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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温朴身世 温朴病着的 ...

  •   温朴病着的第二天,杂役房墙根下,蹲着一排人。

      林闲也蹲在里头。

      一个小子说:"温哥这次病得早。往年都是后半月。"

      "早一天晚一天的,有什么要紧。"另一个小子说,"横竖都是那三天。"

      林闲问:"温朴是哪儿人?"

      小子们互相看了看。一个说:"不知道。"另一个说:"听他自己说,是北边逃荒来的。"

      "北边哪儿?"林闲问。

      "说不上来。"小子说,"他自己也没细说。"他想了想,"不过有一回,我听他跟陶叔说,他小时候是在一条河边上长大的——河叫黑沙河。"

      另一个小子接话:"黑沙河?那不是老城北边那条?"

      "那河前些年干过一回。"第三个小子说,"干的时候,两岸的人,都逃了。"

      林闲蹲在墙根,没有再问。他把"黑沙河"三个字,记下了。

      傍晚,林闲去找陶叔。陶叔在灶间,正收拾柴火。

      林闲蹲在灶门口,帮他把柴火拢了拢:"陶叔,温朴小时候,在黑沙河边长大的?"

      陶叔头也没抬:"他跟你说的?"

      林闲说:"杂役房的人说的。"

      陶叔说:"那小子,跟谁都说自己是河边长大的。"他把一根柴折断,扔进灶里,"可我头回见他,不是这样说的。"

      林闲问:"他头回怎么说的?"

      陶叔说:"七年前,他跟着一支商队进的山门。那支商队,走黑沙河那条路。商队夜里歇在城外,第二天,队里的人,走了一半。"他顿了顿,"剩下的一半,第三天,也走了。就他一个,留下了。"

      林闲问:"那支商队,叫什么?"

      陶叔想了想:"沙货行的吧。走沙洲的。"

      林闲把"沙货行"三个字,也记下了。

      他问:"陶叔,他说自己是逃荒来的,可他是跟着商队来的——他自己那套说法,信得过吗?"

      陶叔看了他一眼,说:"信不过。"他顿了顿,"可你也别急着戳穿他。他信不过,可他不害人——这宗门里,他记了七年账,账上没短过一文。"

      林闲从灶间出来,碰见阿珞。

      阿珞手里拎着两串糖葫芦,见他出来,递给他一串:"苏师姐让我问你,昨儿夜里,你屋外头那坛酒,是谁碰的?"

      林闲咬了一口糖葫芦:"你师姐连这个都知道?"

      阿珞说:"她夜里巡山,路过你院墙,看见你蹲在墙根看坛子。"她顿了顿,"她让我问你,那坛酒,要她帮你收着吗?"

      林闲说:"不用。搁着挺好。"

      阿珞说:"苏师姐说,搁着也行,别让它过夜。"她说完,咬着糖葫芦走了。

      林闲站在院子里,把阿珞的话,又过了一遍:"别让它过夜。"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串糖葫芦,又看了一眼墙根那坛酒。

      他坐下来,把糖葫芦吃完,才把那句话想明白:苏清寒说"别让它过夜"——不是心疼酒,是怕夜里,再有人来碰它。

      夜里,林闲没有睡。

      他坐在窗根底下,没点灯。罗盘搁在膝盖上,针尖,一直指着温朴的屋。

      约莫亥时,温朴的屋,亮了一下。

      一息,又灭了。

      他握着罗盘,没有动。

      又过了一刻,他听见,温朴的屋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一条人影,从门缝里闪出来,脚步轻得没有声音。

      那人影没往茅房走。他穿过杂役房,往院墙那头走——那是旧祠巷口的方向。

      林闲放下罗盘,跟了上去。

      他隔着十几步,跟在黑影后头。黑影走得快,可脚步稳,不像病人。

      黑影走到旧祠巷口,停了。

      林闲缩在墙影里,看那人影——那人影在刘婆婆那张空凳子前,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往巷子更深处,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是旧祠。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原路回去了。

      林闲站在墙影里,等那黑影进了门,才往回走。

      他回到屋里,把罗盘放回怀里。罗盘的针,指了一夜,没有偏。

      第二天一早,姒泠来。

      她进门,先没说话,凑近林闲,闻了一下。

      林闲往后退了一步:"你干什么?"

