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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石桥(二)
陈茉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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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茉从利马飞回国内,用了将近四十个小时。
利马到墨西哥城,墨西哥城到东京,东京到上海。每一段航程中间都有漫长的转机,她戴着口罩,坐在空荡荡的候机厅里,看着航班信息屏上的数字不断翻动。机场里所有人都戴着口罩,广播每隔十分钟就用三种语言播报一次防疫须知。她买了瓶水,坐在角落里慢慢喝。她没什么行李,一个登山包,里面装着相机和几件换洗衣服。那两封信叠好,夹在相机的内衬里。她没有托运,一直背在身上。
到上海的时候是凌晨。她办了入境手续,在机场坐了一会儿。天还没亮,浦东机场的到达大厅亮着惨白的灯,只有几个穿防护服的工作人员在走动。她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母亲的号码。她没拨。她不知道该怎么跟母亲说。她不知道母亲想不想见她。她只是坐了会儿,然后站起来,去买了去桐乡的高铁票。
高铁上没什么人。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田野从平原变成丘陵,从灰蒙蒙的城市边缘变成绿油油的江南水乡。车到桐乡站的时候,她下车,打了一辆出租车。司机问她去哪。她说乌镇。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回老家?”
“嗯。”
“好久没回来了吧。”
她没回答。她看着窗外。从桐乡到乌镇的路,她走过很多次。小时候跟母亲坐大巴,后来坐公交,再后来打车。路还是那条路,两边的树长高了,房子变新了,有些地方她不认识了。车开到镇口的时候,她看到一个路牌,蓝底白字,上面写着“乌镇”。字是新刷的,比她记忆里的更白、更亮。
她在东栅下了车,拖着登山包往里走。石板路又窄又长,两边是白墙黑瓦的老房子,屋檐下挂着褪色的红灯笼。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贴在河面上,把整条巷子泡成一张潮湿的旧照片。她走得很慢。登山包很沉。她经过一家五金店,门口坐着一个老头,正在修一把破电扇。她经过一家杂货铺,门半开着,里面的货架上摆着肥皂、牙膏、火柴。她经过一座小石桥,桥名她记得,小时候她每天上学都要从这座桥上过。
她走到裁缝铺门口,停了下来。
铺子的卷帘门拉了一半,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她弯腰往里看。母亲坐在缝纫机后面,正在给一件棉袄收边。她戴着一副老花镜,背佝偻着,整个人缩在椅子里。缝纫机咔哒咔哒地响,声音很慢,一下,停一下,再一下。
陈茉站在门口,没有出声。她看着母亲。母亲瘦了。上次她回来的时候母亲已经瘦了,现在更瘦。整个人像一件挂在衣架上的旧衣服,空荡荡的。她的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地盘在脑后,用一根黑色的发卡夹着。手背上全是老年斑和突起的青筋。她踩着缝纫机踏板,动作僵硬而缓慢。像一台用了太久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响,都在挣扎,可还在转。
过了好一会儿,母亲抬头。她看见了门口的影子。她的手停下。她透过老花镜的上沿看过来,眯着眼,辨认了几秒。然后她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缝纫机旁边。
“回来了。”
“嗯。”
母亲站起来。她的动作很慢,扶着桌子,先直腰,再站直,然后迈步。她走到门口,把卷帘门往上推了推,让它敞得更大一点。
“进来。”
陈茉弯腰走进去。她放下登山包,站在铺子里。铺子很小。一面墙挂着布料,一面墙摆着成品,中间是母亲的裁衣台,上面铺着一块灰色的毛毡,毛毡上全是针孔和划线痕迹。裁衣台的边角被磨得发亮,像包了一层浆。墙角有一台老式缝纫机,就是母亲刚才用的那台。缝纫机上面的漆已经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铁锈色。
“吃饭了没。”
“在车上吃了点。”
“那不算。”母亲走到铺子后面去,那里有个小厨房。她打开冰箱,翻了翻。“给你下碗面。”
“不用。”
“坐着。”
陈茉没再说什么。她在铺子角落的凳子上坐下来。这个凳子还是小时候那把,矮矮的,四条腿不一样长短,坐上去会晃。母亲从厨房里端出一碗面。清汤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几粒葱花。
