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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寒渊水 ...

  •   寒渊水波渐渐平静,幽黑色的水面倒映着天光,千年积郁的死寂感缓缓消散。灵汐立在岸边,看着阵纹从崖壁上一寸寸褪去,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慢慢晕开,她的眼眶泛红,千年来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活着的重量。她抬起手,掌心凝出一缕淡青色的灵力,那是她曾经守护神殿、研习阵法时留下的本命之光,如今衰弱得几乎看不见,却依旧温润地亮着。

      沈砚与陆绥踏着水波回到岸边,衣袍下摆浸透寒渊黑水,神元损耗不小,气息微乱。灵汐望向他们,许久才轻声开口:“那座锁魂阵,是长明用我一半本命神魂炼成的阵眼核心,如今被你二人斩碎,我的神魂也残缺了大半,怕是撑不了几年了。”

      沈砚眉峰微蹙。陆绥侧过头,看向灵汐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色,从袖中取出一枚温养神魂的灵丹递过去:“先服下,稳住根基。你被囚千年,神魂本就衰微,如今失了阵眼依托,更不能大意。”

      灵汐接过灵丹服下,冰凉的指尖渐渐回暖。她抬头望向北边天际,那里是天界幽狱的方向,声音透着一丝复杂:“长明被锁在幽狱,与外界隔绝,可这座锁魂阵与他心神相连。阵眼被破,他必然已经有所察觉,恐怕正在幽狱之中发狂。他算计千年,绝不甘心就此罢手。”

      沈砚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北方,神色沉静:“他神力尽废,幽狱禁制重重,纵有滔天怨念,也翻不出什么风浪。倒是你,往后打算如何安顿?”

      灵汐沉默片刻,低头看着自己略显虚幻的手:“我本想随阵眼一同消散,落个干净。可今日被你二人所救,忽然觉得,这条残命,或许还能做点什么。千年前我守护的是神殿的阵图,如今神殿已空,我想去各座山野庙观走走,替那些被我当年阵法牵连的枉死者,补几炷香,念一段往生咒。”

      沈砚没有劝阻,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若遇难处,可去东海观澜阁寻沉夜君,他会照拂你。”

      灵汐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个浅淡却真切的释然笑容,朝二人欠身一礼,转身朝着山谷外走去。晨光从天边漫开,将她的身影拉长在青石路上,那些缠绕千年的阴霾,似乎也随着脚步一点点淡去。

      待她走远,沈砚才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衣襟中碎裂的灵玉残片,那枚玉已随阵眼一同碎尽,可其中封存的暖意,此刻仍有余温。他抬头看向陆绥,声音放轻:“你又赶来了。”

      “我说过,不会让你独自涉险。”陆绥眼底漾开一点笑意,伸手替他理了理被渊水打湿的衣领,指尖不经意擦过他颈侧,“阵眼既破,长明留在寒渊的这步暗棋已经作废,他手中再无后手可恃。”

      沈砚点点头,却未立即放松:“长明虽已伏法,可千年来被他暗中埋下的棋子不止这一处。幽狱之中他无法亲自动手,但难保没有死忠在外替他奔走。我打算去一趟天界幽狱,当面问问他,还有多少残留布局未除。”

      陆绥没有阻拦,只是静静望着他:“幽狱禁制森严,寻常人进不去,需持天界神君令牌。你既已辞去神位,令牌早已归还,贸然前往,怕是连门都进不了。”

      “我自有办法。”沈砚将碎裂的灵玉残片仔细收好,抬眼望向天界方向,“若衡和神君愿意相助,以他掌兵之权,开一道探视口子并非难事。长明困于幽狱,正是最脆弱、也最容易吐露真言的时候。趁他尚未彻底疯狂,把他脑中所有残局都逼问出来,才能永绝后患。”

      两人意见一致,便不再耽搁。沈砚先回了一趟青石镇,确认老医者与少年安然无恙,又让陆绥在镇上多留两日,替他留意是否有可疑之人暗中打探消息。陆绥虽不放心他独自上天界,却也明白此事沈砚一人前去反而更便行事,只叮嘱他多加小心,若有异状,立刻传讯。

