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却子衿》红焦阳

1、和亲（一） 贞明十

　　贞明十一年隆冬，大雪深数尺，纷纷扬扬似鹅毛降落在明山关，这里的每一件物什都裹上了银装，凛冽的寒风似乎要把人身上的血液都冰冻起来。
　　经过半个月的奋战，大胤的军队在燕王萧炬的带领下，把北雅打回了老家，此刻的他正站在地图面前深思大胤皇帝的圣旨。
　　“殿下，属下们好不容易跟随您把北雅打趴下，皇帝却在这个时候来捣乱，真是一根……”，萧炬手下将军程少知恨恨地说道，还未说完，就被房汝成打断了。
　　“咳咳，少知慎言”，怎么可以说当今皇帝是一根搅屎棍呢，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大胤皇帝下此敕令不过是京城之中有宵小作祟，不想让累累战功的萧炬威胁到自己的地位罢了。
　　萧炬抬起英俊的脸庞，看着自己手下的爱将道：“我知你们意思，北雅狼子野心，焉知此次不是表象惺惺，暗中动作，可是和北雅和亲的三位郡主不过数日就要到明山关了，我们先静观其变，稍做打算”。
　　如今已是深冬，北雅在北，生活环境恶劣，特别是在暴风雪频发的冬季，草原牲畜时常大量死亡，北雅弹尽粮绝，已经被逼上了绝路，此时理所当然成为了进攻的最好时机。
　　北雅眼见战败，急忙派出使臣向大胤皇帝求和，表示愿意俯首称臣，闲时进贡，战时为兵。
　　经过大胤皇帝所谓的思考，决定接受北雅的求和，可是北雅毕竟是未化之族，野性难改，大胤皇帝决定封三位世家子女为郡主，送去北雅和亲，以正忠孝、识礼仪、辨诗书、分良莠，而太史令祝彗之女祝绥亦在其列，封号昭节郡主。
　　北雅大喜，不知是因为皇恩浩荡，还是为自己的苟延残喘争取了时间。
　　祝绥放下手中的《胤书》，接住了婢女知春递过来的水杯，轻抿了一口，眼神沉沉的，不知在想些什么，和她一起的两位郡主这些天已经不知道掉了多少眼泪了，她却始终淡然。
　　她想起她临走时父亲祝彗跟她说的话，“为父无能，才让吾儿受此来回奔波之苦”。
　　祝彗此言已经告诉祝绥了，此亲和不成。祝彗爱女之心切切，当圣旨下达的那一天，祝彗把自己关在房里一日未出，他想窥得天机，为自己的女儿争取命运的生机。毕竟和亲之事，关乎国体，美满者寥寥而已，稍不注意，两国开战便是客死异乡。
　　不过数日就要到达明山关了，明山关外，茫茫朔漠，距离故土千里，北雅野心昭著，又怎会甘于疲惫之地，如今伏低做小不过为了来日，那时祝绥又岂能安稳度日，祝绥不能屈于安排，另外的两个郡主也不能。
　　“郡主，郡主”知春把祝绥的思绪拉了回来，祝绥笑了笑，把手中的水杯递给知春。
　　“知夏呢”祝绥随口一问，知春和知夏是她带在身边的两个丫鬟，在这个车队中算是她最为亲近的人了。
　　“知夏昨日在大街上看见卖糖葫芦的，说去给您买点回来”，知春回答道。
　　祝绥无奈一笑，这个小馋猫明明是自己馋了，还要打着自己的名号，算了让她吃吧，去了边关就要有一段日子吃不上了。
　　院子外面突然传出来一阵骚动，知春刚想出门看看发生了什么事，窗户外突然翻进来一个人，知春连忙把祝绥护在身后。
　　光天化日，翻窗入室，岂是君子。
　　知春刚想唤人，男子却急切细声说道：“惊扰小姐了，春水说小姐会帮助我”，男子脸上全是惊慌。
