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却子衿》红焦阳

3、和亲（三） 入夜的

　　入夜的天气总是要冷一些，若是不点火炉，空气中的水分好像都被冻住了。

　　祝绥刚想要出门，门外传出了微弱但是急切的拍打声，祝绥皱了皱眉头，这么晚了，谁会来打扰她。

　　祝绥走到门口警惕地问道：“是谁”。

　　“是我，徐春水”，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祝绥打开房门，让徐春水进来了，“文德郡主深夜到访，不知何故”。

　　“姐姐，江谷菱要逃跑”，徐春水急忙道。

　　祝绥一听这话，微微抿紧了嘴唇，先不说徐春水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她，单说江谷菱逃跑这件事就与她无关。

　　“文德郡主是不是找错人了，这种事告诉燕王比告诉我有用得多”，祝绥挑眉说道。

　　徐春水见祝绥不相信自己，急忙说道：“燕王和江谷菱，他们同谘相谋，江谷菱已经往燕王房间去了”。

　　祝绥心里咯噔一跳，她的脑子顿时出现很多可能，她好像知晓了如何说动燕王和她同一而谋了，但是如果徐春水此举不过是以她做作棋，卷入风波之中呢。

　　祝绥面上不动声色，“文德郡主，此乃非常时期，你可知从你口中说出的话可信度，不过寥若晨星”。

　　“姐姐，我发誓”，徐春水好像要被急哭了，祝绥帮过她，她不敢有其他的心思，若是天不佑她，真的不幸嫁去北雅，那么祝绥更是她唯一可以交心之人了，所以那天宴会上发现江谷菱不满祝绥后，自己就留心江谷菱一些了，希望此举可以帮到祝绥一些，不负她的相助之恩，“我以姨娘发誓，若有暗害姐姐之心，便是欺天之罪，身死道消”。

　　“算了，此事我自有定夺，文德郡主先回去”，祝绥沉静地把眼眶通红的徐春水送走，便一刻也不停留，往燕王房间走去。

　　府邸不算大，但是祝绥走到萧炬所住的房间也需要半炷香的时间，夜色沉沉，冷意潇潇，此刻的祝绥手脚冰冷，不知是因为这凛冽的寒风，还是等会要做的事。

　　祝绥走到萧炬门口，停在了门前大树下的阴影之下，只要不细看，没人会发现这里竟然藏了一个人，若是其他皇子，门外肯定有侍卫守候，但是于萧炬而言，他自己本身精于战阵弓刃之长，如是不过是形同虚设，没想到这反倒是给江谷菱以及后来的祝绥提供了便利。

　　“夜寒风冷，安平郡主若是无事还请回”，萧炬打开房门，没有让江谷菱进屋的想法，夜深人静，可以发生的事情有很多。

　　江谷菱急忙扶住门框，在摇曳烛光的照耀下，江谷菱美得心惊，明艳的容颜画上明艳的妆容，在簌簌寒风中，她炙热地绽放。

　　“燕王大义，谷菱倾慕，求燕王予谷菱雨露”，江谷菱双眸含露，眉眼如黛，泪光点点，实在是教人春心荡漾。

　　祝绥躲在树干后面，只看见江谷菱的芊芊手指就要抚上萧炬的胸膛，却被萧炬无情地躲开，祝绥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果然如她所想。

　　萧炬冷冷地看着江谷菱，“安平郡主自重，安平郡主若是不甘寂寞，北雅人身强力壮，自然可以满足郡主，本王福祚浅薄，实在无法消受”，若是今日放江谷菱进门，且不说北雅那边如何交代，若是来日事情败露，岂不是授人以柄，当然最重要的原因还是他不喜欢。

　　江谷菱天之娇女，被萧炬奚落一番，自尊心已然承受不住，落荒而逃。

　　祝绥无奈地摇摇头，该她出场了，萧炬刚欲合上房门，却看见祝绥缓缓从阴影处走了出来，俊眉微微一皱，这是在下饺子吗，一个一个的来，把自己当成铁锅了？

　　萧炬刚想合上门的手停了下来，他想看看祝绥是不是和江谷菱一样，如果是，那他真的是看错了人。

　　祝绥走到门口，萧炬转身进屋，却没有关门，祝绥顿时傻眼了，她以为自己也要像江谷菱那样在门口说话，祝绥也不扭捏，毕竟在外面吹了那么久的冷风，跟着萧炬进了屋，顺手把房门关了起来，毕竟接下来要谈的事，关系她的命运以及两国的战事。