      沈砚独自御风上天界,一路畅通无阻,抵达天界神域时,衡和早已收到他传来的消息,在神域入口相候。衡和听完来意,神色凝重,沉吟片刻后点头:“长明困于幽狱,至今未曾开口认罪,只说要在公审之日再见你一面。你来得正好,或许能从这场对话中,逼出他埋藏的最后布置。”

      沈砚踏上天界幽狱的石阶,通道两侧神火幽明,越往深处,禁制越是森严,层层符印封堵在每一道门扉之上。最深处那间牢室,四面皆是刻满镇神符文的玄铁壁,长明盘坐其中,神力尽废,形容枯槁,可那双眼睛却依旧幽幽地亮着。

      他听见脚步声,缓缓抬头,看到沈砚站在门外,唇角竟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沈砚,你果然来了。我早知道,你会忍不住来见我的。”长明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诡异的笃定,“你以为斩碎寒渊阵眼,毁了我最后一招,便万事大吉了?不,你错了。我在天界埋下的棋,远比你想象得多。”

      沈砚站在门外,隔着玄铁栅栏望向这位曾经的故人,目光平静,没有半分动摇:“你所有的棋,我一个个拆干净便是。今日来,只问你一句话——除了寒渊那处,你到底还在三界布下了几道暗手?”

      长明低低地笑了,笑声在幽狱中来回回荡,却始终没有正面回答,只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话头:“你猜。”

      幽狱深处的幽火摇曳不定,将长明枯槁的影子投在玄铁牢壁上,忽明忽暗。他垂着双肩,曾经光耀三界的神袍早已污损不堪,可眼底那股算计世人的阴翳,半点没有消散。他不答沈砚的问话,反而缓缓偏过头,目光穿过铁栏,望向牢狱顶端那层厚重的镇神禁制,像是透过禁制,看见了遥远下界的人间烟火。

      “你以为棋子都藏在神域,藏在深渊寒渊这种凶险之地?”长明低声开口,嗓音干涩沙哑,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调子,“最稳妥的棋子,从来都放在最不起眼的地方。天界众神盯着神域,仙门修士提防深渊,谁会去留意凡间一座寻常城池里,掌管生死簿籍的小吏?”

      沈砚指尖微沉,短刃虽未出鞘,神魂感知已经铺开,仔细捕捉长明话语里的破绽。“凡间冥司?”

      “不错。”长明淡淡一笑,“当年我执掌天界权柄,暗中调换过一版下界轮回印记。冥司一名掌管亡魂册录的判官,早已受我许诺,只要时机一到,便可篡改轮回命数。万千凡人的生老病死、因果流转,在他笔下都能改动。我不需要他掀起浩劫,只需要他慢慢扰动因果,让世间善恶颠倒,冤屈无处昭雪。久而久之,人心生疑,大道根基便会慢慢松动。”

      沈砚心头一凛。比起灾源毁世、锁魂炼神这种轰轰烈烈的阴谋,这种潜移默化篡改轮回因果的布局,更加阴毒,也更难察觉。浩劫有形,因果无形,等众生察觉到异样的时候,三界秩序早已从根上腐烂。

      “这名判官是谁,如今身在何处?”

      长明闭上眼,不再吐露半个字,任凭沈砚如何追问,只是缄默不言,偶尔低声呢喃几句旁人听不懂的谶语,再不肯泄露任何线索。衡和站在牢门外,眉头紧锁,幽狱的镇神禁制无法强行搜取囚徒神魂记忆,若是贸然强搜,极易损伤神魂,使得线索永久湮灭。

      “他刻意只说一半,就是要引我们去下界冥司,落入新的圈套。”衡和沉声说道,“冥司地界独立于天界神域之外,规矩自成一体,我们贸然闯入,不合礼法,极易引发天界与冥司的纷争。”

      沈砚微微颔首,心中已然有了决断。“我独自前往下界冥司,查清这名判官的底细。你留守天界幽狱,严加看管长明,防止还有人暗中劫狱传信。”

      辞别衡和,沈砚踏云离开天界,径直落往凡间幽冥交界的忘川河畔。河水灰浊,无数亡魂缓缓渡河,两岸彼岸花寂寂开放,冥府城楼在沉沉黑雾之中若隐若现。冥府鬼差远远望见沈砚一身神息,神色戒备,上前拦阻,听闻来意之后,迅速向内通报。

