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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留在京城的恩典 萧肃把那根 ...

  •   萧肃把那根镶玉的马鞭递下来时,陆照微身后的人都跪了。
      她接在手里,指节一弯便牵疼了手背的伤。内侍展开旨意,念她仍领朔北右营主将衔,充明德馆武学教习,兼御前骑从。往后皇长子习骑射,她来教;皇帝出宫,她随驾。旁人听见前半截,都说陆家的恩宠未减,陆照微却听清了末尾那一句:入值依宫中排定,无召不得离。
      三月十七日的日头才过宫墙,御前已经换了春日的新陈设。萧肃叫她起来,说早想把她留在身边,过去总舍不得耽误北边军务,如今侯爷接得住,她也能歇一歇。说着,他朝身旁的孩子招手,让萧祐见过先生。
      萧祐穿了一件窄袖袍,袖口绣着金线,见她看过来,先将右手伸给她看。前日掌心受过罚,今日包了薄布,母亲早晨嘱咐过,不许再瞒。他记得宴上陆照微叫自己先站稳,如今真换了先生,便盼着还学那一件。
      马却已经牵到了廊下。一匹枣红骟马,毛色油亮,笼头新缠了红绸,两边各跟着一名马倌。萧肃说这马性子驯,自己试过,正好看儿子今日能不能骑上一程。
      孩子往前走,到了马腹旁,却不再动。乳母以为他等人抱,弯腰去托他的腿,旁边另有人伸手护腰,几个人竟已练熟似的,要一同将他送到鞍上。陆照微拦住最先搭上马镫的手,让他们先退开。
      “他自己上过么?”她问。乳母答都有奴婢服侍,不曾让殿下费力。萧祐望了望比自己肩膀还高的鞍,伸手去够,够不着,又收了回来。
      掌馆官低声道,宫中自有足够的人照应,殿下又不必一个人出门。陆照微绕到另一侧,先查鞍带,再提起马镫:即使缩到最短,以萧祐的腿长,坐稳后也只能脚尖挨着。若马快走几步,孩子只能抓缰绳,把自己吊在马背上。
      萧肃听完,挥手让马倌再调。马倌使力拽了一会儿,皮带缩尽了,仍差一截。廊下的人看着那只悬空的脚踏,慢慢都不说话了。
      “选小些的马来。”陆照微说。
      掌馆官忙答今日备的御马都在这里了。苑中另外还有一匹矮马,平日驮草料,不在给皇子习骑的名目里,毛色也杂,若临时牵来,实在不好看。他说着向御前望去,盼陛下给一句话。
      萧肃看向陆照微:“你要祐儿骑驮东西的马?”
      “臣要他自己上去,还能自己下来。”她握着那只马镫,“陛下初学时,用的也没这样高。”
      她说完才记起,那年确是自己在场。父亲带她入京,她比萧肃小一岁,两人在校场上争着骑一匹灰马,他先爬上去,却勒着缰不敢走。那时围着他们的人少,谁也没有今日这样,怕一句话便说错了。
      萧肃显然也记得,先笑了一声,才叫人把矮马牵来。他说都听陆先生的,别第一日便难为她。掌馆官这才松气,亲自往马厩去。
      矮马来时,鬃毛间还夹着碎草,马倌忙着往下摘。陆照微绕它走了两圈,又让人牵行试过步子,换好合适的鞍与镫,才叫萧祐近前。她想扶他,手伸过去,背上的敷布一紧,只得将力气卸下,改让马倌在旁护着,自己教他该踩哪里。
      孩子试到第二次,才一脚踩稳。乳母忍不住又要来托,陆照微挡住,叫她站在马首前,别从孩子背后忽然推。萧祐趴在鞍上,喘了几口气,慢慢把另一条腿挪过去,终于坐直。
      他没有立刻去看父皇,先向身下找了一眼,像不信自己真上来了。陆照微把缰绳交给他。萧祐用包着布的右手松松扶着缰,仍由马倌牵行。几个人陪着马朝前走,原先簇在两边的内侍被她留在廊下,跟得越多,孩子越看不清前路。
      走过半圈,马在草地边停下来吃草。萧祐攥紧了缰,急着想叫它走,一连扯了两下,马只晃头。掌馆官站在远处,抬手示意他扬一扬鞭,孩子便去摸腰旁,摸了个空。那根镶玉的鞭还搁在陆照微手里,她没给他。
      “先说你要它往哪里去。”她在侧旁问。
      “往父皇那儿。”孩子答,接着又小声说,“我想下来。”
      陆照微看见他两腿夹得过紧,脚已从镫上挪开一点。他早就累了,只是沿途人人说殿下骑得好,谁也没问还想不想走。她自己也忙着看马和鞍具,直到此刻才留意到孩子发白的嘴角。
      她让马倌停稳,教他怎样把腿收回来。萧祐滑到地面时,脚下绊了一下,被她扶住手肘,竟长长地吐了口气。廊下叫好的声音还在,他将那只包布的手藏进袖里,不再向父皇那边看。
      萧肃问怎么没走完。陆照微答今日已经学会自己上下马,腿力还得慢慢练,接着当面问孩子哪里累。萧祐盯着靴面,说腿酸。皇帝脸上有一点不悦,陆照微没抢着替孩子遮,只把方才脚从镫上滑开的事说清。
      “臣第一日教,也有看漏的地方。”她说,“下回走短些,让他能自己停。”
      萧肃没有再逼儿子上马。他将今日的功课看了,叫掌馆官将那匹矮马好好养着,又对陆照微说,三日后会再来。临走之前,他亲手替儿子拂掉衣上的碎草,告诉他勤学些,别辜负父皇特意选的先生。
      孩子送他到门口,等袍角消失,才转头问:“下回要比今天走得远,是不是?”
