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雨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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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的余温，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教室前排的窗帘猎猎作响。
栀玥睁开眼的时候，首先看到的是头顶那盏老旧的日光灯管，灯罩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灰，灯管的一头微微发黑，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她愣了足足三秒。
然后突然猛地坐直身体，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跳得又快又乱。
眼前是一张熟悉的课桌——桌面被刻满了乱七八糟的字迹，角落里还有一道用圆规戳出来的小坑，坑里嵌着半截断掉的铅笔芯。桌角贴着一张泛黄的课程表，边角已经翘了起来，上面用黑色水笔写着"初二⑤班"。
初二⑤班。
栀玥的手指死死攥住桌沿，指节泛白。
她回来了。
回到了十二年前，回到了初二开学的第一天，回到了那个她人生轨迹彻底偏航的起点。
"栀玥？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栀茵机械地转过头，看到一张圆润可爱的脸，扎着高高的马尾，额前留着齐刘海，眼睛亮晶晶的，正担忧地看着她。
林晓晓。
她最好的朋友，也是后来在她人生最狼狈的时候，唯一一个没有离开她的人。
栀玥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晓晓？"
"是我啊，你睡糊涂了？"林晓晓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没发烧啊。你是不是昨晚没睡好？我就说你别熬夜看小说了，今天开学第一天，班主任老张肯定要点名的。"
栀玥没有说话。
她环顾四周。
教室里吵吵嚷嚷的，男生们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聊暑假的游戏，女生们则围在窗边讨论新学期的发型和衣服。黑板上用彩色粉笔写着"欢迎返校"四个大字，旁边还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气球。
讲台上，一个戴着眼镜、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正在整理教案——那是他们的班主任，张建国，大家都叫他"老张"。
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栀茵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校服——蓝白相间的运动服，袖口有些磨损，胸口绣着"彩虹中学的字样。她抬起手，看到自己的手腕纤细白皙，没有那道后来留下的疤，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任何颜色。
这是十五岁的她。
不是那个二十八岁、满身疲惫、在出租屋里对着电脑屏幕流泪的她。
"同学们安静一下！"
老张敲了敲讲台，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新学期开始了，我先说几件事。第一，座位调整，按照身高重新排，等会儿下课后来找我领新座位表。第二，这学期我们班转来一个新同学，大家欢迎一下。"
教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栀玥的心跳骤然加快。
她记得。
她当然记得。
就是这个开学第一天，就是这节课，就是这一刻——
教室门口走进来一个少年。
他穿着干净的白色衬衫，深色长裤，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头发微微有些长，遮住了半边额头。他的皮肤很白，鼻梁很高，眼睛是那种很深的黑色，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点疏离，却又莫名让人觉得温柔。
他站在讲台上，用清冷的声音说："大家好，我叫林宇。"
全班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低低的议论声。
女生们的眼睛都亮了。
栀玥坐在座位上，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上一世，她就是从这一刻开始，喜欢上了顾言澈。
喜欢了整整十年。
从初二到高三，从大学到工作，她追着他的背影跑了十年，把自己低到尘埃里，为他放弃过重点高中的保送名额，为他高考填了和他同一座城市的志愿，为他毕业后放弃了家乡稳定的工作去他所在的城市打拼。
结果呢？
结果林宇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她。
他喜欢的是班上的另一个女生——苏小丽，那个成绩优异、温柔大方、永远站在光里的女孩。
栀玥成了所有人眼里的笑话。
"舔狗""白月光的替身""自作多情"“绿茶”，这些标签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身上。她试图变得更优秀，试图让自己配得上他，可越努力越狼狈，越追逐越遥远。
直到二十八岁那年，她在微博里看到林宇和苏小丽订婚的消息。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喝了一整瓶红酒，哭到凌晨三点，然后发了一条朋友圈："原来白月光从来都不是我。"
发完之后，她删掉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辞掉了工作，把自己关在家里整整一个月。
再后来，她出了车祸。
醒来的时候，就回到了这里。
"栀玥同学？"
老张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栀茵猛地抬头，发现全班同学都在看着她。
"你身体不舒服吗？脸色很难看。"老张皱着眉问。
"没、没事。"栀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老师，我有点低血糖。"
"那你趴一会儿吧。"老张挥挥手，"晓晓，你照顾一下她。"
林晓晓立刻凑过来，从书包里掏出一颗糖塞进她手里："快含着，巧克力味的。"
栀玥把糖剥开含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让她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却很稳。
栀玥的身体瞬间僵住。
她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那个刻在骨子里的名字，那个让她爱了十年、痛了十年的名字——
