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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茶馆思心路 茶馆思心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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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茶馆心路
陈述走在去老王那里的路上。
城南的夜比白天更冷。路灯坏了一半,剩下的几盏忽明忽暗,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某种不规则的心电图。他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张便利贴——新的那张,边缘还白着,铅笔字已经有些模糊了:
别找了。我在塔里。
他盯着这行字,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晚上,阿禾坐在他事务所那张折叠床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烂了的科幻小说。那床现在还在,三条腿一样长,第四根底下垫着一片对折的名片。她坐过的位置已经塌下去一点,怎么调都调不平。
她指着书页说:“陈述,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我一定会在一个你找不到、但你知道我在的地方。”
他当时没当回事,随口问:“哪儿?”
她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下,合上书。
那个笑容他到现在都没读懂。
他也不知道“塔”指什么。永生塔?那座数据中心?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只是把便利贴又往口袋深处塞了一点,像把什么不该露出来的东西藏起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陈述停下来,掏出手机。屏幕亮着,是一条短信。
未知号码。
内容只有四个字:
别去老王那。
陈述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前方巷子口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字。
他没有回复。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但他放慢了脚步。
老王的地方在城西一片待拆迁区的边缘。一栋三层老楼,三楼,窗户上糊着报纸,门牌上没有名字,只有一道用粉笔画的箭头,指向楼梯口。
陈述上了三楼,敲门。
三下。不重,但很清晰。
里面传来一声“进”。
陈述推门进去。
屋里比上次更乱。桌上堆满电子垃圾不说,地上也全是线缆和拆开的电路板,几乎找不到一块能站人的地方。老王坐在显示器前,头也不回:
“门后头有把椅子,自己拉。别碰桌上那个箱子。”
陈述拉了把椅子坐下,把骨灰盒和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
“什么东西?”老王终于转过头。
陈述把芯片的事告诉了他——文件夹“禾”、阿禾的录音、电脑自动打字、无人机监视。说到最后,他把那条未知号码的短信也给他看了。
老王看完,眉头皱成了川字。
“这号码我查不到归属。”他说,“虚拟号码,跳板至少过了五个节点。但有一点你可以确定——发这条短信的人,知道你要来找我。”
“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人一直在盯着你。”老王站起来,走到墙角一个铁皮柜前,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用防静电袋包着的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个金属方块,大约火柴盒大小,银灰色,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侧有一个微小的接口,像SIM卡槽,但更小。
“我从土地庙那个箱子里拆出来的。”老王说,“ZS-0421不是中转终端那么简单。它是一个‘人格锚点’存储器。永存科技在用遗物芯片做一件事——他们不是在上传死人的意识,他们是在收集活人的记忆碎片。”
陈述看着他。
“什么意思?”
“你想想。”老王指着那个金属方块,“遗物芯片装在骨灰盒里,家属花钱买回来听逝者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对吧?但实际上,芯片在采集家属的声音、情绪、关键词——所有能反映一个人‘存在痕迹’的数据。这些数据不经过公共互联网,而是通过一个物理中转网络——就是那些庙宇、祠堂、老戏台——汇总到一个地方。”
“方舟。”陈述说。
“对。方舟。”老王点头,“但方舟不是终点。它只是一个中转站。真正的目的地,是‘永生塔’项目的主服务器。而那个金属方块,就是连接方舟和主服务器之间的钥匙。”
陈述拿起那个金属方块。很轻,但手感冰凉,像一块永远不会暖起来的石头。
“那阿禾呢?”他问,“这段录音——”他指了指桌上的芯片,“她说她记得自己是阿禾。她说我的记忆在丢失。她说别相信苏姐。这些怎么解释?”
老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电脑前,敲了几下键盘,调出一张图表。
图表上是一个树状结构,最顶端写着“方舟·核心意识池”,下面分出很多分支,每个分支都有一个名字和一个日期。老王用鼠标滚轮往下滑,滑了很久,然后在其中一个分支上点了一下。
分支展开,显示出一行信息:
姓名:何禾
身份:永存科技·永生塔项目组·高级算法工程师
状态:失踪(2038年11月3日)
关联芯片:XG-7821-04N(即你手里这块)
关联人员:陈述(前永存科技·算法工程师·离职原因:个人)
陈述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撞了一下。
何禾。
何与禾。
他认识这个人。不,他不是“认识”——他是……
白炽灯。实验室的白炽灯,亮得让人睁不开眼。何禾站在那盏灯下面,手里拿着一块还没封装的测试芯片,抬头看他:
“陈述,你信我吗?”