      陆照微看了他一会儿,知道今日若只答一句当然,他往后腿酸便更不肯说。她将鞭子收起,让他先到廊下歇,说下一回先把今日没站稳的那一步学好,至于走多远,到时再定。
      温若庭来时,萧祐正在吃点心,脚垫着矮凳,靴面蹭掉一片泥。她见孩子没有伤着,先听他讲怎么骑上去,又认真看了那匹杂毛小马,才问陆照微今日是否顺利。
      “开始选错了马,后来换了。”陆照微答。
      掌馆官站在旁边,欲言又止,温若庭却没责问谁选的,只让乳母记清下次仍用这一匹。她牵孩子回去时,萧祐走过马首,偷偷把手里的半块点心举起来,被马倌连忙拦住。孩子问它吃什么,马倌说草料,他便答明日带一点来。
      陆照微望着两人离开。温若庭向她道了谢,却没有趁着今日顺利,便将孩子的许多难处一并交给她。走到转弯处,皇后自己俯下身,替儿子把绊脚的靴带系紧。
      掌馆官送来一份值日安排:卯末入宫,辰时授课,午后在外朝候驾,未末若无另旨,方可下值。陆照微看见二十一、二十三两日空着,问是否轮休,对方说是,随即补了一句,陛下若出行,休值也得改。
      掌馆官收起簿子,一名搬草料的内侍从廊后小门出来,绕了远路。陆照微望见门上挂着役口停行的木牌,问原路通哪里。那人答北院,旧沟封过,重修之后图册还在内廷,马料如今从东边送。掌馆官只管讲堂,催他去牵马,他便把剩下半袋草抱走了。陆照微将明日要走的东侧门问准,才往外朝去。
      她把日期记住。昨晚还在与谢蕴商量东段渡口,今日连什么时辰能出这扇门,都得先问。
      午后萧肃没有出宫,却叫她去看新进的两匹马。御苑里有专门的相马官,有人牵马,有人备鞍,还有人等着回话,轮到她,只需看皇帝骑过短短一程,再答一句步子稳不稳。她指出其中一匹左后蹄落地迟,让人卸鞍检查,果然在蹄缘找出一处旧伤。
      萧肃当场赏了相马官一顿斥责,转头夸她眼力,说御前有个懂行的人,自己也安心。牵马的小厮被一并赶去跪着,陆照微看见他膝盖沾泥,想起那马来时已配着别人检过的鞍具。
      “这伤遮在蹄后,牵行时看不清。”她说,“小厮若早知,不会还牵到御前来。”
      萧肃偏过头,目光在她脸上留了一会儿,才挥手叫那人起来。小厮磕头谢恩,额前沾了一点草屑,走时不敢看她。皇帝接过热帕,擦了擦手,像随口道:“你如今倒很肯替人说话。”
      陆照微把缰绳交回去:“看见了,便说一句。”
      萧肃笑笑,没有往下问。他让她陪着走过御苑,谈起北地尚冷,谈起陆行简伤腿逢春总疼,最后问母后昨日从营里回来,心情如何。陆照微答太后惦记伤者,能见一面,心里踏实些。她没有提书房与晚膳,萧肃也没有追问,只嘱她往后专心教祐儿,军中琐事自有别人接手。
      未末,陆照微走出宫门。她取回长刀,系到腰间时,革带扣在了旧印囊旁边,那里空着,手指伸过去才想起已经交了。门边一个侯府小厮见她出来,忙递上陆行简留的话,叫她回府时先去书房。
      “营里出了事?”她问。小厮只知道侯爷午前回来过,脸色不好,已又派人往东边去。陆照微上了车,没有催他猜,入府后径直去见兄长。
      陆行简案上铺着一张运粮的凭文,饭放在旁边,面上已经结皮。他见妹妹进来,先问宫中是否顺利,听完才将纸推过去,说今日原定入青石营的那批粮没有到。军需官已经去问,平津仓说早已出仓,粮车却在东段渡口排着,今早只过了两车。
      陆照微指向凭文:“拨付没撤?”
      “没撤,仓也开了。”陆行简揉着膝头,“我再差人去催。你明日还得入宫,先歇。”
      他不是不着急,桌边已有几封来回的问话。陆照微把那碗凉饭往他跟前挪了挪,说好歹吃一点,随后问若后头有实情,能否叫人告诉她。兄长看她一眼,答可以,但不要刚进宫便请假出城,叫人以为她交了印还不肯放。
      她没有同他争。出书房时,军需官派回的报信人刚被领进院子,靴边湿泥一块块往下落。陆照微停住,听他向兄长禀告,说催帖送到了,渡上也认,只是船搁了浅,车队已经堵过河弯。
      陆行简问多添人手能不能推过去。报信人将怀里那封回书掏出,纸角被水浸透,紧贴在一起。
      “侯爷,人都在。再来十封帖子,那条船也浮不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留在京城的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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