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空号 嘟、嘟、嘟 ...
-
餐桌的格子桌布复古且典雅,菜单上的菜品却是鱼龙混杂,西餐厅的牛排沙拉配上广式的老火汤,粤菜系里还有着泰式冬阴功。
仿佛这个时代只要尽力融合,什么都能结合到一起,陈中屿实在不知道这家餐厅为何能开这么久。
好在餐厅的环境还行,大面落地窗能看到黄昏的霞光,配上悠扬的小提琴曲,竟然生出一股还算和谐的浪漫。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把约会地点选在这里。
菜上齐后,原本摆在桌子正中央的一朵玫瑰花被迫移开,退居二线。
对面那个女人第三次问他收入的时候,陈中屿正把一块菠萝鸡肉夹进嘴里。
他嚼完,咽下去,拿纸巾擦了擦嘴,说了一个数。
女人没接话,低头搅了一下碗里的汤。
他知道她在算什么。
房子、车子、每个月到手多少、离婚分了多少、有没有小孩要养。这些问题他今晚已经回答过两轮了,第一轮在女人她妈打来的电话里,第二轮在饭桌上。
女人抬起头,笑了一下:“你前妻知道你来相亲吗?”
他也笑了:“她不关心这个。”
离婚三年了。三年里,他经历过无数次的相亲,来来回回都是那些话,他人也麻了,心也麻了,于是找了个借口匆匆的,体面的,不失礼貌的,安全地结束。
他的借口是工作。
并非他热爱工作,而是和相亲比起来,工作反而更让他放松。
他的工作很普通,写不完的代码抓不完的bug,一如他本人一样,单调又粗糙。
今天的相亲他也只是略微收拾了一下自己,换了件干净的格子衫,牛仔裤,运动鞋,最后刮了下胡子。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竟然觉得有些不伦不类。也对,过完这个年,他就36了,与这些年轻的,略显花哨的着装和颜色绝缘了。
饭局结束7点半,要早不晚,他不想回家。
深吸一口气,他决定回公司。
晚上八点多,办公室里灯还亮着,叶小舟在里面对着屏幕忙活。
没结过婚的人状态就是好,陈中屿心底感慨着。
叶小舟比他小上一岁,但看起来却只有三十出头,身形挺拔纤细,脸上也没有岁月留下的暗沉纹路,眼神依旧清亮,除了发际线后退些许,没其它毛病,鸭舌帽一戴,还有几分青春感。
“又失败了?”
叶小舟看他这般突然出现,也只是淡淡看了眼,随口说了句话,手中敲键盘的动作没丝毫停顿。
有时候,陈中屿觉得叶小舟有些不一样,叶小舟的眼中似乎保留着某些东西。
一些他有点熟悉但又陌生的东西。
后来,他把这归因为叶小舟没结过婚,没有经历过婚姻的折磨。
陈中屿点点头,不说话。
因为他不想说话。
一想到回去后还要被问及相亲情况进行相亲复盘,他就一股心累。
叶小舟就是这点好,他不追问。换做旁人,这会儿大概已经开始分析“问题出在哪”了。
陈中屿不是没听过这类分析。
茶水间、电梯里、年会散场后的走廊,总有人压低声音讨论他。
“相了三年还没着落”。
“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他听到过,就当没听过。
整个公司里,能说的上话的人其实并不多,叶小舟算是其中一个,陈中屿把他当朋友。
他去茶水间接水。
饮水机嗡嗡响着,热水还没接满,隔壁组的张姐端着杯子走进来,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回来了?”
他没接话,等水接满,转身要走。
张姐没放过他:“怎么样?这次这个姑娘条件挺好的吧?我上次看了照片,长得挺清秀的。”
“还行。”
“还行就是不错咯。”张姐压低声音,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我跟你说,你这个情况,不能太挑。条件差不多的,就赶紧定下来。年纪摆在这儿,拖下去对你没好处。”
陈中屿握着纸杯,指腹被烫得有点疼。
他想说"我知道",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可知道是一回事,愿意将就又是另一回事。
张姐还在说:“我侄女下个月从国外回来,学金融的,家里条件也不错。你要是有兴趣,我帮你问问。”
“不用了,谢谢张姐。”他没回头。
张姐在身后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刚好能听见:“这人真倔。”
他回到工位,叶小舟的屏幕还亮着,键盘声没停过。
叶小舟头都没抬:“又被推销了?”
