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级而视》诗无茶

13、第 13 章 骆飞舟

　　骆飞舟的车开到了法餐店门口，秦焰下车，视线在店外扫了一圈，捕捉到一个拿着手机也正看向他的年轻人，自然地走过去：“江仔？”

　　对方打量了他一下，迟疑地问：“Mason？”

　　Mason是骆飞舟的英文名。

　　“Madaddy。”秦焰跟他开了个玩笑，拍了拍这个叫江仔的人的肩，很老派地用手从上到下地把自己身上这套昂贵的西装顺着示意了一下，“你看我像十八岁吗？”

　　秦焰跟他那个姑妈一样，因为心态年轻，所以长得也十分年轻，若真换身随性的衣服穿出来，未尝不会让人觉得他就是个大学生。

　　可他在外似乎总是更喜欢让别人把自己当年长一些的人来对待，尤其是面临十几岁的孩子，他总是摆出一副很服老的姿态，仿佛对于青春这个东西，他更多是一种旁观欣赏的态度，而并非追忆或是垂涎。

　　不管是daddy也好叔叔也罢，这类称呼在他这里都十分受用。

　　他喜欢成熟的风格，对年龄的增长感到十分自洽。面对女人他是这样的取向，面对自己也是。

　　江仔笑了笑，还没来得及说话，骆飞舟走到秦焰旁边，皱眉低声问：“这是谁？”

　　秦焰含笑乜斜他一眼，故意提高声音让江仔听到他对骆飞舟的调笑：“自己交的朋友自己的都不知道呀。”

　　骆飞舟这才依稀辨认出来，这是秦焰昨天让他添加联系方式的一堆男孩儿里的其中一个。

　　“江仔。”秦焰对骆飞舟介绍完，企图唤醒骆飞舟的回忆，又对江仔介绍道，“Mason，骆飞舟。我是他的哥哥，姓秦，叫秦焰。”

　　秦焰对不熟悉的陌生人一直对外宣称自己是骆飞舟的哥哥，因为养父子这样的关系介绍起来实在麻烦，况且名义上他也不是骆飞舟的监护人，简单的一句兄弟关系能覆盖许多不必要的解释。

　　“不要在外面站着了，”他看俩小孩儿都在门口一言不发地打量彼此，干脆把他们往门里推，“进去吃饭！”

　　江仔走在前面，骆飞舟故意慢了两步退到秦焰旁边，压低声音说：“根本不熟的人你带来一起吃什么饭？”

　　“吃着吃着就熟了嘛。”秦焰不以为意，心里只有看着骆飞舟吃了一路瘪的痛快。

　　法餐餐厅的服务很到位，对于秦焰这种提前定下包间的客人，基本一个人配备一个服务员。

　　秦焰点好了自己的菜，下意识贴心要问江仔点好没有，并且作势要给江仔介绍这家餐厅里比较招牌的菜品，以免对方第一次来这里就点到不合口味的东西。

　　秦焰做长辈做惯了，跟江仔说话的时候就把身体靠过去介绍菜单，顺便把胳膊支在江仔旁边，几乎是一个把人半护在身下的姿势。

　　江仔一抬头，先看见秦焰别在衣领里搭配西装的丝巾，随后是丝巾后方若隐若现的喉结，接着秦焰的声音才顺着喉结的滑动酥酥麻麻地传到他耳朵里。

　　他心中咚咚直跳，耳根几乎马上就红了起来，秦焰则全无察觉，还在耐心给他介绍菜单上的菜品。

　　可秦焰的话传到江仔这里早就被乱七八糟的心跳声过滤了大半，他剩下的那点理智又全然醉倒在秦焰身上那股淡淡的男士香水气味里，于是江仔全程只会跟着秦焰话语里停顿的地方点头，含糊地应答，最后跟着秦焰的指引点了秦焰推荐的菜。

　　等秦焰点完了菜，坐回自己的位置，把菜单还给服务员时，才瞥见对面的骆飞舟一直静静地用一种阴恻恻的目光盯着他。

　　秦焰恍惚反应过来，自己习惯性地过于周全，忘记了这顿饭的目的。

　　他咳嗽一声，对骆飞舟指挥道：“小舟，往那边坐，待会儿服务员过来好上菜。”

　　他们的餐桌是圆形，面积不大，类似一个茶几的体量，刚才还三足鼎立地坐着，现在秦焰一指挥，骆飞舟和江仔挨得近了，想要瞪他的话，眼神倒是得再拐一个弯才行。

　　两个孩子互相都不说话，秦焰自自然然地热起场子：“江仔？小糖介绍的时候跟我说，你今年十九岁，比小舟还大一点，是吗？”