      姒泠说:"你身上,有一股味。"她顿了顿,"井水味。"

      林闲说:"我没打水。"

      "不是你身上的。"姒泠说,"是昨夜,跟着你回来的那一路的味。"她看着他,"你昨儿夜里,去过旧祠巷口。"

      林闲没有否认:"我跟着温朴去的。"

      姒泠说:"温朴病着,半夜还去旧祠巷口?"

      林闲说:"他病是装的。"

      姒泠没有接话。她想了想,说:"他要是装的病,那就有意思了。"她顿了顿,"他装病,装三天——这三天,他夜里要干什么?"

      林闲说:"今晚,我再去看看。"

      姒泠说:"今晚,我跟你一道。"

      林闲看着她:"你跟我一道?"

      姒泠说:"我的蛊,比他脚步灵。"她顿了顿,"他要是再往旧祠跑,蛊会先知道。"

      那天白天,林闲去了一趟坊市的茶楼。

      说书人正讲一段旧闻。

      他坐在角落,要了一壶茶,听。

      说书人讲的是"七年前城外灭门案":"话说七年前,春华城外三十里,一支商队夜宿荒庙,一夜之间,全队七十三口,死于非命!"

      茶客们啧啧。

      林闲放下茶碗,问了一句:"那商队,可是走沙洲的沙货行?"

      说书人看了他一眼:"客官知道?"他说,"正是沙货行!那七十三口,连货带人,一夜没了。官府查了三个月,一无所获。"

      林闲问:"有活口吗?"

      说书人说:"活口?"他摇了摇头,"七十三口,一个没剩。"

      林闲端着茶碗,没有喝。

      陶叔说,温朴跟着商队进的山门,商队的人走了一半又走一半,就他一个留下。

      说书人说,那支商队,七十三口,一夜灭口,一个没剩。

      两个说法,对不上。

      他放下茶碗,把钱搁在桌上,出了茶楼。

      他在坊市口,站了一会儿,往宗门走。

      他走回院子的时候,看见墙根那坛酒,还搁在那儿。

      坛子,正对着温朴的窗。

      他蹲下来,把坛子转了个方向——坛底,冲着温朴的窗。

      他要让温朴,一开窗就看见坛底那个记号。

      夜里,林闲没等到温朴出门。温朴的屋,一夜没亮灯。林闲坐在窗根底下,等到子时过,又等到丑时,温朴的屋,一直静着。姒泠也来了。她没进院子,蹲在院墙外的暗处,放出一只蛊。蛊飞了一圈,落回她指尖。

      她说:"他屋里没人。"

      林闲问:"没人?"

      姒泠说:"蛊闻过了——屋里没活气。他不在屋里。"

      林闲站起来:"他什么时候出去的?"

      姒泠说:"蛊说,他入夜就出去了。"

      她顿了顿,"比我们来得早。"林闲站在黑暗里,没有说话。温朴入夜就出去了——他没等他们。他知道有人盯着他。他绕开了盯梢。林闲和姒泠,站在院墙外,互相看了一眼。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林闲蹲下来,问姒泠:"蛊能闻出他往哪边去了吗?"

      姒泠说:"闻得出——可味儿淡。"

      她把蛊放出去,蛊飞了两圈,落在墙根一棵枯草上,又飞起来,往老城的方向,转了一下。

      她说:"他往老城去了。"

      林闲站起来,没有追。

      他说:"他入夜就出去,直奔老城——他不怕我们跟。"

      姒泠问:"那他怕什么?"

      林闲说:"他怕的,是有人知道他去老城做什么。"

      他顿了顿,"所以我们今晚不能跟。"姒泠看着他:"不跟?"

      林闲说:"不跟。跟了,他就知道了。"

      他站了一会儿,说,"回吧。"姒泠收了蛊,没有多问,走了。林闲站在院墙外,又看了一会儿老城的方向,才回去。他躺下之前,把罗盘摸出来——针,还指着温朴的屋。他收起罗盘,说了一句:"他不在屋里,针还指着他的屋——罗盘认的,是他这个人。"

      第二天,温朴"病"好了。他出了屋,脸色白,脚步虚,见人就笑,跟往常一样。他路过林闲的院子,看了一眼墙根那坛酒——坛底冲着窗,记号朝外。他的目光,在坛底落了一下,没有停,又走了。林闲蹲在墙根,正喝粥。

      他抬头,冲温朴笑了笑:"病好了?"