他说信。
她笑了一下,把芯片放进他的掌心。她的手指很凉,指甲上涂着豆沙色的指甲油。
“那这个你替我保管。等我回来拿。”
然后她转身走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完整的她。
那块芯片后来被他弄丢了。他不记得丢在哪里了。就像他不记得很多事情一样。
三年来,他每天早上拉开左边第一个抽屉,看见那支断掉的口红,豆沙色,断口参差不齐。那是她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刚分手——不,不是分手,是她消失后的头半年,他偶尔还会打开抽屉闻一下。后来连味道都没有了。只剩下一截蜡质的东西,卡在一个永远关不严的抽屉里,卡在一个再也打不开的时间里。
他从没修过,也没扔。
因为他怕一旦扔了,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她存在过。
“她不是死者。”老王说,“她是永存科技的研究员。三年前失踪的。你是她……”老王看了他一眼,“你是她男朋友,对吧?”
陈述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在发抖。
“这块芯片,”老王继续说,“不是民用遗物芯片。它是‘方舟’项目的测试终端。何禾失踪前,把自己的部分记忆数据备份到了这块芯片里,然后通过某种方式让它流到了市面上。也就是说——”
“有人故意让它被我碰到。”陈述说。
“对。”老王说,“而且我查了一下这个金属方块的序列号。它不是ZS-0421的部件。它是‘方舟’项目内部使用的——权限等级是‘观察者’。也就是说,这个东西不只是存储记忆的。它是用来监视的。”
陈述放下金属方块。
“监视谁?”
“所有接触过永存科技遗物芯片的人。”老王说,“包括你。包括那个来事务所找你的女人。包括……”老王看了一眼他,“包括何禾。如果她真的还在里面的话。”
陈述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是一条空巷子。远处有火车经过的声音,哐当哐当的,像某种倒计时。
“苏姐是谁?”他问,“录音里说别相信她。”
老王的脸色变了。
“你不该碰那块芯片。”他说,“苏晚晴。永存科技‘永生塔’项目的负责人。外界叫她‘苏姐’。她是一个……很危险的人。”
好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老王的通讯器响了。
不是手机。是一个老式的卫星通讯器,巴掌大,黑色外壳,屏幕只有一行字在闪:
[ incoming call - ID: SWQ ]
苏晚晴。
老王盯着通讯器,表情很复杂。然后他伸手按下接听键,但没有放到耳边,而是放在桌上,开了免提。
“王工。”一个女声从通讯器里传出来。不是电话里的声音——是那种经过精密调校的、没有任何多余杂质的清晰。“你拆了我的东西。”
“苏总。”老王说,“我还你。”
“不急。”那个声音说,“你先听听这个。”
通讯器里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声,然后是老王的电脑屏幕自己亮了。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女人。
她坐在一个很雅致的环境里。背景是木质屏风,上面挂着一幅水墨山水。她手里端着一只紫砂壶,正在倒茶。头发盘得很整齐,素色旗袍,妆很淡,看起来四十岁左右,气质很好——一种经过岁月沉淀后的、不怒自威的好。
她的面前摆着一部手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陈述事务所的门牌号。
“陈述先生。”女人抬起头,看向镜头,嘴角带着一丝微笑,“我知道你在看。”
陈述的血液好像瞬间凉了。
这个女人知道他的名字。她知道他在老王这里。她甚至知道他事务所的门牌号。
“你……”陈述开口,但不知道想说什么。
“别紧张。”苏晚晴说,“我不是来伤害你的。我是来帮你的。”
她放下茶壶,拿起手机划了一下。电脑屏幕上的画面切换了——变成了一段监控录像。
画面里是陈述的事务所。从很久以前就开始的。他开门、关门、坐在椅子上发呆、接电话、睡觉……每一个角度,每一个时间点,都有记录。
陈述感觉胃部在抽搐。
“你一直在监视我?”他问。
“不是监视。”苏晚晴说,“是保护。”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不是陈述事务所的窗,是她自己房间的窗。窗外是城南的夜景,灯火辉煌,永存科技的大楼在远处亮着蓝白色的光,像一只巨兽的眼睛。
“何禾没有失踪。”苏晚晴说,“她是主动进入方舟的。”
陈述的手指攥紧了桌沿。
“三年前,何禾发现了方舟的一个问题。那个你以为在‘上传’死者意识的系统,实际上在‘吞噬’活人的记忆。每上传一个死者的意识碎片,系统就会从现实世界里‘借走’一段活人的记忆作为燃料。而何禾是第一个发现这件事的人。”
苏晚晴转过身,面对镜头。
“她试图关闭方舟。但她发现她已经太晚了——她的部分记忆已经被系统吸走了。她忘了一些东西。一些很重要的东西。”
苏晚晴的目光变得很复杂。有那么一瞬间,陈述在她脸上看到了一种情绪——不是冷漠,不是算计,而是一种悲伤。
“所以她做了一个决定。她把自己的核心记忆备份到了一块测试芯片里,然后通过内部渠道让它流到了市面上。她赌你会找到它。赌你会查下去。赌你会走到这一步。”
陈述的喉咙发干。
“她为什么赌我会找到?”