　　小糖就是之前秦焰在夜场认识的Candy，江仔——以及后续秦焰打算慢慢让骆飞舟接触的那些男孩儿都是这位小糖推到秦焰手机里的。

　　“嗯。”江仔喝了口茶，快速看了秦焰一眼，“我去年读的大学。”

　　“哪个大学？”秦焰做出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但其实这些信息早在几天前Jason就调查清楚给他看过了。

　　“禾川外国语。”江仔说。

　　“唔，那也是不错的大学。”

　　秦焰知道禾外也是全国出名的外语大学，虽然比不上建大，但也是一个重本院校，看来Candy给他推名片的时候确实没说谎。

　　他要的就是干干净净的可以跟骆飞舟谈一段健康恋爱的小男孩儿。

　　“你跟小糖怎么认识的？”秦焰问。

　　“他是我校友，我们在一个社团。”江仔说到这儿，像是怕秦焰误会，又不自觉替小糖解释道，“小糖他……家里条件比较困难，所以经常去外面兼职，但是他人挺好的。”

　　秦焰垂眼笑了笑没接茬。

　　他觉得江仔确实有大学生身上那股不谙世事的清澈单纯，甚至面对他这个长辈时表现出来的那点局促也很可爱，但小糖人究竟如何，他暂时还不想评价。

　　于是秦焰话锋一转，靠在椅子里，指尖搭在桌面轻轻点着，用下巴朝骆飞舟的方向扬了扬：“我们家小舟人也很好嘛。”

　　“就是偶尔比较叛逆。”他冲江仔眨了眨眼，“但你放心，他交起朋友来，人是很随和的。”

　　江仔对着他眨眼的表情又愣了愣，机械性地跟着他的目光往后看了一眼骆飞舟。

　　骆飞舟此时的神色显然称不上随和，甚至是叫人无可留恋。

　　江仔的视线短暂地和骆飞舟交接了一瞬，便立马错开，讪讪笑了一下，身体朝秦焰的方向微微倾斜了点。

　　说话间服务员进来上菜，盘子摆好，三个人点的几乎都是一样的菜——全是秦焰平素的口味。

　　江仔也就罢了，点的菜是秦焰推荐的，那自然跟秦焰的食物差不多，骆飞舟以前跟秦焰的口味并不相合，今天莫名其妙也点了一堆秦焰爱点的餐。

　　菜品里有一道比较硬的酥饼，秦焰看见江仔面前摆上了那道饼，照顾人的心上来，想亲自给江仔切好，手刚伸出去，下意识看了一眼骆飞舟，对方正死死盯着他要给江仔拿菜的手。

　　他今天组织这道饭的本意并不是想让骆飞舟争风吃醋，相反，他巴不得骆飞舟不要整天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因此秦焰刚起身又坐下，指着那道酥饼对骆飞舟说：“小舟，帮江仔切一下。”

　　骆飞舟沉默地把酥饼端到自己面前。

　　父子俩就这点好，只要是在外面，都坚决不下对方的面子，多大的矛盾，绝对不会拿出来让外人看笑话。秦焰怎么说，骆飞舟就怎么做。

　　正在秦焰为骆飞舟的听话暗自得意时，骆飞舟轻声说：“哥帮我切。”

　　秦焰的笑凝在嘴边。

　　他警告似的扫了骆飞舟一眼，大方地把自己面前的酥饼切好，再跟骆飞舟的换过。

　　一边换一边冲江仔摇头抱怨：“大少爷。在家里有人伺候惯了。”

　　很像一位对自己的溺爱过度的行为感到无奈的父亲。

　　一顿饭吃毕，秦焰眼珠子在俩孩子之间来回活动，瞅准时机，吩咐骆飞舟：“小舟，你送江仔回学校。”

　　骆飞舟没应下：“那你呢？”

　　江仔也惶恐：“我自己回去就好。”

　　“年轻人多跟年轻人接触嘛。”秦焰把骆飞舟跟江仔往车里赶，“我待会儿还有事，不跟你们一起。”

　　他不由分说让江仔载上了骆飞舟的车，自己则跑去一家咖啡厅跟Jason的妹妹见了面。

　　Jason妹妹姓季，叫季明。年方二十三，青春靓丽，由于常年做模特和演员的缘故，身材十分瘦削，秦焰出于Jason这一层人情，看她又带着点看妹妹一般的情绪，因此无论从内在还是外在的角度出发，秦焰对她都没有产生丝毫与两性相关的想法。

