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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北行 八月二十八 ...

  •   八月二十八日清晨,第一辆辎车在营门口重新卸了两只箱子。
      箱里装的是不急用的帐具,若全堆上去,伤者便没有地方伸腿。押车军士原想挤一挤,陆照微看了一眼,让先换车,不要把能慢慢走的人又逼得忍一路。队伍还没出京,这一点耽搁来得及,出了城再停在窄道上,后面每一辆都得跟着等。
      此次先行一千二百人,编伍已经点过。重伤与尚不能久行的留在原处,愿继续留籍的照领应有份额,日后能否归队再验;京中余部交杜衡协同现任军官逐项接守,不是陆照微一出营,所有旧部便都跟着走。砺州那一千二百仍由程百川管着,后续轮换须等当地接续妥当,已经去信说明。
      梁燕带自己的马从后队过来,左肩没有压重物。她近日能将手臂抬得更高些,仍拉不得重弓,大夫教的舒展每日在做。陆照微让她此行先管沿路联络与宿处,不冲前哨,她这次没争,只指着主将的护掌,问是不是也换了软里。
      陆照微伸手给她看。手背的旧伤还留着浅色,用力握紧会牵,今日缰带内垫了一层熟皮,不再等磨出血才找布缠。梁燕看过,替她把垫边压平,自己翻身上马。
      周氏没有站在营门正中送。她同罗绮等在路边,见女儿过来,先问袜放在第几层,得到答复,才递上一个装饼的小包。罗绮说军属接济已经开始核问,银数随每次支用寄信,不必牵挂,随后又告诉她,兄长昨日已到役所,药也收下了。
      陆照微点头,没有在出发前再许母亲一个回来就全会好的日子。她抱了抱周氏,母亲的手在她背上停了一会儿,终于松开,叫别让前头都站着等。
      卫峥乘车送到城外。大夫准他坐短程,尚不准颠簸骑马,他便没为了送行这一日偷换一匹稳些的坐骑。陆照微在车旁牵马走了一段,看见他膝上放着一只石榴,皮上有块不甚好看的斑。
      “院里第一只熟的。”他说,“留下等你,倒比别人摘的晚了两日。”
      她接过来,记起六月说秋前回来要尝酸的,那晚她刚讲完自己的前世,两人也不知道这一夏会失去多少人。如今果子真的到了手里,她从车里借了小刀划开,用指尖掰了一块,先尝了一颗。
      卫峥问酸不酸。她点头,把另一半递回去,他只尝一口便皱眉,说早知道该挑个甜些的。陆照微笑了,让他剩下的拿回家拌点蜜,别为了显得同她口味一样,全吃了。
      到了十里亭,前队已在等过一处狭桥。两人在路边停下,卫峥从车里出来,站稳才接过缰,替她看看鞍带。他只有一只手方便,扣环翻不过来,陆照微便接回去,自己扣好,顺手替他掸去袖口一粒灰。
      “青涧到了写信。”他说。
      “会写。”她答,“不只写手脚都好。”
      他听见这一句,笑意收得柔和了些。陆照微倾身抱住他,避开左臂,很短地靠了一会儿。四周有人等着过桥,也有人低头假装看马,没有谁因此被叫退。
      她上马以后,卫峥向后让开,没再多留一段。今日下午外卫还有一轮正式交接,他需要回去听各门主官答话,伤尚未好,不等于自己的差使可以一直由旁人代担。车在岔路转回京城,陆照微带队继续向北,两边都看得见对方走了一段,随后被路旁的树挡住。
      离京第三日,程百川在砺州收到了行营接续的文书。
      他看完先骂一声,说将军到了京里,又隔空给自己留活,骂完却去找许靖川,商量哪处护运能先由地方恢复的人手接替,哪一段暂时还不能动。许靖川没因终于恢复了守将名义,就说自己的兵凡事都能包下,两人沿着城外路走了半日,最后只撤并一处已经不再需要的临时哨。
      邹老四经过时,挑着两捆木片,见他们停在路上,问若要修,能不能先修雨天总存水的那段。许靖川听完,让役长记下,再问他补回的粮可曾收到。邹老四说收到了,又说当初报成一石的那张单仍得改,自己家那只缸装不下那么多。
