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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胃病 周若岚是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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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若岚是在社团活动上犯病的。
那阵子她连着好几天午饭都没怎么动筷子。餐盘里的饭被她用勺子压成一个小方块,压得整整齐齐,像是要给谁交差。甘棠在心里数着,三天了。甘棠留了心,可她这人不好劝——你把话说重了,她会说你多管闲事;说轻了,她当你没看见。
那天在活动室整理展台物料,她弯腰搬一箱器材,箱盖上的胶带翘起来,在她虎口划出一道白印。忽然"嘶"一声,手按上腹,直不起腰。箱子"咚"地落在地上,她人也跟着矮下去半截,一只手撑着台子边。额头一下子沁出冷汗,嘴唇咬得发白,可还硬撑着说:"我没事。"
那三个字说得太顺了,顺到甘棠心里一沉——一个人把"我没事"说成习惯,那底下压着的事,一定不小。
甘棠走过去,扶住她胳膊。那一截胳膊绷得死紧,可人却是软的,软得像抽了筋,站都站不稳,大半分量都压在甘棠这边。
"别撑了,"她说,"去医务室。"
医务室校医看了,说是慢性胃炎急性发作,开了药,让躺着缓。周若岚躺上那张窄床,还梗着脖子:"小毛病。"
甘棠没理她。她去食堂要了块姜、一包红糖,又跟打饭阿姨讨了几片厚姜才肯回来。壶是旧的铝壶,把手烫手,她扯了块抹布垫着才敢提。水开得慢,她蹲在旁边等,看着水面从静静的,到冒小泡,到大泡翻上来。姜切片丢进去煮,煮到水汽辣眼,红糖最后才下——早了会发苦。盛了一杯端过去,杯壁烫手,她拿纸巾垫着。
"喝。"她把杯子递到周若岚嘴边。
周若岚就着她手喝了两口。姜的辣混着红糖的甜顺着喉咙下去,胃里那团拧着的筋,一点点松。她喝完打了个嗝,自己先不好意思,抬手掩了下嘴。她慢慢缓过气,脸色从白转灰,再转回一点活人的颜色。
医务室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隔壁水房的水管在滴水,一滴,一滴。窗外梧桐叶被风卷着打在玻璃上,一下一下。墙上的钟走得慢,秒针每跳一格都有声音。
周若岚看着甘棠,眼神复杂,像在打量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你为什么帮我?"她问,"我一开始对你那么差。"
甘棠把空杯搁在床头柜:"你胃疼,我帮你。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甘棠说,"你是社长我是社员,你胃疼我递杯热水,这有什么好复杂的。你从前冷淡我,那是你的事;我帮你,是我的事。两码事。"
周若岚沉默了很久。
她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散掉:"我爸妈从来不问我胃疼不疼。他们只问我考第几名。"
甘棠的手停在杯沿。
她想起陆青梧说过"我妈觉得我不需要被问"。想起林小满说"他们争的不是我"。想起原主日记那句"他们爱的不是我,是优秀的我"。
她忽然觉得胸口发闷。这几句话,她今年在不同的地方听了三回——一次是同桌蹲在自家厨房里说的,一次是隔壁班那个总考满分的人低头说出来的,如今是眼前这个连示弱都要梗着脖子的社长。
说的话不一样,说的是一件事:他们把成绩、名次、面子摆在一个人真实的感受前头,还觉得那是为她好。
区别只在于:原主选择不吃饭,把自己饿到脱相;陆青梧选择沉默,疼了自己吞药片;周若岚选择把一切都做到最好,好到别人挑不出错。
三条路,都是躲。而这三种躲,她全看见了。
她拉过一张椅子,在床边坐下,握住周若岚的手。那手冰凉,指尖还有搬器材蹭的红印。
"以后胃疼了,来找我。"她说,"别硬撑。胃疼不是丢人的事,撑坏了才是。"
周若岚喉间动了一下,没出声。她把脸偏过去,头发滑下来遮住半边。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别过脸去,没让甘棠看见。可甘棠感觉到了,那只冰凉的手,在她掌心里,很轻、很轻地,回握了一下。
从那以后,周若岚再没在社团里跟甘棠较过劲。展台她帮着搭,物料她帮着搬,有外班人来问方子,她甚至替甘棠挡过两句"这你也信"。有人质疑"中医食疗不科学",周若岚头一个站出来说"人家写的是食材和口感,你没看见标签?"
甘棠看在眼里,没说破。她只是在周若岚又一次胃不舒服时,默默递过去一包姜糖,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有些敌意,不是靠说服融化的。是靠一碗姜茶,一句"你胃疼我帮你",和一个同样不被父母真正看见的人,认出了另一个。
而她自己也在这种"被需要"里,慢慢站稳了脚跟。这种踏实感,比数学卷上的分数,让她更安心。
那天放学,她抱着空了的保温壶往家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想,从前的自己总在被人救——被妈用眼泪救,被方老师用一句话救,被陆青梧用一个冷冰冰的字救。如今,她成了那个伸手的人。
这感觉,比什么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