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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恨她   苏月在 ...

  •   苏月在给赵鹏发那条短信的时候,紧张到手抖得打错了三次。
      第一次她把"分居"打成了"分离",删了重打。
      第二次"起诉"两个字拼音按错了,跳出来的是"去世",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后背出了一层冷汗,赶紧删了。
      第三次总算打对了——"我们分居了。我会起诉离婚。"——她拇指悬在发送键上面,停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眼角那块刚结痂的伤口被照得发亮。
      她按了发送。
      手机"叮"一声,消息出去了,绿色的气泡浮在对话框里,就像一个被判了死刑的小棺材。
      发完信息,苏月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手心里全是汗,黏黏的,蹭在牛仔裤上怎么也蹭不干净。
      她把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用力夹着,指关节压着大腿肉,掐出四个深坑。
      突然,手机震了一下。
      她没动,盯着扣过去的手机屏幕——黑色的,背面对着天花板。震动从桌面传过来,嗡嗡嗡的,像一只被扣在碗底下的苍蝇。
      她把手机翻过来。
      赵鹏回了三个字:"你试试。"
      苏月盯着那个"你"和那个"试试"。中间没有逗号,没有空格,三个字挤在一起,像赵鹏本人站在她面前——下巴抬着,嘴角歪着,用那种又轻又慢的语气把这两个字从齿缝里送出来。
      苏月见过那个表情,赵鹏每次说"你试试"的时候都是那个表情,眉毛挑着,眼睛往下看人,像看一只蚂蚁在桌子上爬,然后他伸出一根手指头,准备摁下去。
      突然手机又震了。
      不是一次,是连着震,一声接一声,屏幕上弹出一串来电显示——"婆婆"。
      黑色的字体,后面跟着一个手机图标,一闪一闪的。
      苏月没接。
      震动停了。过了三秒,又震。又停了。又震。
      像有人在外面一下一下地敲门,不耐烦的,用指关节叩的,笃笃笃笃笃,连喘气的空隙都不给。
      苏月数了一下,打过来的有三十几个,中间夹杂着几条短信,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在她面前的地板上投出一块块惨白的矩形光斑。
      她没看短信。
      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茶几玻璃上,"啪"一声,清脆的。
      手机还在嗡嗡的震动。
      隔着玻璃,震动的声音被放大了,嗡嗡嗡嗡嗡嗡,像一只困在玻璃瓶里的蜜蜂。
      苏月往后靠在沙发上,两只手揣在袖子里——林芳那件牛仔外套的袖子,磨白了边,盖住了半个手背。她把下巴缩进衣领里,皂角的味道从布料深处渗出来,淡淡的,涩涩的。
      震动又持续了一会儿,停了。
      客厅安静下来。
      苏月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目光钉在窗户外面的天上。天快黑了,灰蓝灰蓝的,城中村的楼顶天台伸出一根根太阳能热水器的管子,像一片倒长的枯树林。她盯着那些管子看了很久,看到眼睛发涩,眨了一下,又干了。她两只脚踩在沙发边缘,脚趾蜷着,一次性酒店拖鞋已经换了,林芳从鞋柜翻了一双旧棉拖给她,深蓝色的,脚后跟那块磨薄了,踩下去能感觉到地砖的硬。
      她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咔哒。门开了。林芳站在门口,黑色短夹克肩膀上落了一层细小的白灰,头发从低马尾里散出来几缕,有一根粘在嘴角。她手里拎着两袋东西,一袋是超市的塑料袋,另一袋是橘色的外卖袋,上面印着"黄焖鸡米饭"几个红字。她弯腰换鞋的时候,目光抬了一下,看见了沙发上的苏月。
      苏月没动。抱着膝盖,下巴埋在衣领里,眼睛是睁着的,但不聚焦,像两颗玻璃珠子嵌在眼眶里。
      林芳换好拖鞋,把超市袋子放在鞋柜上,拎着外卖袋走进客厅。她经过沙发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低头看苏月,等了一秒,没反应。
      她抬脚,用脚尖踢了踢苏月垂在沙发外面的脚踝。力度不大,但带了点不耐烦的劲,棉拖鞋的鞋尖戳在骨头突起的那个小圆包上。
      "傻了?"