      “还在核,改完给你看。”许靖川答。
      邹老四扛起木片回家。他家也在补屋,小禾还等着父亲把漏风的一侧钉好。程百川看着他走远,拍拍许靖川的肩,说老邹下一回碰到还会问,别装没看见。
      细溪巷十五的药铺门口,陈棠正让学徒把新板凳挪进阴处。重新开的屋只占原来一半,许多药还缺,病者坐得开,存药的柜却要等下月木料。石顺来帮忙抬了一趟,烫过的手不能长久使力,陈棠便叫他坐下择药,别为证明早已好了,连午饭的碗也端不住。
      午后她收到一封从京中转来的信,陆照微说此行走北道,不经砺州,不能答应在门板挂起时亲眼来看。陈棠读完,叫学徒收好,说那只手还没好,三百多里的弯,真骑来自己还得先骂她。学徒把信压进药匣,她伸手抽出来,叫别压着,明日还要回。
      说罢,她又在回信末尾添了两句换护掌的办法,嘱咐那只手别只在见她时装作肯养。
      城西旧官宅里,温若庭与萧祐已住进两日。木马卸了车,仍按原样装好轮子,放在后院平整的地面。萧祐摸到马腹下的小抽屉,问这一格是谁做的。温若庭答陆侯爷,停了一下,改称陆行简。孩子拉开那只抽屉,里面有一枚没取走的木楔。
      孩子坐上木马,却没急着走。他先看院门,问外头那两个人会不会来叫自己穿礼服。母亲答不会,门外的人已经见过,若要出门,也先来告诉她。萧祐听了,才伸脚轻轻蹬一下,轮子响起来,他转到院中,又回头看母亲还在不在。
      温若庭坐在廊下的画案旁,铺着取回来的花木册。刚补好的旧寝衣搭在椅背,她对着墙外枣树添了两笔,萧祐叫母后,她便放下笔来看他。给宫里的信只说母子已安顿,没有替孩子写想念皇祖母。谢蕴看过,叫按约供给冬用,信仍放在案上。
      九月初,陆照微的队伍抵达青涧,离朔关还要走好些日子。章平收到的是先行计划,她到了关上,会先向冯策报到,再与他见面。队中每日有人检脚伤,宿处由前哨实看安排,遇到重车先让一让。走得慢了,便照实把迟到的时日送报,不另赶夜路追补。
      冯策的新报也到青涧了。秋粮已有一批入关,西隘各堡接防的姓名核齐,六月撤走的那班人没有再奉空交替南下;冬修第一批木料已领,尚缺的砖石另列。陆照微把那几行看了两遍,想起前世报失守的邸报,仍记不全那一年的部署。她收起旧忆,叫前哨先报今夜宿处,再把新报上的缺数抄进到关后要办的第一张单子。
      驿丞认出她,提起六月借来的骡子,前站后来已领回。他请将军尝新磨的豆浆,陆照微坐在门前喝了一碗,给卫峥写到此处,停了停,添上梁燕仍嫌饼太硬。信将收口,她又写了一行:夜里风凉,你记得合窗。我想你了。
      信封好,她出门去看队伍。天刚亮,有军士为同伴系紧背后的甲带,前头一匹马不肯过浅水,牵马的人蹲下来捧水给它闻,旁边几个等得发笑。陆照微没有喝令快走,等那匹马自己抬蹄,才跟着上了北道。
      同一日的京城,新朝常议撤去了大典时临时添的仪仗。
      谢蕴坐在殿中,先听完北关修防的用料,再听京外两处赈所入冬是否合并。有人图省事,要将远处一所撤入城边,韩济报出路程,说迁过去的老人未必每天能来。她便让留下较小的一处,所需炭与粮从减去的宴用中先补,余数照实回报,不许填作已经全够。
      接着一名官员进来,说原定运料的桥尚未修完,限期内恐怕送不到。殿里静了一下,那人越说越低,谢蕴叫他抬头,先讲能走的另一条路,再讲差多少人。
      北道上,朝阳已照到前队人的肩。陆照微在坡口回看,见最后一辆车也过了水,便放下举着的手,跟着队伍往前去。
      京中,谢蕴把改定的拨付交给承办官,抬眼看向殿门。
      “让等着回话的人进来。”她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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