手里碰着,细碎的嗒嗒声。
“是比去年冷。”小芹说,搓了搓手,把手凑到炉子跟前烤了烤。
“去年这时候店里还没炉子呢。”阿玲从编织书上抬起头来,“那时候手作坊刚开,冻得要死,编手绳手指头都僵的。”
苏月想起来了。去年冬天,手作坊那间屋子没暖气,窗户还漏风。阿玲刚来那阵子,手指头冻得通红,编出来的手绳歪歪扭扭的。那时候店里只有三个人,炉子也没生,晚上关门的时候手脚都是冰的。
现在炉子生了。一屋子人。炉火噼啪响着,锅里红酒还剩了小半锅,冒着热气。刘桂香在打毛衣,小芹和阿玲在学新东西,林念在怀里睡着。
苏月把杯子举高了一点。
“敬冬天。”
刘桂香抬起头来,看了看她。把手里的毛衣针搁下来,端起自己那杯热红酒,站起来举了举。小芹和阿玲也举起了杯子。几个学员跟着举了。没有红酒的端着白水也举起来了。
“敬冬天。”刘桂香说。
苏月仰头喝了一口。红酒是甜的,桂皮和橙子的味道混在里面,热热地从喉咙淌下去。她偏过头看林芳。林芳端着杯子,站在炉子旁边,炉火的光从侧面照着她,把她的侧脸映得红红的。杯子里的红酒冒着热气,也把她的嘴唇映得红红的。
窗外的雪越下越密。巷子里白了。对面楼的屋顶白了。桂花树的枝干上积了一层薄雪,白花花的。但屋里头暖着。炉膛里的松木烧得正旺,火苗从铁缝里往外舔,橘红色的光铺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