陈茉接过碗,坐在那个晃悠的凳子上,低头吃面。面很烫。她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吃。母亲回到缝纫机前,坐下,继续收棉袄的边。缝纫机咔哒咔哒地响。陈茉吃面的声音很小。整个铺子里只有缝纫机的声音和偶尔的筷子碰碗声。阳光从半开的卷帘门缝里挤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条窄窄的金线。尘埃在光线里慢慢地飘。
陈茉吃完面,把碗放在地上。她看着母亲的背影。母亲佝偻着,头几乎要贴到缝纫机上。她踩踏板的时候,整个人跟着机器一起晃。
“妈。”
“嗯。”
“我这次回来,多待一阵。”
缝纫机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响。
“多久。”
“不知道。可能不走了。”
缝纫机停住了。母亲转过头来,隔着老花镜看她。陈茉坐在那个摇摇晃晃的小凳子上,瘦得像一根竹竿,登山包靠在腿边,衣服上还沾着旅途的灰。她看着母亲,没有解释。母亲看了她几秒。然后她转回去,继续踩缝纫机。
“不走就不走吧。”
那天晚上,陈茉躺在自己小时候的房间里。屋子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床上铺着干净的蓝白格子床单,是母亲一直在用的那种。枕头上有淡淡的樟木味。墙角的书架上还摆着她高中时候的课本和几本旧小说。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奖状,是她小学三年级拿的作文比赛一等奖。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泡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她小时候睡不着的时候就会盯着那条裂缝看。现在它还在。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很早。母亲已经开门了。铺子门口摆了两张小凳子和一块木板,上面放着几卷布料。母亲坐在缝纫机前,手里正忙着什么。陈茉走出来,站在铺子门口。巷子里有人在走动。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从门口经过,看见她,停下来。
“这是陈裁缝家的闺女吧?”
陈茉点了点头。
老太太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哎哟,瘦了这么多。在外面吃苦了吧。”
陈茉笑了笑,没说话。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老太太念叨着走了。
陈茉站在门口,看着巷子里的水流。水很静,几乎看不出在流。墙上爬着青苔,石阶上落了几片树叶。远处有人在河边洗衣服,棒槌敲在石板上,一下一下,声音穿过巷子,传得很远。她想起小时候,她也在这条河里洗过衣服。母亲在铺子里踩缝纫机,她在河边玩水。那时候她觉得这条河很长,水流得很远。现在她知道,它只是从镇子这头流到那头。流不进任何远方。
她在乌镇住了下来。每天早起,帮母亲开门。她不会做衣服,就帮忙打扫铺子里的灰,整理布料,给客人倒茶。母亲一天只接两三个活,多了做不了。她的动作越来越慢,有时候一件衣服要缝三四天。陈茉坐在地旁边,看着她踩缝纫机。看她把线穿进针眼。看她把布料对齐,抚平,用划粉画线。她做这些的时候很安静。不像她以前在野外拍摄时的样子。她的手很稳,每个动作都不慌不忙。
那天下午,母亲出门去买布料。陈茉一个人坐在铺子里。她掏出手机,翻到东子的对话框。她打了一行字。“我回乌镇了。”发出去。过了一会儿,东子回了。“啊?你回来了?”然后又说。“你等等。”过了几分钟。他又发来一条。“你知不知道,他离婚了。”
她看着这五个字。
她坐在铺子角落的小凳子上,手机握在手里。门外巷子里的水在流。有人在放广播,一个女声在唱一首老歌。她听了一会儿那个声音。然后她打了一个字。“嗯。”发出去。东子没有再回。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坐了很长时间。后来她站起来,走到铺子门口。她靠着门框,看着巷子尽头。那边是石桥的方向。
她沿着石板路走过去。经过五金店,经过杂货铺,经过那座她小时候每天上学都要过的小石桥。她走到桥中间,停下来。
石桥还在。和记忆里一样,又和记忆里不太一样。石头旧了,桥面上有裂纹,两侧的石栏缺了几个角。桥下的水还在流。很慢很慢。她看着水。水从西向东,从镇里流到镇外。她十岁那年站在这里,看着父亲从桥上走出去。十九岁那年站在这里,决定离开。三十岁那年站在这里,看着水流的方向。现在她三十一岁了。她又站在这里。
天色渐渐暗了。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有人在做饭,油烟味混着饭香飘出来。她站在桥上。后来天完全黑了。她转身往回走。回到裁缝铺门口。母亲已经回来了,坐在缝纫机前,戴着老花镜,继续缝那件棉袄。她没有问陈茉去哪了。陈茉也没有说。她坐到铺子角落的小凳子上。听着缝纫机的咔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