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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西坊没有迁空 两辆空车停 ...

  •   两辆空车停在水门外,先过的却是车上的草垫。
      守军把草垫翻开,又用枪杆敲了车底,见没有夹层,才招手叫车夫上前。程百川站在陆照微身旁,看着那扇只能容一辆车挤过的门,低声说,若许靖川反悔,这两辆车横在当中,救她的人也进不去。
      陆照微让车一前一后,前车进去卸下草垫便留在门内,后车暂等。自己随陈棠步行入郭,五名亲卫跟在后面。水门的栅已经抬起,许靖川依约撤了门外一段拒马,卫峥的人隔着沟守候,双方的弓都未搭箭。
      四月初十,巳初刚过,坊里的粥锅还没有揭盖。昨日军营续粮如期到了,城外旧庙至少有今日两餐;这边几户人却围着一只锅等,锅沿冒出的水汽很薄,旁边堆着刚从沟里捞来的湿柴。
      陈棠一进巷子便被叫住。有人说老人整夜没睡,有人追着问药钱能不能后给,还有个孩子抱来一只豁嘴罐,说上次借的,洗干净了。她接过罐子,请陆照微让半步,自己挤进门里看了一眼,又很快出来。
      “你昨夜不在铺里?”陆照微问。
      “在。给东头换完药,这户才发的病,隔两户也没听见人叫。”陈棠摸着衣袋找笔,摸出两截短的,拣还能写的塞回去,“我只想坐下歇一刻,醒来天都亮了。”
      细溪巷比城图上那条淡线窄得多。两侧屋檐几乎碰在一起,门前搭出的木棚又占去半边,车轮到这里便过不动。前车只得停在巷口,亲卫拆下车上带来的担架,跟着进去抬人。
      药铺门槛已经卸了。屋里先是药味,往里走几步,才闻出久未晾干的被褥气。两个老人合用一张榻,背朝着背躺,脚下蜷着个孩子;后屋两扇门板架在矮凳上,其中一块短,病人的脚一直垂在外头,家属拿枕头垫了也不管用。
      陆照微正想让人先抬,陈棠叫她等等。那人刚睡着,醒来又要疼,须先把车上垫稳,不能一会儿搁地上一会儿抬起。她让学徒去巷口看,又转向守军带路的人,问昨日说给的第三床褥子在哪里。
      对方答还在找。陈棠指了指病人脚下,叫他自己过来看,没再往下骂。兵卒站了一阵,转身跑出去,片刻后抱回一床自己用的旧褥,褥面上还留着卷甲的压痕。
      许靖川在巷口等她们。陆照微出来时,他已让人将一辆堵路的柴车移开,却把另一头的横木留着,说那边通往内城石门,不能任人过去。陈棠根本不往那里走,领她拐进一间木工作坊。
      作坊前半堆满拆下的窗棂,刨子与凿子放在墙根,锯口全盖着布。一个女人坐在里头的长凳上,右腿肿着,脚不能着地,身旁摆了两件穿好的外衣与一只小包袱,像已经等了许久。
      “说今日能走,我天亮就梳了头。”她看见陈棠,立即扶墙站起来,“车来了没有?”
      陈棠让她坐回去,告诉她来了,但要先送几个躺着的。女人连声说应当,又向门外望,问自家男人怎么还不回来,昨日托人带话,叫他今日别去城墙上。
      陆照微问她丈夫在哪里。门旁守军答姓鲁,是木匠,这几日替西门修橹棚,早起便被叫走;等这一架修完,自会放他回来。女人说前一架也是这样讲,她腿坏成这样,爬也爬不过坊口,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儿子在城外的庄上。”她从包袱里取出两双鞋,一双大,一双小,“他叔带他出去那天还冷,大鞋是他爹的,小的是他的。我都没送出去。”
      陆照微望着那双小鞋,问为什么连孩子父亲也不能出门。许靖川刚跟进来,闻言说鲁木匠记在补役的人里,墙上只他会那种榫,放走便要缺一日工。
      女人没再争,把鞋重新塞进包袱,低头去摸凳脚,像想找根能替自己撑住腿的木棍。陆照微蹲下,替她抽出一段不带毛刺的木料,放到手边,才站起身看向许靖川。
      “让他回来抬自己的妻子。”
      “陆将军,今日说的是病伤。”
      “她不是?”
      “她可以出坊,鲁木匠不在放行之列。”许靖川往门外退了两步,避开女人,“我让一个走,整条巷子的壮丁都要走。剩下这道墙,靠你替我修?”