　　两个人在咖啡厅面对面客气得像是在洽谈公事——然而事实也确实如此，并且如秦焰所料，在他和季明喝咖啡的这段时间，他的手机接收到了来自骆飞舟疯狂的电话轰炸。

　　秦焰一个也没接。

　　他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在跟季明畅谈完合作之后，正要跟对方告别时，忽然看见对面商业大楼外立面墙上的巨大珠宝地广。

　　地广海报上面的那个明星秦焰并不眼熟，但名字他倒是很有印象——温伏。

　　准备离开的季明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栋商业大楼，很有眼力见地开启话题：“老板对这张海报感兴趣？”

　　秦焰不置可否，只是对海报上的人指了指：“最近有个项目，朋友想跟这位小明星合作。”

　　“这位在圈内可不是小明星。”季明意有所指地提醒道，“不过最近的话，秦总如果想跟他合作可以再观望观望。”

　　秦焰收回视线：“怎么说？”

　　作为Jason的妹妹，季明也是很有职业道德地尽着哥哥的义务，耐心解释道：“这位虽然现在红极一时，但目前因为以前的一些恋情丑闻跟着他翻红也被挖出来重新讨论，现在业内基本把他定性为风险艺人，也有传言说他近期会被软封杀，不过这传言传了很久，倒是没有什么确切的迹象。保险起见，老板您如果想合作的话可以再考虑考虑，确定他没问题再进行投资会更安全。”

　　秦焰的手机屏幕上再一次亮起骆飞舟的来电提醒。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故意拖延时间，闲着没事便多问了一嘴：“什么恋情丑闻？”

　　季明说：“据说是被包养。”

　　秦焰点了点头，认为这在娱乐圈不算什么新鲜事：“不至于被封杀吧。”

　　“包养他的是个男老板，传言说是思服传媒的董事长。”对方针对这一点又解释道，“本来绯闻只是网上有人讨论，后来那位董事长亲自出面接受参访解释，还为此专门开了社交平台的账号发布了那则解释视频，结果似乎有些弄巧成拙，把事情翻到明面上。网民嘛，听风就是雨，自然更愿意相信娱乐性的版本，结果事情越闹越大，温伏最近一连几场娱乐晚会活动都取消了。”

　　秦焰的耳朵自动捕捉到关键信息：“思服传媒董事长？费薄林？”

　　“是叫这个名字。”季明观察秦焰的神色，“老板有什么问题吗？”

　　秦焰的问题自然是有，而且是大大的有。

　　他旁敲侧击地问：“听你这个描述，费薄林跟这小明星不像是包养啊。”

　　别说费薄林了，秦焰心想，就是他什么时候一时兴起想包养小明星闹出绯闻，第一时间的处理手段肯定是把消息压下去保护自己的隐私，哪有像费薄林那样堂堂一个董事长还专门开通个社交账号给大众解释的，有点太维护那小明星的声誉了。

　　而且听起来也很像是感情用事走了一步昏招。

　　就秦焰对此人的了解，像费薄林那样精明的人，是不会走昏招的。

　　“这个我不清楚。”季明说，“我的大部分工作跟那个圈子交集不多，老板需要的话我可以找点人脉打听打听。”

　　“行。”秦焰对此表示首肯，“回去跟你哥传达一下，收集到什么消息尽早都汇报给我。”

　　季明走了。

　　秦焰特地在她离开后又等了片刻，才慢悠悠接起骆飞舟最新打来的通话：“怎么了，宝贝儿？”

　　骆飞舟的语气并不美好：“你在做什么？”

　　“工作。”秦焰啜了一口咖啡，“Daddy很忙的，不像你们小朋友，整天闲得没事做。”

　　骆飞舟不吃他这套：“我问过Jason哥了，你今天没有其他的工作行程。”

　　秦焰当然知道骆飞舟问过Jason他的行程，非但知道，他还要利用这一点让骆飞舟明白，他秦焰最近正热衷于四处猎艳，给自己找找新的女伴呢！

　　秦焰轻佻地对着手机“嗯哼”一声，完全不否认，只问：“你有事吗？”

　　骆飞舟那边传来明显的深呼吸的声音。

　　过了几秒，骆飞舟平静下来，沉声道：“秦焰，你别折磨我行吗？”

　　秦焰在心里气急反笑，认为该问这话的人应该是他才对。

　　他觉得自己那晚给骆飞舟叮嘱的那些话全都成了耳旁风，骆飞舟拿他的警告仿佛当屁一样放了，就因为他一时兴起给骆飞舟推了几个同龄人的朋友，就被骆飞舟当做打破界限的暗示，直接对他反客为主起来了！