      苏月没动。眼睛还是睁着的,眨都没眨。林芳把外卖袋甩在茶几上,袋子里的塑料饭盒哐当响了一声。她伸手在苏月面前晃了晃,五根手指张开又合上,指尖几乎碰到苏月的鼻尖。
      苏月这才眨了一下眼。睫毛扇动的幅度很小,像一只飞累了的蛾子动了动翅膀。
      林芳把手收回去,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她低头看了苏月三秒,目光从苏月脸上的伤口移到她攥着袖口的手指,又移回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是干的,但底下渗着一层水光,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河面,冰底下有暗流在动。
      "姓赵的又找你了?"
      苏月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她点了点头,下巴从衣领里伸出来一点又缩回去,像一只把脑袋缩回壳里的乌龟。
      林芳没说话。她转身去了厨房,水龙头开了,哗啦啦的,水流砸在不锈钢水槽底部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水流持续了几秒,停了。然后林芳端着杯子走出来,白瓷的,就是昨晚上那只,杯沿还残留着一点洗洁精没冲干净的滑溜感。
      她走到苏月面前。
      苏月抬头看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眼睛里茫然了一瞬。然后林芳手腕一翻。
      水泼在苏月脸上。
      凉的。不是冰水,是自来水,从水管里直接接出来的,带着管道里铁的腥味和凉意。水从她额头浇下来,过那道还没好全的伤口——蛰了一下,像细针扎的。然后顺着鼻梁往下淌,淌过鼻尖,淌进嘴角,淌到下巴,滴在牛仔外套的前襟上,洇开深色的水印,一片一片的。
      苏月浑身一颤。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脊椎从尾椎往上弹了一截,后背离开沙发靠背,肩膀缩起来,脖子往领子里缩了缩。她眼睛猛地瞪大了,瞳孔收缩了一下,水珠挂在睫毛上,眨一下眼掉几颗,再眨一下又掉几颗。脸上的水顺着下颌线聚成一股,滴答滴答砸在大腿上,把牛仔裤洇湿了两块圆斑。
      她张着嘴,水从嘴角流进去一点,她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清醒了吗?"林芳端着空杯子,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
      苏月抹了把脸。手背蹭过额头的时候碰了一下伤口,她"嘶"了一声,但没躲。水顺着手指缝往下淌,她把脸抹干净了,湿漉漉的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抬起头,看着林芳。
      她忽然笑了。
      嘴唇是抖的,嘴角也在抖,整个下巴的肌肉都在颤,但嘴角就是往上翘了。先右边翘了一点点,然后左边也跟着往上扯,扯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弧度。水珠还挂在她的睫毛上,随着她笑的动作往下滚了一颗,顺着颧骨滑下去,像一滴眼泪。
      "我操。"苏月的声音哑着,带着一点水呛过的嘶,"你真狠。"
      林芳把杯子搁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清脆的"叮"一声。她双臂重新抱回胸前,下巴抬着,湿了的刘海粘在额头上,她甩了一下头,那几缕头发甩开了又垂回来。
      "狠个屁。"她说,眼皮耷拉着,嘴角往下撇着,但声音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一点,"你这种软骨头,不泼醒你你就又爬回去了。我告诉你苏月——"她往前倾了倾身,眼睛眯起来,一根手指点着苏月的鼻尖,没碰到,隔着一指的距离,"你要是敢回去,我打断你的腿。然后把你拖回来,再泼你一脸水。"
      苏月看着她。水还在从下巴往下滴,滴在牛仔裤上,一个接一个的圆点,像在数拍子。她脸上的笑还没收,歪歪扭扭的,但眼睛里的水光在往上翻。
      "我不回去。"苏月说。声音很轻,但字是咬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齿痕,"你别赶我走。"
      她伸出手,抓住了林芳的裤脚。抓的是右边那条裤腿,膝盖侧面,黑色的工装裤,裤脚堆在脚踝处,布料硬挺挺的。她抓得很用力,指节泛白,指甲隔着布料掐进掌心,关节凸出来五个小鼓包,像五颗小石子嵌进布料里。
      那只手在抖。从手指尖一直抖到手腕,连同整条小臂都在颤,像有人拿着电钻在她胳膊里钻。