      温朴说:"好了。老毛病,不碍事。"

      林闲说:"改天,让姒泠给你看看。"

      温朴说:"不用不用。小病。"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问了一句:"林师兄,那坛酒,你还没喝?"

      林闲说:"没喝。"

      温朴说:"搁久了,不好。"

      林闲说:"搁久了,才好。"

      温朴看着他,没有再接话。他转身走了。这一次,他的脚步,没有来时那么轻。

      温朴走后,林闲放下粥碗。他心里清楚:温朴今早来看坛子,是来确认的。确认坛底的记号,是不是被人动过。他没动记号。记号还在。可他把坛底转了个方向,冲着温朴的窗——这个动作,温朴看见了。温朴那两步走重了。他知道了:林闲看过记号。林闲没有点破,可他看过。

      两个人,隔着那坛酒,把底都亮了一半。林闲站起来,把酒坛拎起来,放回屋里——不搁墙根了。他要把酒坛,收起来。他收的,不是酒。是他和温朴之间的那张窗户纸。

      那天下午,姒泠来,带了一只小蛊,放在林闲掌心。蛊爬了一圈,不动了。

      姒泠说:"这蛊,认了温朴的味。"

      她说,"他再出门,蛊会先飞回来报我。"林闲把蛊收进一只小盒里,贴身放好:"谢了。"

      姒泠说:"不用谢。"

      她顿了顿,"我帮你盯人,不是白盯的。"

      林闲问:"那你图什么?"

      姒泠说:"图你把真相查出来那天,告诉我一声——我蛊多,闻得出真假。"

      她说完,走了。林闲站在屋里,看着掌心里那只小蛊,看了好一会儿。他把盒子盖好,放进怀里,和古玉、玉牌、罗盘,挨在一起。

      夜里,林闲把温朴那条线,又捋了一遍。他想找一个人,一个见过七年前那支商队的人。他想去问问那个说书人——说书人讲的灭门案,陶叔说的商队散伙,两个版本,总有一个是假的,或者,两个都掺了假。他躺下,想了很久。快睡着的时候,他听见怀里的蛊盒,响了一声。蛊,醒了。

      他睁开眼,摸出蛊盒。蛊在盒里,转了两圈,又停下。他握着蛊盒,坐起来,没有动。蛊醒,是温朴出门了。他等了一会儿。蛊又转了一圈,停下。他想了想,还是没有起来跟。他在黑暗里,说了一句:"你出你的门,我走我的路。"他躺下,把蛊盒放回怀里。可这一夜,他没有睡实。

      第二天一早,林闲又去了茶楼。说书人今天讲的是别的事,他没听。他等在茶楼门口,等说书人收了场,拦住他:"先生,昨儿那段七年前灭门案——您打哪儿听来的?"

      说书人说:"城东的老许头说的。老许头当年,是城外官道上的更夫。"

      林闲问:"更夫?那他看见什么了?"

      说书人摇头:"他说他什么都没看见。那天夜里,他打更打到荒庙外头,听见里头静得不像话——他敲了敲庙门,没人应,他就没敢进去。第二天,人就全没了。"他顿了顿,"老许头说,那庙门上,他敲过三下。"林闲把"敲过三下"

      记下了,又问:"老许头还活着吗?"

      说书人说:"活着。城东,卖馄饨的,姓许。"

      林闲谢过说书人,往城东走。他走到城东馄饨摊,要了一碗馄饨,蹲在摊边吃。摊主是个干瘦老头,手脚利索。林闲吃着馄饨,问了一句:"许伯,七年前那晚,您在荒庙门口,听见里头什么动静没有?"老许头的手,顿了一下。他抬眼,看了林闲一眼:"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林闲说:"我有个长辈,那年也是走沙洲的。"

      老许头没有说话。

      他把馄饨锅,又添了一瓢水,才说:"那晚,庙里,有人说话。"

      他做完这些,拍了拍手,回屋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温朴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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