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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海经——乘黄的诞生 “鬼子”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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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物集》补遗:白民国乘黄,状狐而背角,守冢,循月华而行。
白民国树神的顶冠,断裂的前几天晚上,月亮先是滑过了一道白色的亮光。然后“观音潮”里的《万物集》就哗啦哗啦地自己翻动了一整夜,再然后记载着守冢兽——乘黄的那一页就不翼而飞了。
就此白民国开始了连日的阴雨绵绵,与此同时关于“玄枢”是“鬼子”的议论,再次如春笋般在天民国口口相传中疯长。
玄枢在“观音潮”的走廊下收起雨伞,扭转两下,空水过后,望着雨发呆。
远处的刺槐林印在他漆黑的眼球里,目光和这雨一样清冷。
蛙声成片,伴着木头霉味的雾气,像迷魂阵一样在这个半神聚集的镇子上蔓延交叠开来。
“祖宗啊,你可算是来了!”听见门缝里挤出师兄——石心的催促声,玄枢不紧不慢地应了一声“哦。”
“哦什么哦!”石心压着嗓子,“我喊你祖宗,你倒真应得顺口,我喊你媳妇儿,你也哦一声听听呗。”
“唰——”门被拉开。
石心先探身朝厢房里面瞧了瞧,这才小心翼翼又半开玩笑地开口,“这几天的雨下得很奇怪,师傅说恐怕要裁一件杂裾垂髾女服备下了,他老搁屋里久等你不来,等着揍你呢。”石心粗黑的眉毛挑一阵,言语里占尽玄枢的便宜。
“裁女服做什么?”
“都说了备着......反正不是给你备的,具体给谁备、怎么备,师傅没说你也少问。”石心咧嘴一笑,又补上一句,“快些吧,媳妇儿。”
玄枢不喜欢这个称呼,木雕泥塑一般杵在原地表示抗拒,他不会表达愤怒,一遇到不情愿的事情就只会装木桩。
眼下师傅正在生气,石心不敢在这个关口上跟玄枢强开玩笑,只能无奈叹口气,又拧着眉毛催一句,“快些吧,活祖宗!”
“这就来。”玄枢听完这话才点点头,又抬眼再看了一眼树神那里,转身开始换鞋。石心和玄枢一样,都是观音潮的学徒,石心要大玄枢三岁,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又瘦削些,蛮清秀,嘴角活泛,做事更稳重懂事,所以人缘要比玄枢好很多。
玄枢虽说是天生患有不会表悲不会露喜的怪病,但石心却不在乎他给自己的冷漠,凡是玄枢的事都当做自己事来做,玄枢的错也都当做自己的错来扛。
旁人都讲,石心对他的师弟比同胞的弟弟还要好。
“今天要开剪,千万!千万别迟了!”石心又催促一遍磨磨叽叽的玄枢,语气虽然蛮横,却瞧不出一点责备训斥的意思,倒有些央求的口吻了。
玄枢提鞋之际,又忍不住刺槐林中的树神那里瞟一眼。
树神的树冠总是最高的。
就那么细小的一根,从树林中央伸展出来,一副抬手的模样,来回应着众生参拜。
这树冠虽然柔软纤细,但是无论多大风雨从未断过,甚至飘不下一片叶子。
至于凛冬时节,整片槐树林也只有这一根独青。
不料,玄枢这次只是习惯性的一瞥,心底却沉了下去,眉头微微抖几下,顿住了。
“玄枢?”石心察觉不对,提心吊胆问去,“你看什么?”
“玄枢?”
没得到任何回应。
还未等石心明白究竟呢,玄枢便早踏进了泥水里,冒着雨匆匆朝林子里奔过去。
“喂!鞋——”石心喊着,也忙慌着跟着换油靴。
这时,门兀的就被拉开了,出来一圆脸丰腴的少女,浓眉细眼,点绛红唇浅浅含笑。
这便是观音潮的总管了。
她姓白,名丹若,是玄枢的远亲。也是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的,所以格外亲近些。
丹若的胆子是很小的,虽然是个半神,但是特别怕黑,不过倒也是个善良温婉的女子。
习惯穿凫绿的丝光棉百褶长裙,常年都挽着头发。
“哎呀,他这又是怎么了?”丹若扶着门框,语气软绵却又急切,像这绵绵的细雨一样,这急切里莫不是又有担心跟慌张掺杂着。
“问老天吧。”石心没顾上抬头,只管匆匆追了过去。
“哎呀,你看着他些!再闯祸天可真要塌了!”丹若又急急补上一句。
浅红的血草齐刷刷地朝着林子深处躺去,几个不服输的又弹坐起来,迅速地凝上水珠,晶莹剔透地红,甚是妖艳。
那屈服的索性就直勾勾躺下,把汁液涂抹在玄枢的鞋边裤脚,像是涂鸦又像是泼墨似的,深浅不一,总归暗地里作梗。
玄枢不知是跑了多久,直跑到雨都停了,只有槐树叶上滴滴答答落下几串积着的水,打在疾行的玄枢的头发和肩上。
另外,喜鹊呕哑嘲哳,把林子叫得深邃。
有水滴索性就顺着玄枢的头发直流到脸颊。
睫毛上突然积上晶莹的一滴,随着颤动炸裂开来,迷住了玄枢的眼睛。
他这才停下脚步,搓眼睛后,手撑着大腿喘粗气。
只稍缓片刻,脚不停歇。
鞋子几近染成了粉色,却依旧在血草之间滑行,悉悉索索的,迟缓却透露着急躁。
石心开蒙后就去学了拳,身上是有功夫的,又有疾行如箭的本领,所以即便油靴笨重也好歹地追上了玄枢。
“你又犯病!”石心扑上去,左手紧紧锁住玄枢的胸。
“我没犯病。”玄枢没有反抗,只抬头看着天,“你看树神。”
石心迟疑地瞥向高处,心头一惊,猛地松开手,“断……断……”半晌没说出一句话。
“树神枯,劫不复,一脉从今断。”玄枢说得很平静,“关于……”
“闭嘴吧你。”石心打断他,“百密一疏,师婆,也许会断错。”他言语之间莫不流露着恍惚跟紧张,讲到“师婆”时,又不自觉的做出负阴抱阳的手势。
师婆,是天民国灵力的掌权者,这一代正是玄枢的母亲担任,地位尊贵,石心不敢不敬。
师婆行卜卦问命之术几十年从未有过错漏,这次他也并未怀疑,只是瞧着玄枢一副坦然生死、满不在乎的表情叫自己心头发恨。
“讲出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话来,真的一点安慰的作用都起不到呢。”玄枢不屑道。
“那你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石心转过身去,死死盯着玄枢的眼睛,斩钉截铁地重复一遍,“我说,师婆,也会判错!”