      林芳低头看那只手。
      那些手指头攥着她的裤脚,攥得指腹都压扁了,布料被她拽出一把褶子。指甲盖里有灰,昨天在走廊蹭的还没洗干净,边角有点发红,咬过的痕迹还在。就是这只手,叠了她的卫衣,洗了她的杯子,擦了她的灶台,用一下午把一间单身公寓从里到外翻了一遍,连马桶盖都擦了。
      林芳看了很久。
      客厅里很安静。外面的天彻底黑了,窗户外面的蜂巢亮起一格一格的灯,远远的,黄的白的。厨房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滴答。手机扣在茶几上,不震了,屏幕暗着。
      林芳蹲了下来。
      她蹲在沙发前面,跟苏月平视。然后她伸手,握住苏月攥着她裤脚的那只手。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苏月的指头——小指,无名指,中指,食指,大拇指。掰得很慢,碰到每一根指节的时候都停一下,像是在等苏月自己松开。苏月没有松,但她的手指被掰开之后也没再攥回去,只是张着,悬在那里,像五条找不到方向的鱼。
      林芳把那只手包进自己的手心里。她的手掌比苏月大一点,干燥的,带着外面风的凉气,指腹上有薄薄的茧。她把苏月的手指收拢起来,握成一个松松的拳头,然后用自己的手整个裹住。
      "我没赶你走。"林芳说。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那个不耐烦的毛边磨平了,露出底下一点粗粝的、不常拿出来的东西。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只手,拇指在苏月的指背上摩挲了一下,顺着指骨的走向,从指根到指节,轻轻地。
      "我让你留下。"
      苏月扑过来了。
      她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膝盖撞了林芳的胸口一下,额头磕在林芳的肩膀上——伤口又碰了一下,但这次她没"嘶",连哼都没哼一声。她两条胳膊缠上林芳的脖子,圈得死紧,手肘卡在林芳的肩胛骨两侧,像溺水的人抱着一块浮木。她脸上那些水全蹭林芳脖子上了,还有鼻涕,温热的,黏糊糊的,蹭在林芳的颈窝里,跟那些没擦干的自来水混在一起。
      林芳僵着。她蹲在地上,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两只手悬在身体两侧,手指张开着,像两只不知道该往哪儿落的鸟。苏月的下巴卡在她肩膀上,呼吸就在她耳朵边上,热热的,带着水的潮气,一抽一抽的。苏月在哭,但没出声,胸腔里哽着气,一下一下地哽,肩膀一耸一耸的。
      林芳的手慢慢抬起来了。先是左手,落在苏月的后背上,很轻,像怕碰碎什么。然后右手也上来了,搭在苏月后腰的位置,手掌贴着她的脊椎,隔着牛仔外套,能感觉到里面那根骨头一截一截的凸起。
      她拍了拍苏月的背。
      拍了两下,又拍了两下。力度不大,轻得像在哄一只受惊的猫,掌心贴着后背慢慢往下捋了一下,从肩膀捋到腰,然后停住了。
      "行了,"林芳的声音从苏月肩膀底下闷闷地传出来,"哭够没。我刚换的衣服。"
      苏月没松开。她胳膊圈得更紧了,脸埋在林芳的颈窝里,哭得整个人都在抖,但就是一声不吭。水把林芳的领口洇湿了一大片,黑色的夹克领子边沿有一圈深色的水渍。
      林芳没再说话。她蹲在那里,一条腿半跪在地上,被苏月圈着脖子,整个人像一棵被藤蔓缠住的树。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还包着苏月手指的手——刚才掰开了又握住的,现在还在她手心里。苏月的手指没再抖了,安安静静地蜷着,指节抵着她的掌纹。
      厨房水龙头还在滴答。一下,一下,一下。窗户外面的灯一格一格地亮着,远远的,像有人在黑纸上戳了一排针眼。
      林芳把下巴搁在苏月的头顶上,头发是湿的,凉凉地贴着她的下颌。她闭了一下眼睛,那两片眼皮落下来盖住眼珠,在眼睑底下停了三秒,又睁开了。
      "烦死了。"她说,声音轻得跟自言自语似的。
      但她那只落在苏月后背上的手,往上挪了挪,搭在了苏月的后脑勺上。指尖插进她半湿的头发里,贴着发根,没动,就那么放着。
      窗外的灯亮了一大片,城里的光从远处漫过来,把窗帘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道一道的。苏月的手机还扣在茶几上,三十几个未接来电的红色标记把屏幕撑满了,一条短信也没点开。
      但它不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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