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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罪发生在这一世 初九早上, ...

  •   初九早上,老郭把那张纸推回案上,说这个指印是自己的,纸上的话却不是。
      右腕的伤已经结了疤,他仍不大肯用那只手按东西。刑部官员将纸往他眼前移近些,逐句念给他听。念到陆照微私通太后、指使宫人污蔑内廷,老郭摇头,等念到自己亲见她先叫人搬油,他忽然抬眼,问是不是只要按了手,便能算亲眼看过。
      纸是查霍通旧值房时找到的,夹在三月火案的退回卷里,边角发黄。查到它的人另封了同柜名册,没有先拿给老郭看。西市绸庄后院的看门人也被找来,认得当夜借院的内卫校尉,却不知道屋里问过什么。那校尉承认奉霍通之命取供,说要补齐严福私自纵火的结案文书,不肯再往上指。
      这些足以查明老郭被带去过、画押并非出于本意,却还不能替三月那场火凭空添上一道御前纵火令。陆照微站在窗边,听问案官把两件事分开,没有催他说得更重。
      严安也来认过搬油的日期。他仍记得封井旁的三级台阶,记得叔父那夜没有叫惯用的人去搬。至于油后来由谁取出,取出之后谁叫点燃,他没看见。他说完,攥住袖里的手,像怕今日不再多说一点,严福死前所有没讲的话就永远只剩他一个人背着。
      “没看见就说没看见。”陆照微告诉他,“不是要你替他记住他没告诉你的事。”
      他垂下头,过了一会儿,问案结以后自己能不能出京找活。她说只要该问的问清,无罪便可以走,身边护送的人也不用一辈子跟着。严安点点头,第一次没有再问叔父能否少一条骂名。
      初十,处置萧肃的议事移到外朝。谢蕴坐在侧边一张无遮帘的椅上,案前留了给刑部与兵部答问的地方,陆照微站在靠门处。她的证言早已另录,今日听见谁说得不对,再上前说明,不能从头到尾只由一个执兵的人讲完。
      有人先提出将皇帝奉养别宫,去其近卫,永不许召外臣。也有人说只要萧肃还活着,任谁拿出一道旧诏,都可能再叫边地起兵,留他便是让刚死的人白死。韩济在旁听着,忽然问那人,若只因能被借名就该杀,萧家尚有多少人要跟着死。
      那官员住了口,首辅裴敬之却顺势请谢蕴以宗室为重。他说火案已有严福伏罪,霍通也已被擒,朝廷若再将旧君置于刑律之下,此后人人都会惧怕败后的清算。
      谢蕴叫刑部先说已能查实的事。
      三月围宫令出自御前,陆照微执行过封门,后来改令救人,这些都有在场者与原令。严福组织纵火、内卫搬油封路,幸存者各见一段,证词能相互接上;但严福已死,是否受皇帝亲口授意焚宫,现有证据还不足以把那句口谕补回来。霍通拘人强供的事另问,不能拿他做过的事一句推成萧肃亲手指使。
      三月押回的另三名内侍也已分别问结。一人只在外车当值,未见过纵火的吩咐,核实后放还;两人明知封路仍运油、换守,各判徒役二年。三人的原供留在火案卷中,刑部未将严福临死承下的一句话代作所有人的供述。已查明的纵火、封路与逼供各自结案,尚无证据的御前点火口谕仍注明存疑。
      萧肃听到这里,神色缓了一些,问既然不能证明纵火是自己下令,为何仍将母亲险些烧死算到自己身上。他身后的看守没动,谢蕴也没答,兵部官员已将另一份令取出来。
      砺州四月初八的火攻急令,御前签批、兵部发递和前方接领俱在。沈恪先前的陈述也从旧卷中取出,此刻本人就在案前。他承认是自己令人先烧西北,又说按限清坊是皇命,西坊的人本该早已迁尽。
      陆照微在此时上前。她说明初十入郭后看见的情形,初十、十一实际撤出多少,初十二为什么还在水门与西南口接人。沈恪接到过她关于坊内尚有百姓的当面说明,也亲眼见过未撤的人;但谁在那时知道什么,必须按各自收到消息的时辰说。
      “我初九改报,十一日抵京。”她道,“不能倒过来说,初八发令时陛下已经读过。也不能因十一日到了,就说一封回令必能在十二日中午赶到砺州。”
      萧肃望向她,似乎没想到她会替自己留下这一句。陆照微却接着讲,原令本就要求在短限内驱迁后焚坊,没有容许主将按现场实情更改;收到新的情形以后,御前没有补令制止,火后先追究的仍是救人的抗命,而非强行点火的伤亡。
      兵部展开火后批示。萧肃指着其中擅离行营四字,说若主将见地势不便就能自行改诏,天下军令便再无人肯守。陆照微承认自己离开过营,也承认救援时算漏了危险,贺青因此死在梁下。她不将所有代价都推给那张纸,但百姓还在里面,她不能照限把出口关上。
      曹砚所述只到第二辆苇车,不被拿去补第一处起火的细节。陈棠、许靖川此前送来的救治与伤亡记录,连同当时军报一并核对;失联的人仍记失联,不为了凑一份整齐的罪状便全写成遇难。
      萧肃听到最后,不再说自己没有准火攻。他问若每次清剿都因为坊中有人便停步,守将扣使截粮,也能反过来拿百姓作依仗,朝廷还怎样行事。
      “许靖川强征、扣使,仍在查。”谢蕴这才开口,“他的过错不能让你烧那些人。”
      殿中静了片刻。陆照微退回原位,想起前世赐酒的那一天,手指在袖里蜷起。
      她没有说出来。
      那一世自己死过,卫峥也死过,可这里站着的人没有看过,她更不能将还未发生的罪塞进眼前的案里。卫峥坐在侧后,左臂固定在胸前,见她一瞬失神,只用能动的右手将一盏水往外挪了挪。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听刑部继续问八月的事。
      皇帝初五带持弩近卫欲出宫,初八又逃出控制处,持刀挟持温若庭,命人搜取皇长子。各门守军、宫人与温若庭各自说过,缴下的刀也在。萧肃不能将这些都推给霍通,只说自己被人围困,有权出宫,有权带走自己的儿子。
      谢蕴听见儿子二字,手指在膝上收紧了一下。直到这时,他仍觉得只要说出是谁的丈夫、是谁的父亲,温若庭颈边那柄刀便该换一种说法。
      议事没有在这一日结束。刑部与兵部再核罪名,劝免死刑的奏疏仍送到谢蕴案前。她读过一份,将末页折起,继续看下一份,直至入夜,等候拟处置的官员才获准进来。
      十二日下午,处置呈到谢蕴面前。萧肃废黜,去帝号,按火攻与持械挟人等已证实的罪处死;霍通按刑逼、持械伤人及助逃判死。沈恪明知西坊百姓尚未撤出,仍令人纵火,判处斩刑。御前有令不能免去他的罪,未曾纵火的随队军士另核各人所为。三案复核之后,分押、验身、监刑俱由刑部办理。
      谢蕴看得很慢。写到准字时,笔尖停在纸上,墨稍稍洇开。陆照微站在一旁,说若需要自己再向军中说明,可以去。谢蕴抬头看她,叫她不要替自己领走最后这道令。
      “他们知道你拥我。”她道,“也要知道,我是在听清之后自己准的。”
      她把笔落下,没有加一句留待日后再议。
      天黑后,周素将萧肃明日所用的衣物单拿来,问要不要再去见一面。谢蕴没有马上答。窗边灯影晃了晃,她伸手护住快要吹灭的火,等周素关好窗,才将手收回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罪发生在这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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