玄枢跟他对视几秒钟,左边眼角竟微微抖动几下,他是揣测不出那抖动缘由的,也揣测不出自己为何不敢再去看石心的眼睛,只抬头望天道,“我母亲从未出过错,所以,我是要死了么石心?”
“你少动不动就拿死来戳我。”石心骂咧咧地装着笑模样,听到这话,他心头实则像是被猛击了一拳般,涨涨的很是难受,但他虽然言语发着狠,却又不得不演出一副赖皮嘴脸逞强道,“我还活着呢,谁敢让你死!”
石心骂完,等着玄枢回一句,哪怕顶他一句也好。
可玄枢没接话,目光越过他,仍落在树神新断的木茬上,像已把那句“一脉从今断”认作了定论。
石心顺着他的视线回头,心口那点难受倏地烧成火:“谁敢让你死?嗯?是命?是它么?”石心难压怒火,指着树神,几次松开又攥起拳头。
“我偏要问问它,凭什么一脉从今断!”不等玄枢有所反应,石心气冲冲地朝着树神冲了过去,叫嚣道,“是它我就灭了它!”
“石心,回来!”玄枢拦他不住,眼睁睁看着石心朝树神挥了一拳后,被一阵气浪冲倒在地。
气浪掀得玄枢也退了两步。
等风散了,玄枢才上前,见石心仰面倒在血草里,一动不动。
玄枢心里发急,可开口时,那声音还是平得听不出波澜:“石心。”
石心没应。
“石心?”玄枢又靠近些,第二声才让石心缓缓睁开眼睛。
石心缓过气,先骂了一句:“……它还真敢动手。”
“我都说了别碰它。”玄枢道。
“你刚才可没这么说。”石心晃晃脖子,单手撑地起身道,“怎么,你这是在关心我吗,这么关心当我媳妇儿多好?”
见玄枢又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不接话在那装木桩,石心“戚”一声自顾拍着身上的草。
天已经放晴,树的间隙上空浮动着一朵硕大的白云,迟缓的变幻。
阳光把树叶上的露水照得精光闪亮,血草的叶子被雨水洗刷的愈发红艳,藏了心事一样的,要铺天盖地的弥漫出血色,炽烈,浓郁,嚣张。
间或有残余的雨滴落到玄枢的头发上,衣领里,惊得他颤抖。
“把那根破树枝捡回去得了,师婆一定有办法的。”石心活动活动仍在发麻的手指。
“你手还疼?”玄枢没动。
“你亲一口就不疼了。”见玄枢又愣住了,石心咋舌,“瞧你,解决不了又总问,回了你,你又在那装木头......”石心唠叨着只往前走出去两步,忽然听见树下传出细碎地摩擦声。
嘈嘈切切地,像是藏了叶子底下的莽,又像是匍匐在丛中的猛兽!
“听见没?”石心转了话题。
“听见了。”玄枢转身一瞧,正好看见血草从中倏忽闪过一截白光。
“那是什么!”玄枢疑惑,径直朝者那里过去。
“老实呆着吧,继续装你木头!站那!”
“它没动。”玄枢说。
“你也别动!祖宗!媳妇儿!媳妇儿!”石心紧张到冒汗,小心翼翼追过去,这片刺槐林他太熟了,可越是熟越知道怕。师婆早年在树神边缘布过一道暗禁,说这树神对岸自古就压着上古凶脉,雨雾一重,对岸林海里的那些东西就容易爬出来,蛊雕、诸怀、犀渠,师婆随口就能数出七八样,哪一样都不是好惹的。
玄枢哪管石心,现在被叫媳妇也不好使了,不管不顾径直过去。
石心在后面压着嗓子追骂:“你他娘的——回来!”骂到一半又不敢大声,怕惊了草里那东西,他的手已经攥成拳,心里把能想起来的凶兽过了一遍,随便哪一样从这草里蹿出来,他都要冲上去替玄枢挨着。
玄枢却走得很淡定,一步,又一步,血草在膝边分开又合拢,簌簌声忽然停了。
这一停,比响着还要瘆人几分!
石心眼睁睁看着玄枢蹲下身,手探进了草丛深处。
石心当时被这祖宗的举动惊到命少了半截,啥也不管了,急忙冲上去。
玄枢蹲在那里,把那东西往外一带,一截白光破草而出。
石心冲过去的拳已递到半空,才看清玄枢的手里是一团毛茸茸的小东西,长嘴尖耳,尾巴蓬松着,被他这一拳带起的风惊得缩了缩脖子。
拳头硬生生憋停,石心被激得咳嗽两声,腿竟有些发软了,忍不住骂了句:“……就这?”
玄枢也不认识这是什么小怪,抬眼看向石心,“树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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