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柔》玉牙子

1、一

　　一

　　落地窗前，白瓷地板，高脚酒杯。

　　柏柔屈膝，将脸颊轻靠在膝盖上，手腕轻轻扭动，晃着杯中紫红色的透明液体，眼神却望着维多利亚港的夜景出证。高楼的霓虹有固定的颜色，雷打不动，江中的维港游轮船身，却不停变换灯光和花纹。

　　正如这座城市，保留了古老但严肃的英式风格，却也时刻烙印着年轻火红的中国龙。它时尚，潮男潮女衣着光鲜，于LV和Prada之间竞相追逐；它忙碌，地铁，的士，大巴没有一刻得闲；它也冷漠，踌躇满怀的外国人，中国人，青年人，中年人来到这里，接受拥挤的交通，加速的步伐，奢华的品牌的或洗礼或打磨，能留下的，少之又少……

　　柏柔也应景想起了自己初来时的手足无措。

　　廉价的鞋子廉价的包包，连T恤的图案也简单到不行。在家乡在学校在朋友面前，她可以说素雅就是她的调调，在这里，望着满街的姹紫嫣红，她怎么也说不出了。但这不是最重要的，一份好工作才是女人最有气质的衣服。她努力摇头，甩掉那些杂念，挤出一点乐观的想法。
　　她就这样“朴素”地去她未来的工作岗位——N大报到了……

　　助理小姐很温和，微笑不多，却恰如其分，适可而止，没有让新人特别尴尬。然后，她示意柏柔可以进去了。

　　许是被她的温和感染，初次见上司的紧张感也消了大半，柏柔竟毫无犹豫地敲下了门。

　　“Coming。”声音没有任何温度，甚至不像是对她说的，只专注于自己的事。

　　这份随意稍稍影响了之前波澜不惊的心境，但柏柔明白，这是每个初涉社会的大学生都要经历的。

　　于是深吸一口气，握拴，推门，抬头。

　　与想象的出入不大，满桌是一堆文件夹和未码好的白纸，纸堆中的人也刚好抬头望着自己。

　　在一秒的错愕中，柏柔干了很多事。

　　比如打量眼前这个人的相貌。并没有太坚硬的轮廓，但棱角还算分明。皮肤不黑，但眉毛稍浓。鼻子是高的，挺的人中也清晰起来。嘴唇不厚，也不宽，不知道骂起人来会不会很犀利？最后才是眼睛。尽管之前准备了好久，但还是出现了怯场，以至于柏柔最后才匆匆一瞥未来上司的眼睛。眸色很浅，有点像琥珀，但总体还是棕色的。眼角没有上翘，并不是凤目，但看来却有凤目的味道，说不出的一种……风流？

　　还比如猜测他的年龄。身上服帖的西装熨得极平，颜色偏深，领带是釉蓝的。这样的装扮，很年轻是不会了。脸上没有皱纹和脂肪粒，如果不是保养的好，那么，应该是三十出头了。
　　这张脸没有特别出众之处，放在人堆里，也许不甚显眼，但对于一个求职的大学生，这也许是一件好事。一个有着“亲民脸”的上司，可以打消下属的无谓的紧张。

　　柏柔很出色地控制自己的情绪，在晃怔一秒后，顺利回神，镇定地往前走，看着这张脸渐渐放大。

　　“想什么呢？”

　　记忆中的脸逐渐放大，恍惚一回头，还是那张脸，正对着自己笑。此时已没有了严肃的西装，取而代之的是休闲居家的白色T恤和绸裤。与记忆中的出入太大，让柏柔一时辩错不开，又怔怔地盯了他半响。

　　武司烈奇怪地拨了拨她的头发，往她身边靠了靠，说：“怎么了？”

　　柏柔这才完全回神，对上他的双眼，尴尬地笑笑，“没有，在想我们的第一次见面。”

　　“哦？第一次？”武司烈轻笑出声，仿佛又看见她当初青涩的模样。伸手从背后揽住她的腰，下巴轻轻抵在她左肩，说：“那你有什么感触？”

　　这动作让柏柔有一丝不自然，心跳加速，面上一红，连忙说话掩饰：“没什么特别的。”想了一下又补充道：“你国语说的好多了。”

　　“就这样？”柏柔听到耳边传来轻声，撇了撇嘴，努力想了想，然后眼含笑意，狡黠地说：“我们的关系变了嘛。”

　　“呵呵……”肩上传来他阵阵低笑，下巴微微振动，惹得柏柔一阵瘙痒，连忙躲开。
　　武司烈也不恼，端过柏柔手中的杯子，浅呷了一口，细细品味。

　　柏柔忽的抬起手臂，瞥了一眼腕表，笑着对武司烈说：“时间不早了，送我回家吧。”