林宇。
少年走进教室，站在讲台上。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白色的衬衫，干净的轮廓，深邃的眼睛，还有那种与生俱来的、让人不敢靠近的疏离感。
"大家好，我叫林宇是新来的转校生。"他的声音清冷，像秋天的风，"刚从北京转过来，以后请多关照。"
教室里响起一阵掌声，夹杂着女生们压抑的尖叫。
栀玥却没有鼓掌。
她低着头，盯着桌面上的那道刻痕，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好疼。
真的很疼。
但这疼痛让她清醒。
她回来了。
这一次，她不会再重蹈覆辙。
林宇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栀茵身上。
栀玥感觉到那道视线，背脊一僵。
上一世，林宇从来没有主动看过她。他们的第一次对话，是在开学一个月后，她鼓起勇气去问他一道数学题，他礼貌地给她讲完，然后转身就走了，连她的名字都没记住。
可现在，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
一秒，两秒。
栀玥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对。
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移开目光，老张指了指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林宇，你先坐那里吧，等座位表出来再调整。"
林宇点点头，背着书包走了过去。
他的座位就在栀茵斜后方，中间隔了两排。
栀玥能感觉到他坐下的动静，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道，能听到他拉开椅子时轻微的摩擦声。
这一切都太真实了。
真实到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栀玥，你是不是认识他啊？"林晓晓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刚才一直低着头，是不是不舒服？还是说……你认识这个林宇？"
"不认识。"栀茵摇摇头，声音很轻，"第一次见。"
林晓晓"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接下来的课，栀茵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回来了，这是事实。
可是刚才为什么看了她一眼？
上一世他明明没有看她。
难道……重生的不只是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栀玥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如果他也重生了，那他看她的眼神不会是这样——疏离、陌生、带着一点探究，就像在看一个完全无关的人。
如果他也重生了，以他对苏玥的执着，他应该会第一时间去找苏晚晴才对。
可苏小丽今天请假了，没来上学。
栀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一次，她的人生要由自己来写。
她不要再做那个追着别人背影跑的傻瓜。
她要做自己的白月光。
下课铃响的时候，栀茵终于从混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
教室里一下子炸开了锅，男生们冲向操场，女生们则围到顾言澈座位旁边，七嘴八舌地问东问西。
"新同学，你以前在北京哪所学校啊？"
"你打篮球吗？"
"你有没有青梅啊？"
他被围在中间，表情淡淡的，回答得很简短："以前在人大附中。""不打球。""没有。"
他的声音很冷，却没有不耐烦，只是那种与生俱来的距离感，让人不敢再靠近。
栀茵收拾好课本，准备去上厕所。
刚站起来，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同学。"
栀玥的脚步顿住。
她慢慢转过身。
林宇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本数学课本，目光落在她脸上。
"这道题，"他翻开课本，指了指上面的一道几何题，"你会做吗？"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们身上。
栀茵的心脏狂跳。
上一世，是她主动去问林宇题目。
这一世，是栀玥主动来问她。
为什么？
"我……"栀玥张了张嘴，看着那道题，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一道全等三角形的证明题，难度中等，以她现在的水平，应该能做出来。
可她看着林宇的眼睛，那些公式和定理像被橡皮擦擦掉了一样，怎么也想不起来。
"我……不太会。"她诚实地说。
他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那你数学成绩怎么样？"他问。
栀茵愣了一下。
上一世，她的数学成绩中等偏上，不算拔尖，但也不差。可后来为了和顾言澈考同一所大学，她放弃了擅长的文科，选了理科，数学成了她的噩梦，高考数学只考了七十几分。
"还行吧。"她说。
他没再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回到了座位上。
栀茵站在原地，感觉全班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栀玥，他居然主动跟你说话了！"林晓晓冲过来，激动地抓住她的胳膊，"你太幸运了吧！我跟他说话他都不理我的！"
栀玥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幸运吗？
她不知道。
她只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她重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一样了。
窗外的风还在吹，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课桌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栀玥看着那些光影，忽然想起上一世的自己。
那个傻乎乎的、卑微的、为了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的女孩。
她不会再让她回来了。
这一次，她要好好活着。
好好读书，好好中考和高考，好好填志愿，好好选专业，好好过自己的人生。
林宇也好，苏小念也好，那些纠缠了她十年的爱恨情仇，她都不要了。
她要做栀玥。
不是谁的白月光，不是谁的替身。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雨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