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棠归时》在铜锣湾写生的驯鹿

7、日记 从医院回来

　　从医院回来那几天，甘棠做了一件奇怪的事。

　　她把原主的日记，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不是偷看。是原主把日记摊在抽屉里，像一个人走之前，把门锁留着，等谁来收。她读的时候，手指轻轻抚过那些虚浮的字，像在摸一个素未谋面、却又共用一身骨血的人的脊背。

　　"今天又没吃早饭。"
　　"数学又不及格。老师说我笨。"
　　"他们问我想要什么。我不知道。"
　　"累了。不是身上累，是里面累。"

　　她念到这一句，停了很久。写字的人显然自己也说不清那个"里面"是哪里——是心上？是肚子里？是骨头缝？说不清，才只能这么含糊地写。可甘棠知道那是哪里。那是人气的一层，气塌了，人就空了。从前她在灾棚里见过，人饿到极处是不闹的，安安静静坐着，眼睛里有光，光是冷的。那时候她只知道给一碗热汤，如今她才知道，先塌的从来不是胃。
　　"对不起妈，对不起爸。我不是故意的。"

　　每一句都轻，可叠在一起，是一座慢慢塌下来的山。

　　她一篇篇读，读得很慢。读到那句不是笨，是我看那些符号，像看天书时，手指停了停。

　　她从前也不认得天书。字母、函数、解方程，这些东西对一个在药铺后院长大的魂来说，和符咒没两样。可她至少知道自己在认什么——认一个符号就少一个符号，认一天就少一天。她是从底下往上爬的人，爬得再慢，也在往上。

　　原主比她难。原主是生在认路的环境里，却迷了路。

　　她合上日记，屏了一会儿。

　　胸口那团闷，一阵一阵往上涌。不是她的情绪——是这身子里头，原主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这么一点点烂掉的东西。它们卡在肋骨下面，堵得慌。她把掌心贴上去，慢慢吸了一口气，再慢慢吐出去，等那阵涌过去。

　　然后她翻开空白那页，拿起笔。

　　笔是这世的笔，握在手里轻，不像从前的毛笔坠手。她写了几行，字是原主的字形——瘦长、往一边歪，可她落笔时，力道比原主重，笔锋多了几分稳，像一个人终于肯把脚踩实了。

　　笔尖悬着。她先在心里把那几句话过了两遍，怕说重了像训，怕说轻了像敷衍。然后才落下去。

　　她写：

　　"和和，你的日记我看了。你没说出口的，我替你说——你不是懒，不是笨，是里面累了。我懂。

　　我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占了你的身子。你别怕，我没动你的东西，也没改你的家。你妈你爸，我都疼着。

　　你不肯吃的饭，我吃。你不肯走的路，我走。你留下的那本日记，我替你写完。

　　你好好歇着。等哪天你愿意回来了，这身子还是你的。"

　　写到最后，她停了笔。她不知道原主听不听得见。可她觉得，说出来了，这屋子里那点压了很久的闷，松了一寸。

　　她看着那几行字，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往后这本子，她接着写。原主写的是"今天又没吃早饭"，她写的是"今天米泡了一个时辰，熬出膜了"。同一本册子，前头是往下沉的，后头要往上浮。哪天真能碰上——虽然她也不知道怎么碰——原主翻开来，看见后半本密密麻麻的字，就知道这身子没烂。

　　她把日记放回抽屉，原样摆好，没动那几板药。药她留着，不是要吃，是提醒自己——这身子从前靠药片撑着，往后，靠粥。

　　夜里她睡不着，站在阳台上。城市的灯一格一格，远处的桥上串着路灯，像谁把星河拽下来一段，搁在人间。风有点凉，她把手臂搭在栏杆上。

　　她想起从前。从前的夜，她也在灶边守过，看火苗一跳一跳，听棚外风声。那时她想的是方子，是明日药材够不够。如今她想的是，这身子亏了多久，要多少碗粥才填得回来。

　　她摸了摸自己腕子。比住院时鼓了点，可还是细。

　　风从楼的缝隙里挤过来，比刚才凉了一点。她把手缩进袖口，又想起那锅里还剩着的粥——明天早起热一热，还是稠的。

　　"慢慢来。"她对空气说。

　　不是对原主，是对自己。两个苏甘棠，一个在药香里倒下，一个在消毒水里醒来。往后这身子，她们一起活。

　　楼下有辆车开过去，声音像一匹布，被风撕开又缝上。远处不知哪栋楼里有人练琴，同一个小节，错了三次。

　　她回屋躺下。窗外的灯还亮着，城市的呼吸很轻，很长。她闭上眼，听见自己肚子里，久违地，没再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