　　“这么急？”武司烈嘴上这么说，却已经起身，再扶柏柔一把，帮她把褶皱的衣角拉平。
　　“Suiky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黑色宝马。

　　这是柏柔熟悉的车，每天上下班，身边专心的开车人都用这辆车载她。绅士地为她开门，细心地等她系好安全带，为晕车的她调整好窗门位置……这一连串的动作持续了快一年，从他们开始交往的那天起。

　　今天柏柔却格外敏感，默默地注视着武司烈这一系列举动。

　　心里甜丝泛滥，面上却平静无波。她觉得这过分的安静也是种幸福。这个充满他与她的气息的小小空间，洋溢着暖烘烘的味道，不应该被破坏。

　　武司烈还是一如既往的好脾气，在《kiss the rain》的钢琴曲中，微微一叹气，似下了很大决心，轻声说道：“今天怎么都不说话？”
　　不说话？

　　是不知道怎么说。

　　柏柔眉心稍稍蹙起，嘟了嘟嘴，没有焦距的眼神从车窗外飘了回来，对上他探寻的双眼，微微张口，却没出声。无奈得耸了耸肩，当作是回答。

　　一曲过去，响起了袁惟仁的《恋曲》。这是柏柔最近喜欢上的歌。很淡的吉他，很淡的感情，却又莫名的伤感。

　　低头轻笑了一声，再抬起，又是平时小女生的可爱笑脸。她随着歌曲轻轻和唱，小小的脑袋跟着节奏摇晃，眼角含笑，含着点点闪耀的幸福看着武司烈。

　　Sunset Boulevard, Santa Monica
　　爱情的地图原来是怎么样
　　Above the City, around the highway
　　你就是我的天堂
　　Santa Barbara, Pasadena
　　爱情的幻灭原来才是成长
　　Above the cloud, round the shadow
　　迷失也是方向

　　武司烈也被她看的满脸笑意，刚才的担忧一扫而光。

　　播放的CD是柏柔刻录的。她总在做一些细致的事，用她的年轻，她的活力感染着他的生活。他在想她时打开音乐，听着她喜欢的或低沉，或欢快，或抒情的歌曲，仿佛自己也变的年轻了许多。似乎又找到多年前初恋的青涩感觉。

　　一曲终了，车也缓缓停下。

　　两人脸上的笑意不减。武司烈轻轻凑过去，在她展露笑意的脸颊印上一吻，

　　“我送你上去。”

　　柏柔笑而不答，算是默许。

　　等待Suiky开门的空档里，柏柔还是有点心绪不宁。但还是笑着催武司烈回去。

　　正巧Suiky打开门，探头看见两人推搡，嘴角扬起意味深明的笑，“原来你还回来的啊。”

　　柏柔一愣，随即佯怒道：“你这是什么话，这是我家！”

　　“我以为你会在某人家里留宿。” Suiky边说还边朝武司烈暧昧地眨眼，逗得他咧嘴轻笑。

　　柏柔毫不客气地推门进去，白了她一眼，算作回答。

　　背后武司烈的声音响起，“好了，你们进去再慢慢吵，我走了，明天来接你。”最后一句，是望着柏柔说的，眼眸里含着浓浓的爱意，Suiky知趣的躲开。

　　门口温馨的送别之后，柏柔也懒得和Suiky继续开火，疲惫的躺进了浴缸。

　　对于这个表妹，她最好的应对办法就是无视。

　　想着当初两人的孩提时代，两对羊角辫，总是在一起晃荡。一起在公园外舔着双麒麟，等着各自的爸爸来接。一起掷起又粗又长的毛笔临摹帖上的铁画银钩。一起追着电视中的卡通片。
　　直到各自都上学后，黏糊劲才缓下来，但周末的电话粥还是每每煲上两三个钟头。

　　几乎一直形影不离的两人，现在又到了同一座城市，不同的是，她在工作，Suiky在读书。
　　她满意于自己的生活。

　　她和亲人住在一起，每天会争吵谁该做饭谁该洗碗，但这也叫温馨。

　　她也有亲密的爱人，感情稳定，但也不乏新鲜的刺激。

　　她也满意于自己的工作。

　　文学系的大学教授，可以比较随性的讲述她想表达的，可以自由的安排上课时间，可以把自己泡在偌大的图书馆里一整天……

　　身体渐渐放松，都有些睡意了。

　　“我后天来香港宣传，一起吃个饭吧，好久没见你了。”

　　中规中矩的理由，中规中矩的语气，中规中矩的标点。然而再无波澜，柏柔也看出了这几个字中暗涌的情绪。再假装平静，柏柔此时也睡意顿无了。

　　六年，梁俊，真的好久不见。

　　也许这只是一段模糊的记忆，但却是很长一段。从小学到高中，一群孩子里两个安静的异类，惺惺相惜的知己的感觉。可磁场再强大，也不会留下太深的刻痕，总会被时间冲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