苏晚晴看着他。
“因为那块芯片里,存着她最不想让你忘记的东西。”
然后她做了一个动作——她从桌上的茶杯里蘸了一点茶水,在手机屏幕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把手机转向镜头:
你忘了她。但她没有忘你。
画面切断了。
老王的电脑屏幕恢复正常。通讯器也暗了下去。
屋里陷入沉默。
老王看着陈述,表情很复杂。
“她说的是真是假,我不知道。”老王说,“但有一点她说对了——你确实忘了一些东西。而且,”他指了指陈述手里的金属方块,“这个东西的‘观察者’权限,不是何禾的。是她的。苏晚晴的。”
陈述低头看着手里的金属方块。
苏晚晴的权限。
也就是说,苏晚晴在方舟系统里有高级权限。她可以监视所有接触过芯片的人。她可以知道陈述在哪里、在做什么、见了谁。
她刚才说她是来“帮”他的。
但一个监视者,怎么会帮被监视者?
除非她的目的不是保护陈述。
而是操控他。
“她为什么要给你看那些?”老王问。
陈述没有回答。
他在想苏晚晴最后写的那行字。
你忘了她。但她没有忘你。
何禾。
他闭上眼,试图在脑海里抓住什么——一只握着他的手,手指很凉,指甲上涂着豆沙色的指甲油。一个声音在耳边说:
“陈述,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不要找我。”
“为什么?”
“因为找到了也没用。”
“怎么没用?”
“因为我会让你也找不到你自己。”
然后是一片空白。
陈述睁开眼睛。
他又想起一件事。
阿禾失踪前一周,他们刚吵完一架——具体吵什么他已经忘了,他只记得那天晚上很闷,饮水机坏了,他喝了整夜凉水。她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陈述,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那一定是因为我在保护你。”
他当时以为她在道歉。
现在他才明白,她在告别。
“我要去见她。”他说。
“见谁?”
“苏晚晴。”
老王皱眉:“你确定?这可能是个陷阱。”
“我知道。”陈述说,“但她知道何禾的事。她知道我记得的东西——或者说,我忘了的东西。”
他拿起桌上的骨灰盒,塞进背包。又拿起笔记本电脑和那个金属方块,放进口袋。
“她在等我。”陈述说,“或者说,她在等‘方舟’等了三年的东西。”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
“陈述。”老王叫住他。
陈述回头。
“小心点。”老王说,“苏晚晴不是普通人。她做的事……可能比永存科技本身更危险。”
陈述点了点头。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梯间很暗。声控灯没有亮。
陈述站在黑暗的楼梯中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没有新消息。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
手机相册里多了一张照片。
他从来没有拍过这张照片。
照片里是他自己。
在他事务所的折叠床上睡觉。
拍摄角度——从天花板角落的烟感器位置俯拍。
拍摄时间:昨晚凌晨2点17分。
陈述猛地抬头,看向天花板。
老王的屋里没有烟感器。
这张照片不是在老王这里拍的。
是在他的事务所拍的。
有人在他的天花板上装了摄像头。
而且不止一个——他点开照片详情,发现相册里总共有七张,拍摄时间跨度长达三个月。
从他搬来这里的第一天开始。
三个月。七张。全是他睡觉的样子。
陈述站在黑暗的楼梯间里,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找了一个人三年。
翻过她的抽屉,闻过那支已经没有味道的口红,打过无数个空号,去过她老家——她父母说她早就搬走了,再没回来过。他去问过她以前的同事,同事说何禾是谁,我们组没这个人。他去永存科技门口站过两次,保安问他找谁,他说不出名字。
他连她的工号都记不起来了。
这世上所有能证明何禾存在过的东西,都在一点点消失。名字、记录、同事的记忆、口红的味道。只剩下一个歪着头的门牌、一张塌下去的折叠床、一截断掉的蜡,和一段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录音。
而现在,有人在他头顶拍了他三个月的睡颜。
他被替换成了他自己。
陈述站在黑暗里,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头顶缓缓降下来,像一张看不见的网,已经把他罩了很久。
而他现在才知道。
他掏出手机,拨了老王的号码。
“老王。”他说,“我需要你去一个地方。”
“哪里?”
“城南数据中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确定?那是永存科技的心脏。去了就出不来了。”
陈述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自己的睡颜。
然后他看了一眼背包里的骨灰盒。
“我已经进来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