　　萧炬挑眉看着祝绥，静静地等待祝绥的下文。

　　祝绥微微俯身行礼，“燕王放心，臣女今天晚上只是路过，没有看见安平郡主和燕王之间来回拉扯”，言语之外，就是祝绥看见了此事，若是此事要善了，还得看接下来。

　　“是吗，那昭节郡主也是来跟本王来回拉扯的吗”，萧炬皱起眉头冷笑道。

　　“是也不是”，祝绥抬起眼眸，盯着萧炬的双眸，两人此时的距离比在宴会上的距离进了很多，近得萧炬可以看清祝绥鼻梁上的小痣，以及睫毛上忽闪的白霜。

　　“臣女和安平郡主有相同的企图，却有不同的策略”，祝绥不卑不亢地回答道，喜忧不形于色。

　　“哦，昭节郡主不愿和亲”，萧炬挑眉，他没想到祝绥如此直接，他以为祝绥是含蓄内敛的。

　　“是，臣女不愿意，而且臣女相信，殿下也不愿意，若是放虎归山，失去了一举消灭北雅的最好时机，来日方长，焉知北雅不会卷土重来，毕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祝绥说出自己心中的想法，当然这也是萧炬的想法。

　　“郡主怎知本王不愿，若是一举歼灭，功高震主，待他日，本王班师回朝，父皇和太子侧卧之下岂容本王酣睡”，燕王在外征战多年，日久领兵，举手可调天下兵马，这个才是让大胤皇帝和太子夙夜忧心寝食不宁之尾。

　　“可臣女相信燕王是木秀之人，待大胤臣民以诚，北雅大军南下，掠我大胤州县，虐我大胤百姓，兵锋直畿辅，此亘古未有奇耻大辱也，如今战况稳健，胜利在望，燕王真的甘心收手吗”，祝绥煌煌巨论，字字珠玑，听得萧炬心中起伏不定，他没想到，祝绥可以将他看得如此透彻。

　　他曾在城外的旷野之上，看见过尸骸残肢比比皆是，也曾见过父死子伤，战火纷飞，水深火热，他想四海长宁，想拯万民于水火，想理乾坤于乱世，面前的女子这一番话直击他的灵魂。

　　“可两军交战必有伤亡，本王何苦放弃赢来的和平，再沉浸于战火中”，萧炬屏气凝神，他倒要看看，祝绥要如何打动他。

　　祝绥字字如同银珠落玉盘，“表象云云，不可信也，交战不可避免，等日后北雅缓过劲来，打个大胤措手不及，不如把主动权握在我军手中，何况天道有亏，成事在人，臣女助您在天下人面前揭露北雅勃勃野心，也许不是在天下人面前，而是在陛下面前，而您助臣女归于大胤，归于故都”。

　　萧炬轻笑，“郡主以为我萧炬会被这寥寥数语所打动吗”，萧炬盯着祝绥的眼睛，眼是心之窗尔，他想窥其心思。

　　可是殊不知，萧炬在探索祝绥的时候，祝绥也在思量他，聪明如她，祝绥读懂了这位年轻的王侯的心思——野心，可是她不能赌，自古以来，皇子争宠夺储乃是第一大家务事，也是天下第一大忌讳事，为人臣者，应遵守臣节退避三舍，万不可牵涉其中，否则行差踏错，便是灭顶之灾。

　　“殿下乃是大胤的殿下，家父效忠的乃是大胤，如今臣女和殿下同舟共济，殿下还怕与家父没有情谊吗”，此话模棱两可，聪明的人都知道，只要没答应，那就是拒绝。

　　萧炬眸色微暗，嘴角勾起邪笑，“郡主想多了，郡主高才，本王只想和郡主有情谊”，祝彗在大胤朝中是出了名的耿介衷直，超脱于各派争斗，两袖清风，忌于暴恣相邻，如此清风亮节之人，萧炬只能从祝绥入手。

　　祝绥一听这话，心中不觉一紧，她虽只碧玉年光，但是命运多舛，十岁那年那年跟随父亲流放至北雅和大胤边界，受尽颠簸流离之苦，随之母亲逝世，受尽骨肉死别之痛，这些经历不仅让她看尽世间悲凉，还让她不愿束之高墙，工于心计，困于争斗。

　　现在萧炬的一番话只让她觉得害怕，即使她知道萧炬之语，不是因为她，而是她身后的祝家，这番领悟只更让她汗流浃背，祝绥感觉到自己浑身血液的冰凉，祝绥垂下眼眸，不敢直视萧炬的眼睛。

　　萧炬只听见祝绥低低地说道：“殿下休休有容，庸庸有度，臣女不敢亦不愿”，此番话干净彻底，不论萧炬话里有话，还是就事论事，祝绥都一言回绝，连虚与委蛇之态都不愿。

　　萧炬顿时百般滋味，难言喜恶。

　　窗外白雪之上，点点亮光像是星星的倒影，窗户纸上烛光摇曳，音影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