      陆照微也走了出去。巷外刚好有人送来一扇门板,抬板的两个男人满身刨花,领头的小校催着去石门那边,嫌他们歇得久。两人看见许靖川,咬牙重新抬起,走出几步又将重的一头换了肩。
      “你征粮,征木头,再把会做活的都扣下。”陆照微说,“人困在这儿,便只剩替你做活这一条路。许将军,你不是缺一日工,你是怕他们能选,选的不是留下。”
      许靖川的脸绷起来,说她若真愿意照料,尽可叫亲卫将病人抬出去,他还没到不许救人的地步。陆照微没有叫人,指向门内的包袱,问抬到哪里,军营住下之后,由谁照料,难道她再给这一家配两个兵,专等鲁木匠哪日终于把墙修完。
      门里的女人听见了,忽然开口,说自己不去军营,要去儿子那里。声音不大,却叫两边都停了下来。她伸手想把包袱背起,肩带滑下去,又自己扯上,一副说完就要走的样子。
      陆照微转身进去,将她快要拄歪的木棍扶正:“先歇着。我让人找你丈夫来。”
      许靖川没有应。她再出来,见他正在看自己的五名亲卫,便把腰间的刀往后收了些,空着手站在面前:“你怕壮丁走,怕有人降,最后连他们究竟要去哪儿都不问了。今日若要我信你守的是这一坊人,就让他们出这道门。”
      他看向巷口,那里已经聚来不少人。有的人带着包袱,有的人空着手,只因为官军主将进来,想听听明日是否还打。许靖川身后的小校提醒再不散开,巷子又要堵,百姓立即往墙边让,谁也没走远。
      “我若放了人,你营中便有人替我说话?”许靖川问。
      “邹老四到了我营外,照样骂你。你得听着。”陆照微道,“可活人出来了,西坊是空的这句话,就再没人能当着我的面说。”
      许靖川揉了揉腰侧,许久才叫来亲兵,让人去西门换下鲁木匠。他没肯把所有役夫一道放走,只同意先放病伤、老弱与照料他们的家属,能抬人的也在其内,不再一见壮丁就截。每日未时至申时开水门,外面由行营接,内城石门仍不许靠近。
      陆照微又要他将坊口的横木挪开一丈,让担架不用再贴墙竖着过。那小校说门宽了就难拦,许靖川看了陆照微一会儿,摆了摆手,叫照办。
      第一根木头被拔出来时,围观的人不敢上前。等兵卒真的抬走,才有个老人把自己歪倒在旁边的小筐扶起,试着往新空出来的地方挪了一步。没人喝住他,他又挪一步,直挪到巷外日头下。
      鲁木匠赶回来得很快,手里还拿着没来得及放下的木槌。他进门便埋怨妻子把被子也打包,路上要抬人,哪有手拿这些;女人把那双大鞋往他怀里一塞,说脚上的都烂了,还嫌她拿得多。
      两人拌着嘴收拾,陈棠在旁边笑了一下,叫他们快些,再拖下去,前头的车又要等。陆照微站在门边,没有替他们挑哪些东西要留。木匠最后还是将被子卷在背上,自己做了个简陋的坐架,请邻居搭手,抬着妻子出了作坊。
      水门外,梁燕已将几条路认过。北桥确实断着,桥台上长了半尺杂草,运粮车走不过;南边通庄子的路本能走,近来却被外围官差设栏,凡砺州出来的都往回赶。她随侦骑去问过后者,将行营暂接病伤的文书送到,才返回门外。
      陆照微接过她画的草图,先问左臂如何。梁燕答没搬东西,骑得慢,也换了药,随后指着路口说,那边的官差最怕接了人要供饭,知道先由行营接留,才肯将栏抬起。
      “暂留便暂留。”陆照微道,“去庄子找儿子的,先遣人问清住处,别只放到半路。有人来接,再交过去。”
      到申时,先后出来四十六人。两辆车来回转运,将六名躺卧的病者送往营外新腾的伤棚,其余随行走到接留处。陈棠陪最重的那一车过去,又带着净布与几样药折返,铺里还有不能立刻挪动的人,学徒一个照料不过来。
      陆照微送她到水门。门里有两个妇人等她,说屋里的老人不肯离床,今晚先陪着,明日再劝。守军将门栅又抬起一点,陈棠侧身过去,那两人接过药箱,帮她送回铺里。
      西坊仍在门后。烟从几处湿柴灶上慢慢升起来,许多窗户都暗着,看不见里面究竟躺了多少人。陆照微站在沟边,直到陈棠那只药箱从巷口转没,才回头叫亲卫上马。
      回营路上,鲁木匠追来还借用的绳。程百川准他明日找到住处再送,他仍把绳卷好放在车旁,说人家肯借,下回别叫人家找。他妻子在另一边催,叫他先把木槌还到自己的包里,那是吃饭的东西,不能顺手也送了。
      营门快关时,一队驿骑到了。为首的人换过马,袍上还粘着上一程的泥,进营便问卫峥在哪里。陆照微正从伤棚回来,听见是御前急递,伸手准备接,来人却将捧着的封匣收回半寸。
      “只交监军亲启。”他说。
      卫峥从另一侧走来。来使验过他的腰牌,才取出匣子,随即请陆照微回避。她站着没动,问是否另有给主将的军令,使者只说稍后自会传达,又将封匣朝卫峥递了递。
      卫峥接住封匣,抬眼看向她。陆照微没再伸手,只说自己在中军帐等,便转身往里走。来使却又叫住了门边的军士,吩咐去请程百川。
      “叫程副将到监军帐外候着。”他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西坊没有迁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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