　　秦焰想隔着手机屏幕伸出胳膊把骆飞舟暴揍一顿，可他也只能想想，一旦考虑到骆飞舟大病初愈的轻微脑震荡，他就只有束手无策的份。

　　他不吭声，骆飞舟又问：“你在哪儿，我接你回家。”

　　“大白天的回什么家？”秦焰没好气，“我要回酒吧。”

　　对比骆飞舟来说，Dr.Q就是秦焰听话懂事的二儿子，又挣钱，又漂亮，还没长嘴不会说话。

　　他一回酒吧就跟钻自己被窝一样自在，就连骆飞舟也连带着看顺眼了，晚上心情好了不少，故而骆飞舟要带他回家的时候他也没做抗议。

　　可秦焰没想到骆飞舟对自己的看管打今儿起就跟看不到头似的，秦焰下班他接送，秦焰吃饭他盯着，就连秦焰最爱回的亲生的酒吧骆飞舟也是形影不离黏着一块去——秦焰开门做生意，骆飞舟就在吧台当调酒师。

　　能保送建大的人脑瓜子就是聪明，连调酒也是一学就会。

　　秦焰从不束手就擒，也暗暗跟骆飞舟较劲。

　　骆飞舟堵他吃饭，他天天请骆飞舟喝符水，并且每顿饭带着季明，顺便邀请不同的小男孩儿跟他们一起进餐，选的还全都是以前只带骆飞舟去过的餐厅。

　　骆飞舟向Jason询问他的每日行程，他直接让Jason假做了满满当当的一份，然后趁骆飞舟以为他在工作的时间偷偷从公司溜走，等到骆飞舟再一次电话轰炸，秦焰玩够了才接起来让骆飞舟去接他。

　　骆飞舟不让他有自己的夜生活，秦焰每晚回家当着骆飞舟的面跟季明打电话调/情。

　　两个人你来我往明里暗里地博弈，但秦焰真的快受不了了。

　　他不喜欢被人盯着的感觉，那让他觉得非常冒犯并且失去了自己的自由和隐私。

　　这天他背靠酒桌坐在高脚凳上，神情肃穆地抽着一支雪茄，盯着不远处站在吧台后方调酒的骆飞舟，忽然从高脚凳上伶俐地起身，仰头喝了一口酒就往外走。

　　骆飞舟放下酒杯叫住他：“你去哪儿？”

　　秦焰不说话，只是大摇大摆往外走。

　　骆飞舟放下酒杯追出去，拉住秦焰：“去哪儿？我送你。”

　　“用不着。”秦焰把人往回推，“调你的酒去吧。”

　　骆飞舟没有要放开他的意思：“你又在闹什么脾气？”

　　“你有完没完！”秦焰忽然回头，对着他低吼一声，“我他妈爱去哪去哪，轮不到你管！”

　　骆飞舟被吼怔住了，但这次秦焰没有心软的打算。

　　他觉得骆飞舟像一条毒蛇，只要自己给了对方一点缠绕的机会，对方就会趁机对他注射令人感官麻木的毒素，然后悄无声息利用他的抵抗往上爬，他越反抗，对方缠得越紧，直到他无从挣扎，骆飞舟就会顺利挤走他的最后一点隐私空间。

　　而秦焰是一个极度需要自由呼吸的人，他会允许自己短暂地麻木，但在意识到自己即将窒息那一刻，他宁愿抓住毒蛇从自己身上扯下去也不会给对方吞噬他的机会。

　　骆飞舟的手从他胳膊上滑落下来。

　　“好，我不管你。”骆飞舟低着头，第一次让步，“但至少告诉我你去干什么。”

　　秦焰侧目盯着骆飞舟。

　　盯了很久，他微微眯眼，竟然转身朝骆飞舟走进了一步。

　　“我去找人。”秦焰附在骆飞舟耳边，一字一顿，生怕骆飞舟听不清楚，“找女人。陪我舒舒服服睡一觉。听明白了吗？”

　　说完，他掉头就走。

　　刚走出几步，他的手腕被骆飞舟死死拉住。

　　对方没有抬头，只是问他：“你非得找人睡觉不可？”

　　秦焰这次是狠了心要断了骆飞舟的念想：“是。”

　　“那你试试我。”骆飞舟轻声道。

　　秦焰眼里划过一抹恨恨的痛色，他很不喜欢骆飞舟这副尊严全无的样子，更不喜欢骆飞舟一次次对他的规矩视若无睹的越界。

　　秦焰最后一次警告道：“骆飞舟，你别逼我把话说得太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