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花菜想要发财

39、桂花 店门口

　　店门口有一棵桂花树。
　　这棵桂花树的树干不算粗，树干的碗口那么细，枝丫伸出去歪歪扭扭的，夏天的时候叶子灰扑扑的，蒙着一层巷子里的灰，跟路边随便哪棵行道树没什么两样。但到了九月，它忽然不一样了。
　　某天早上苏月来开门，锁还没拧开就闻到了一股味道。甜丝丝的，从头顶上飘下来，钻进鼻子里，幽幽的，不浓，但绕在鼻腔里不肯走。她仰头看了看——满树的金黄色，一小簇一小簇的，挤在枝头叶腋里，花瓣碎碎的，米粒那么大，但密，挤在一起把整棵树都染成了暖黄色。
　　苏月站在树底下，手里的钥匙悬在半空，忘了拧。
　　站了一会儿，她低头开了锁，推门进去。第二天早上来的时候又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第三天、第四天，每天都站。不长，就一两分钟，仰着头，闭着眼，吸一口气，吐出来，再吸一口。
　　后来林芳也站过来了。
　　她一开始站在店门口等苏月开门，手插在兜里，百无聊赖地看巷子口。后来有一天她走到了树底下，跟苏月并排站着。两个人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都仰着头，看着那一树碎金似的花。谁也没说话。风吹过来，几粒桂花从枝头掉下来，落在苏月的肩膀上，落在林芳的头发上，黄黄的小点，嵌在深色的发丝里。
　　她们就那么站着。每天开门之前，站一两分钟。
　　有一天刘桂香从店里往外看，看见两个人站在树底下。阳光从桂花树的枝叶缝隙里漏下来，打在两个人身上，斑斑驳驳的。苏月穿着白色T恤，林芳穿着灰色卫衣，两个人并排站着，仰着头，肩挨着肩。风一吹，花落下来，落在两个人中间。
　　刘桂香回头看了看店里。林念坐在宝宝椅上画画，蜡笔在纸上涂着，画的什么看不清。刘桂香走到窗边，朝外面指了指。
　　“念念，你来看。”
　　林念把蜡笔搁下来，从椅子上滑下去，跑到窗边。她踮着脚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窗沿上，往外看。看了好一会儿。
　　“你看你妈妈和苏阿姨，”刘桂香蹲下来，手搭在林念的小肩膀上，“像不像一幅画？”
　　林念歪着头。小丫头的眼睛在阳光下眯着，仔仔细细地看了几秒。然后她开口了，声音脆生生的。
　　“我妈妈是太阳。”
　　她指着林芳。林芳站在树底下，阳光从侧面打过来，照着她半边脸的轮廓，灰色卫衣被光照得发浅，头发上的桂花像一小粒一小粒的碎金。
　　“苏阿姨是月亮。”
　　她指着苏月。苏月站在另一半光里，白T恤被枝叶的阴影筛过，光线柔柔地落在她身上，脸上的表情安安静静的。
　　“月亮和太阳一起出来，就是傍晚。”
　　她偏了偏头，像是在脑子里组织语言。
　　“傍晚最好看了。”
　　刘桂香摸了摸她的头。手掌盖在小丫头的发顶上，揉了两下。
　　“你这个小机灵鬼。”
　　那天晚上苏月带了一兜桂花回家。
　　是她在树下铺了一块布，摇了两下枝干，花簌簌落下来接住的。金黄色的花瓣装了满满一兜，装在超市的塑料袋里，提回家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那股甜丝丝的味。她把桂花倒在桌上，一朵一朵地捡，捡掉混进去的细枝和碎叶。捡了快一个小时，捡完了手指尖上全是黄色的花渍。
　　林芳靠在沙发上看着她。看她把桂花泡进盐水里洗了两遍，捞出来晾在厨房的沥水架上。晾干了水分，苏月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玻璃罐，带盖子的那种，能密封。她把桂花一层一层铺进罐子里，铺一层撒一层白糖，铺一层撒一层白糖，最后倒进白酒，酒液漫过桂花，在罐口的位置晃了晃。
　　她用盖子封紧了。拿了一块白色的胶带，贴在罐壁上，用圆珠笔在上面写字。笔画粗粗的，尾巴拖得老长。
　　“等我们老了喝。”
　　写完了她把罐子举起来看了看，然后踮着脚把它搁到柜子最上面那层。柜子高，她够不着顶，手举到最高处才勉强把罐子推进去。玻璃罐贴在柜顶上，旁边是一摞不常用的碗和一只落了灰的旧砂锅。
　　林芳坐在沙发上，仰头看着那个罐子。
　　“你确定能放那么久？”
　　苏月从柜子前面转过身来。手指上还沾着糖渍，黏黏的，她在T恤上蹭了两下。
　　“能。”她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个早就定下来的事，“我们肯定活得久。”
　　林芳看着她。苏月站在柜子前面，仰头看着那个玻璃罐，罐子里的桂花和白糖混在一起，酒液浸透了花瓣，在灯光底下泛着琥珀色。她的下巴微微抬着，脖子上的筋绷着，头发上还沾着一粒桂花，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
　　林芳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去，站在苏月旁边，也仰头看那个罐子。
　　“放久了酒会挥发。”
　　“那就再倒点进去。”
　　“桂花会沉底。”
　　“沉底了也是桂花。”
　　林芳偏头看她。苏月也偏头看她。两个人站在柜子前面，仰着头看那个玻璃罐，肩膀挨着肩膀。窗户外面的桂花树在夜风里晃了一下，香气从窗缝里挤进来，淡淡的，跟罐子里的味道叠在一起。
　　林芳收回目光，伸手把苏月头发上那粒桂花拈掉了。拈在指尖上，黄黄的，小小的。她看了一眼，搁进自己嘴里。
　　甜的。
　　“走吧。”她转身往卧室走，“明天还要开门。”
　　苏月跟在她后面。经过客厅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柜顶。那个玻璃罐搁在最上面那层，在灯光底下安安静静地立着，罐壁上的胶带贴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她嘴角弯了一下，跟着林芳进了卧室。
　　窗户外面的桂花树还在开着。九月过了是十月，十月过了花就落了。但那个罐子在柜顶上放着，桂花和白糖在酒液里慢慢沉下去，慢慢融合，慢慢变成另外一样东西。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