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菜菜胖

136、和解的两种方式 回程的

　　回程的车上苏月一直沉默。
　　林芳开着她那辆二手小破车，红色的，车龄比林念年纪还大。空调不太好使，暖风开足了也只温温的，发动机嗡嗡响着，底盘颠得厉害，过个坎整个车都跟着晃。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橘黄色的光扫进车里，扫过苏月的脸，又扫出去。
　　林芳时不时侧头看她。苏月靠在副驾的椅背上，脑袋歪着，看着窗外。没说话。从上车到现在，快四十分钟了，就说了“走吧”两个字。
　　林芳没催。手搭在方向盘上，偶尔踩一脚刹车，偶尔换一下挡。车里的收音机开着，声音压得很低，在放一首老歌，谁唱的听不清，调子慢慢悠悠的。
　　苏月忽然开口了。
　　“林芳。”
　　“嗯。”
　　“我又原谅了一个人。”
　　林芳等红灯的时候转过头看她。红灯的数字从四十几开始跳，她踩住刹车，右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搁在中间扶手上。
　　“你妈？”
　　苏月点头。下巴动了一下，又一下。目光还落在车窗外。
　　“她说她当年跑是因为挨打。”
　　林芳没说话。听着。
　　“她走了以后我挨打。但我爸打我的时候我就在想——”苏月顿了一拍，嗓子眼里堵了一下，“我妈跑的时候为什么不带我。”
　　林芳的手从扶手上伸过去了。摸到苏月搁在膝盖上的手，攥住了。苏月的手指头凉着，她拢在掌心里捂着。
　　“你现在知道了。”
　　苏月偏过头看她。车窗外的路灯刚好扫过来一盏，落在她脸上，照着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知道了。她那时候自己都活不了。带不走我。”
　　林芳攥紧了她的手。手指头箍着她的指根。
　　“但你活下来了。”
　　苏月的嘴唇动了动。
　　“你不仅活下来了，你还活得特别好。”
　　苏月侧着头看她。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把林芳的侧脸照得明明暗暗的。颧骨的弧线亮一下暗一下。苏月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好几秒。
　　“因为她走了，我才能遇见你。”
　　林芳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她把目光收回去，踩了油门，车往前走了。方向盘打了个弯，拐进巷子口那条路。路灯稀了，暗了。
　　她嘴角撇着，但撇着的弧度往上翘了一截。
　　“那你得谢谢她。”
　　苏月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她把攥着的那只手拉过来了，搁在自己膝盖上。林芳的手被她拽过去，手指头还扣着她的手指头。
　　“谢她。”
　　苏月靠在椅背上，偏着头看她。
　　“谢她跑了。谢她把我扔下了。谢我挨了那些打，后来才有胆子跑。”她停了一拍，“谢她今天打了那个电话。”
　　林芳的嘴角还翘着。车拐进最后一段巷子，减速了，找着墙根底下那个常停的位置，靠边停了。
　　“行了。到了。”
　　她伸手去够手刹。苏月攥着她的手没松。
　　“林芳。”
　　“嗯。”
　　“我以后不恨她了。”
　　林芳偏过头看她。
　　“恨了二十多年。累了。她头发都掉光了。我坐在她床边上的时候看着她，忽然恨不起来了。”
　　林芳把手刹拉上来了。车熄了火。巷子里安静了。她转过身来面朝着苏月。
　　“那就别恨了。省点力气。”
　　苏月把她的手松开了。解了安全带。伸手推开车门。
　　“走吧。回家。”
　　两个人下了车。林芳锁了车，两个人往单元门走。苏月走在前头，林芳跟在后面半步。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苏月停了一拍，回头看了她一眼。
　　“明天我去趟花市。”
　　“又买花？”
　　“给我妈买盆芳草。搁病房窗台上。她那儿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
　　林芳偏了偏头。从兜里掏出钥匙来。
　　“明天我陪你去。”
　　苏月笑了一下。转身上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