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菜菜胖

116、春草 五月了

　　五月了，桂花树的叶子长得茂盛。
　　开春那会儿刚冒出来的嫩芽，被倒春寒冻了一茬，缓过来之后又发了一茬新的。到了五月，枝头上密密匝匝的，叶子一片挨着一片，把整棵树撑得蓬蓬的。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洒在地上，风一吹就晃。树底下比店里凉快，巷子里的穿堂风从树荫底下过，带着叶子沙沙的响声。
　　苏月在树下铺了垫子。
　　垫子是刘桂香从家里翻出来的旧褥子，卷吧卷吧拎过来的，说“铺地上不硌”。苏月把褥子在树底下展开，拍了拍，躺下去了。后背贴着褥子，软塌塌的，有点潮，但比硬地砖强。树荫罩着她，叶子把日光筛碎了落在脸上，一小块一小块地跳。
　　林芳端了碗绿豆汤出来。
　　绿豆汤是早上煮的，搁在冰箱里镇了一上午。绿豆熬开了花，汤水稠稠的，底下沉着一层豆沙。她端着碗走到树底下，蹲下来了。苏月闭着眼，没动。林芳把碗搁在她手边的褥子角上，然后坐下来了，后背靠着树干。树皮粗粝，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纹路。
　　苏月翻了个身。脑袋从褥子上挪过来了，枕到林芳腿上。脸朝上，眼睛还闭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影子。
　　“你睡这里会感冒。”林芳低头看她。
　　苏月没睁眼。嘴巴动了动。
　　“那你给我盖件衣服。”
　　林芳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她把自己的外套脱了，灰色的薄外套，抖开来，盖在苏月身上。从胸口盖到膝盖。苏月的手从外套底下伸出来了，攥着外套的边角，往上拉了拉，盖到下巴。
　　嘴角弯了一下。歪歪的。
　　林念从店里跑出来了。小短腿捣腾得快，手里攥着半块蛋挞，嘴角沾着酥皮渣。
　　“妈妈！苏妈！刘奶奶烤了蛋挞！”
　　跑到树底下，刹住了。她看见苏月枕在林芳腿上，林芳靠着树干，两个人都没动。小丫头愣了一下，脚步慢下来了，蹑手蹑脚地走过来，蹲在旁边。声音压低了，压得很低，像在说什么秘密。
　　“苏妈睡着啦？”
　　林芳点了点头。食指竖在嘴前面。用口型说：“别吵。”
　　林念也竖了根手指头在嘴前面。学着用口型说话，嘴巴一张一合没出声。然后她站起来，踮着脚尖跑回店里去了。跑了两步又回头，把手里那半块蛋挞搁在苏月旁边的褥子角上，搁在绿豆汤碗的旁边。又踮着脚尖跑了。
　　苏月其实没睡着。
　　她听得见林念跑过来的脚步声，听得见小丫头压着嗓子说话。她没睁眼，就是想多赖一会儿。林芳的腿垫在她脑袋底下，隔着裤子的布料，温热的。树荫里的风从脸上拂过去，带着一点叶子青涩的味道和绿豆汤的甜气。
　　她动了一下。脸往林芳的方向偏了偏，鼻子蹭着她膝盖。嘟囔了一句什么，含含糊糊的，听不清字。林芳低头看她。
　　“说什么呢。”
　　苏月没答。脸又蹭了一下，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不动了。
　　林芳靠着树干。没催她起来。一只手搁在她肩膀上，隔着外套的布料，手指头偶尔动一下，在她肩头轻轻点一点。另一只手搭在身后的树根上，指尖拨着树皮缝里长出来的一小棵草。草叶子细细的，从树根的缝隙里钻出来，绿莹莹的。
　　她看着头顶的叶子。
　　密密麻麻的，一层叠着一层。日光从缝隙里漏下来，金黄色的，落在脸上，落在肩膀上，落在苏月盖着外套的身上。碎金子似的，洒了满身。风一吹，叶子和叶子摩擦，沙沙的，像谁在低声说话。
　　店里传来刘桂香的声音，隔着卷闸门闷闷的：“念念你跑什么呢，蛋挞还没凉透呢。”林念的声音跟着传出来：“我给苏妈留了一个！”刘桂香说“你留了你倒是拿盘子装啊”，林念说“我搁褥子上了”，刘桂香说“褥子上怎么搁啊油渗进去了”，脚步声啪嗒啪嗒地又跑出来了。
　　小丫头跑回树底下，手里多了一张纸巾。蹲下来，把褥子角上那半块蛋挞拿起来了，用纸巾垫着，重新搁回去。搁好了站起来，拍了拍手，看了苏月一眼。苏月闭着眼，嘴角弯着。
　　林念歪了歪头，小声说：“苏妈你装睡。”
　　苏月的眼睛睁开一条缝。从睫毛缝里看了她一眼。
　　“被你发现了。”
　　林念咧嘴笑了。笑声从嘴里漏出来，脆生生的。她扑到褥子上，挤在苏月和林芳中间，小身体往苏月怀里拱。苏月被她拱得往后退了退，后背贴上了林芳的腿。林芳低头看着两个人挤在一块儿，外套被扯歪了，盖在林念身上一半。
　　“蛋挞要压扁了。”苏月说。
　　林念从她怀里抬起头来，看了看纸巾上那半块蛋挞。拿起来了，递到苏月嘴边。
　　“那你吃。”
　　苏月张嘴咬了一口。酥皮掉在褥子上，碎渣渣的，林念伸手去捡，捡起来塞自己嘴里了。苏月嚼着蛋挞，偏头看了看林芳。林芳靠着树干，低头看着她。
　　“你吃不吃。”苏月把剩下的半块举起来。
　　林芳低头咬了一口。咬得小，就咬了边角上一点酥皮。嚼了两下。
　　“刘姐手艺见长。”她说。
　　苏月把剩下的一点塞进嘴里了。林念从褥子上爬起来了，说“我再回去拿一个”，跑回店里去了。树底下又安静下来了。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叶子沙沙响。苏月躺回去了，脑袋重新枕在林芳腿上。这次没闭眼。仰着脸看着头顶的叶子。
　　“林芳。”
　　“嗯。”
　　“五月了。”
　　“嗯。”
　　“春天快过完了。”
　　林芳低头看她。
　　“过完了还有夏天。”
　　苏月笑了一下。
　　“你说的。夏天带我去海边。”
　　林芳的手在她肩膀上停了一拍。
　　“记着呢。”
　　苏月闭上眼了。嘴角还弯着。日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一晃一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