      冥府阎罗很快现身,面色凝重,听闻轮回册录有可能被人篡改,当即下令封存近千年所有亡魂卷宗,调集麾下判官逐一核对命簿。一卷卷泛黄命册被抬上殿台,密密麻麻记录着无数凡人一生因果,众人连夜翻查,直到后半夜,一名老判官指着其中几册命簿,声音发颤。

      “大人,这几册因果流转,的确不对劲。善人本该得善终,却横遭祸事,奸邪之辈本该承受业果,反而一生安稳福寿,命簿上的因果注解,是后来悄悄添上去的笔迹。”

      沈砚俯身细看,那新增字迹藏得极巧,笔墨气息微弱,混杂在千年卷宗之中,若非细细比对神魂印记,根本无法分辨。可卷宗之上,并没有留下那名内应判官的名号。

      就在这时,大殿之外,忽然传来一阵混乱的嘶吼,无数滞留忘川的亡魂变得狂躁,冲破鬼差阻拦,朝着冥府大殿蜂拥而来,怨念滚滚,遮蔽殿外幽冥天光。

      “是他动手了。”沈砚抬眼望向殿外涌动的黑雾,“这名内应判官察觉到我们前来查案,提前催动了暗中埋下的因果咒印。”

      一道黑影自殿顶阴影之中缓缓坠下,一身判官黑袍,脸上戴着半幅青铜面具,手中握着一支判官笔,笔尖萦绕淡淡的黑气。

      “沈砚,没想到你追查得这样快。”面具人缓缓开口,笔杆在指尖轻轻转动,“长明神君许诺我,待因果大乱,我便可跳出冥府轮回,摆脱永生处理亡魂的枯燥宿命。千年隐忍,我等的就是今日。”

      “篡改因果,玩弄众生命运,你换来的从不是自由,是无边业障。”沈砚缓步上前,金色神息缓缓铺开,稳住四周躁动的亡魂怨念,“停下,尚可从轻处置。”

      “晚了。”面具判官冷笑一声,挥起判官笔,墨色咒文漫天飞舞,每一道咒文都对应着凡间一条人命的因果丝线,万千丝线交织成一张巨网,朝着沈砚笼罩而下。一旦被因果巨网缠上,自身因果便会被强行改写,过往千年的经历、羁绊都会化为虚妄。

      沈砚提刀迎上,金光斩碎迎面飞来的咒文,可因果丝线源源不绝,打碎一道,立刻再生数道。他一边抵挡攻势,一边观察对方运笔的节奏,很快便发现破绽,判官笔的力量依托于冥府命簿,只要毁掉他手中这支被长明神力浸染的判官笔,整套咒法便会不攻自破。

      缠斗数十回合,沈砚故意露出一处破绽,诱使面具判官全力突进,就在判官笔即将点在他眉心刹那,沈砚侧身旋步,短刃精准劈向判官手腕。黑袍判官吃痛,判官笔脱手飞出,沈砚凌空接住,神光灌入笔身,笔内封存的长明残力,在金光之中一点点消融。

      失去判官笔,漫天因果咒文迅速溃散,躁动不安的亡魂慢慢平复下来。面具判官见大势已去,想要引爆自身神魂湮灭线索,冥府阎罗及时出手,锁链飞出,牢牢锁住他四肢,封死神魂自爆的通路。青铜面具落地,露出一张陌生却疲惫的面孔,正是冥府分管旧案卷宗的墨判。

      墨判垂头,终于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包括他和长明联络的方式,以及藏在冥府深处,用于持续扰动因果的隐秘阵台。众人赶赴阵台,将阵纹尽数破除,被篡改的因果丝线缓缓归位,凡间错乱的命运轨迹,一点点重归正道。

      案子了结,冥府设宴答谢,沈砚没有久留,辞别阎罗,正要动身离开冥府,一道熟悉的白色灵光,在忘川对岸静静等候,陆绥立在花海之间,目光遥遥望向他。

      “我算着时日,知道你今日会到此地。”陆绥走上前来,晚风拂动白衣,“冥府风波已了,长明这枚埋在轮回里的暗棋,总算拔除干净。”

      沈砚走到他身侧,一同望向缓缓流淌的忘川河水,心头微松,可并未完全放下戒备,长明心思深不可测,谁也无法断定,是否还有更深一层的后手,藏在三界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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