他没回答,但嘴角动了一下。
叶小舟也没再问,只把桌上的薄荷糖推过来。
陈中屿拿了一颗,含进嘴里,凉意从舌尖一路钻到喉咙。
看看手表,9点半,很晚了。
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的。
回到家里,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电视开着,声音压得很低。
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苹果,旁边还有一杯温水,杯壁已经不烫了,显然放了有一阵。
母亲坐在沙发靠里的一侧,手里捏着遥控器,却没有看屏幕。
陈中屿一进门,母亲抬头看他。
那眼神他很熟。
不是责备,也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像等了太久的人,已经不敢再抱太大希望,却又不肯彻底放弃。
他换了鞋,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母亲把温水往他那边推了推。
“喝点水。”
他端起杯子,没喝,只是握在手里。
母亲等了几秒,才开口:“怎么样?”
他如实交代了情况。
母亲静静听完,眼皮沉了一下。
“她哪里不好?你说说看。”
他张了张嘴。
他确实能说出一两个。
但经验告诉他,每一个缺点说出口之后,都会变成一面镜子,照回来的全是他自己的问题。
嫌人家话多,说明你不够包容;嫌人家太安静,说明你不够主动;嫌人家太现实,说你太理想;就连说人家嫌弃自己,都能被解读为不够“努力”。
总之,说什么都输。
“还行……吧。”他说。
母亲盯着他看了几秒。
“还行?那就是有戏!”
“也许……吧。”
“那就再见见。”
母亲说完后迅速起身,没给他拒绝的机会。
她怕再坐下去,少不得又在这个话题上起争执。
走到卧室门口,她停了一下,没回头。她想再说些什么,却只是叹了口气。
门关上了。
陈中屿坐在沙发上,看着那盘苹果。
苹果切得很整齐,每一块都去了皮。
他忽然有点不想吃。
同样的桥段已经重复了两年零多,自他离婚后就没停过,他真的是倦了。
可倦归倦,那杯温水、那盘苹果、那等待的眼神,又让他没法真正硬起心肠。
今天相亲的姑娘没有哪点不好,但他不想和她将就着过日子,自然,老妈“再见见”的期许必然是一张空头支票。
因为那边已经把他拉黑了。
夜里睡不着,他随手刷手机。刷到一张很久以前的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存的,几个人站在某个酒吧门口,笑得没心没肺。他已经想不起来那是哪一年。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关掉屏幕,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依着自己的记忆找到那家酒吧,竟然还在,只是名字变得他不认识,装潢也让他看不懂。
好在价格不贵,他决定进去小酌几口。
曾经喝酒的清吧现在改为了迪厅,里面塞满了五颜六色的年轻人。
恍惚间他有种回到过去的错觉,但酒吧的吵闹立刻把他拉回了现实。
年轻人随着爆炸刺耳的音乐左摇右晃,挤得他像个步履蹒跚的老人来到吧台。
看着那看不懂的菜单,他随手指了杯红的发紫的酒水图片,"来杯这个"。
然后安静地窝在一个角落,冷眼看着陌生人的狂欢。
第一口浅尝辄止,辛辣,他看了看手机,没人找他。
第二口下去,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看着不远处舞动的人群,目光有些涣散。
第三口,他直接喝完,甜香中带点微苦,他有些晕。
酒保问他要不要,他没说话,点点头。
一杯又一杯过后……
酒吧里的热情澎湃,他却开始感到昏沉,他习惯性地拨了个电话,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等叶小舟下班,刚到地下车库,正准备掏出手机打开车钥匙。
手机一亮屏,有个未接电话,是陈中屿打来的。
叶小舟看了看时间,12点半,这个时候,他打电话来干什么?他回拨了过去。
"喂"?
"喂,快来……"
电话那头噪音很大,叶小舟听不太清楚。
突然对面一停,"哇"的一声呕吐声从电话里传来,叶小舟敏锐地捕捉到了陈中屿喝醉了酒。
两人鸡同鸭讲地说了好一会儿,直到一个陌生的声音接过电话,“喂,你朋友喝醉了,现在在‘摩托罗拉’酒吧……。”
摩托罗拉?好奇怪的名字。
叶小舟赶到时,才发现酒吧门口是一个高高翘起的摩托车头,名字也是“摩托Laura”。
他走了进去,找到陈中屿时,陈中屿正在疯狂地打电话。
他一看到叶小舟,先是愣了一会,"你……你怎么来了?"
然后头一歪,瘫倒在桌边。他手中的手机重重的掉在了地上。
手机的掉落触发了免提,响起了空洞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请查证后再拨。"之后,便只剩下“嘟、嘟、嘟……”
“嘟、嘟、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