　　如此亲密的称呼，除了家中至亲长辈，便是亲呢之极的人才会这么叫，男子一时惊慌，便忘了稍加掩饰，眼前的一幕加上房外的一出，饶是再迟钝的人也明白了，徐春水想护住她的情郎，便做了一场戏给众人看，不过这于祝绥确实一桩麻烦事了。
　　祝绥皱着眉头，似乎在考虑此事的得失，祝绥推开房门少许开了一眼，驿站的人来来回回，若要把这个人光明正大地送出去，还得费点心思，但是此人绝不能久留，留下外男，这对任何一个闺阁女子的名声都是致命的打击。
　　这一路走来，她不愿招惹过多是非，但若是以后要和这位文德郡主同仇敌忾的话，祝绥愿意做个顺水人情。
　　“知春，你去从你和知夏的衣服里，找一件大一点的外衣”，趁着知春出门去拿衣服，祝绥让男子坐在铜镜前，为他画了个妆容。
　　知春一回来，让男子把衣服一换，一个辨不出男女的人就站在了他们面前，知春快速为男子挽了个发髻，然后带上面纱，除了身材跟知夏不同，身姿和知夏有几分相似了。
　　“知春，你带着这位公子出驿站，若是有人问，你就说知夏长了水痘，要出去找个医馆救治，把公子送出去之后，你就在驿站门口等着知夏，让她戴上面纱和你一起回来，不过文德郡主那里应该聚集了大部分人，所以你不用担心”，祝绥叮嘱道。
　　知春点点头，虽然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但是知春依旧很沉稳。
　　祝绥打开房门，“多谢小姐”，男子跟着知春踏出房门的一刻，男子才憋红了脸堪堪说道，对于他这种久居家中的读书公子，第一次做这种事，属实是难为他了。
　　黄昏时分，夕阳西斜，雪地反射着淡黄的光芒，波光粼粼。
　　祝绥看着坐在面前容颜姣好却低敛眉目的少女，如是少女，正值花季，果真应了那句：花开花落不长久，落红满地归寂中。
　　徐春水，徐国公嫡次女，当今惠妃的侄女，声名尊崇，掌上之珠，知书恭礼，怎会随意结识外男，行如斯鸡鸣狗盗之事。
　　祝绥倒了一杯茶水，递到了徐春水面前：“早闻徐大小姐乃是恺悌之人，我以为徐国公家的庶女也理应如此，文德郡主以为呢”，在祝绥及笄礼上，祝彗为祝绥取字子衿，取自青青子衿，愿祝绥满腹经纶。
　　祝绥看着徐春水，没有放过徐春水任何一个惊恐的表情，徐春水眼里闪过挣扎，其实徐国公府里根本没有什么嫡次女，只有嫡女和嫡子，她不过一个区区庶女，被徐国公拉出来顶包而已。
　　她也不想啊，可是国公府的人不论是谁都可以在她头上踩两脚，天地不仁，她为刍狗，不过随意拿捏罢了，徐春水急得想哭，可是徐国公告诉她，若是暴露身份，她和她的姨娘都活不了，她不知道圣人复周礼，礼本于事亲，但是她一想到那个眼睛都要哭瞎了的姨娘，她的心真的好痛。
　　祝绥别开了眼睛，想来也是半个可怜人罢了，她不想多问，虽然今天自己帮了她，不代表就可以凌驾他人之上。
　　“文德郡主不必过于伤怀，之前的日子再不济也过去了，疾风识劲草，现既贵为郡主，往后云云，顺颂时宜”，祝绥安慰道，徐春水的身份她已经知晓七八，刚才不过出言试探，观之反映，祝绥茅塞已然顿开。
　　祝绥此番话道理亦在其中，此番和亲不成，徐春水归朝便是郡主之尊，若是她稍加利用，此后的日子不会太难过。
　　“谢谢昭节郡主”，徐春水连忙起身向祝绥行了一礼。
　　“不必言谢”，祝绥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