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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名单 名单上的名 ...

  •   苏清寒用了一上午,把春华各宗门的失踪名录,全抄了一份。

      名录是从各宗门的帖子、坊市的告示、刑堂的卷宗里凑起来的,有的记了名姓,有的只记了道基。苏清寒抄的时候,阿珞在旁边念,林闲在旁边听。念到第五个名字,阿珞停住:"这个——白桃,我认识。"她顿了顿,"她是药修,在坊市摆过药摊,卖止血的膏药,一块膏药三枚铜纹,童叟无欺。"林闲没有接话。失踪的人,一个个从名单上站起来,都有名有姓,有摊子有手艺。

      名录摊在值房的桌上,长长的一排。她拿着笔,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圈:毒修刘二,梦修周离,符修宋瞎子,药修白桃,蛊修阿芦,画门顾栖迟——圈完,她放下笔:"六个,全是特殊道基。"

      她又补了一句:"六个名字,六种道基,六种气运——失踪的人,都是气运旺的。寻常道基的修士,气运丝薄,收的人看不上。"她说完,自己顿了一下,"这话,是林闲说的。"阿珞看了林闲一眼:"你什么时候说过?"林闲说:"我没说过——这是她替我说了。"

      阿珞凑过来看:"药修、蛊修、毒修、梦修、符修、画门——六种道基,全齐了。"

      "不止齐。"苏清寒说,"我对照了三年内的——三年里,春华失踪的修士,一共十二个,全是特殊道基。一个寻常道基的都没有。"她顿了顿,"规律,坐实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林闲把名录拿起来,又看了一遍:"十二个,三年,三个一批——正好四批。"

      "四批?"阿珞问。

      "第一批,三个月前:药修、蛊修、画门。"林闲说,"第二批:符修、梦修、毒修——刘二死在井下,算第二批的。"他顿了顿,"第三批,现在凑了两个,差一个。第四批——"他没有说完。苏清寒接了一句:"第四批,还没开始。"

      阿珞问:"第一批三个,第二批三个,第三批差一个——那第四批,你怎么知道会有?"林闲说:"不知道。"他指了指名录上的名字,"可十二个,三年,三个一批——正好四批。第一批三个月前,第三批现在——一批隔一批,中间只隔一个月。"他顿了顿,"第四批,迟早的事。除非——有人先断了这线。"

      三人去了邰长老的院子。

      邰长老的院子,在宗门西边,比闻长老的小,收拾得也旧。院门口一棵老梅,梅子早落了,枝干光秃秃的。

      墙根底下,支着一排晒药架,架子上晾着药草,一把一把,捆得整齐。阿珞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一眼——药草的颜色,是发褐的,陈了。包年的药茶是当年新货,可邰长老晾的药草,全是陈年的。她把这个,记在心里。

      邰长老坐在廊下,见三人来,起身迎了两步,又停住,像是不知道该迎到什么程度。他上回在账目清查里"骑虎难下",如今见谁,都带着三分小心。

      "三位,坐。"他招呼,"喝茶吗?我这有陈年的药茶。"

      他沏茶,一人一碗。茶汤发褐,闻着有一股药味。阿珞喝了一口,皱了下眉。林闲端着碗,没喝,先问:"邰长老,库房这三个月,领过三次镇魂符的材料,都是您签的字?"

      邰长老的茶碗,是粗陶的,碗沿有个豁口。他端起来,先吹了吹,才喝——吹的时候,眼神从碗沿上头,越过茶碗,扫了林闲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得像是无意。林闲看见了。他端着茶碗,没喝,说了一句:"邰长老这茶,药味足。"邰长老笑了:"陈年的药茶,一年只出两回,下回你们再来,还不一定喝得上。"

      邰长老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是。给刑堂领的。"

      "刑堂用镇魂符?"苏清寒问。

      "压邪用的。"邰长老说,"春华最近邪物多,刑堂那边常要镇魂符压场子。"他说得顺,没有停顿。

      "刑堂的镇魂符,用在谁身上?"苏清寒又问。

      邰长老想了想:"记不清了。刑堂的事,我不经手明细。"

      苏清寒看了林闲一眼。签字的经手人,说"不经手明细"——这话,听着像话,其实是个漏。

      林闲端着茶碗,慢慢喝了一口,又放下来。他问:"邰长老,刑堂领镇魂符材料,领了三次——那材料,够画几道符?"邰长老想了想:"一道符的材料,够画十来张。"他答完,自己也顿了一下。三次材料,够画三十来张镇魂符——刑堂用得了这么多?他没有往下说,端起茶,又喝了一口。

      苏清寒追问:"刑堂最近邪物多?"邰长老说:"多。""多到什么程度?"邰长老想了想:"记不清了。""您是经手签字的人——领料的用途,您记不清?"邰长老端茶碗的手,停在半空:"签字归签字,明细归明细。刑堂的事,我一个管库房的长老,不好多问。"他说得有理,可苏清寒按着剑柄的手,没有松开。

      阿珞在旁边,插了一句:"邰长老,账房陶叔的旧靴,您知道他扔哪儿了吗?"

      邰长老一愣:"陶叔的靴?"他笑了,"我哪知道账房扔靴的事。"他端起茶,喝了一口,"你们怎么问起靴来了?"

      林闲说:"坊市有人收旧靴,我寻思陶叔那双要是扔了,捡回来补补,能省一双的钱。"

      邰长老"哦"了一声,没有追问。他端着茶碗的手,稳得很。

      林闲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那药茶——苦,涩,回口有一点陈味。他放下碗:"茶好。"邰长老笑了笑:"陈年的药茶,养生。"

      阿珞在旁,把自己那碗茶,又端起来喝了一口。她放下碗,问:"邰长老,您这药茶,是哪儿买的?"邰长老说:"坊市老药铺的,包年的。"阿珞点头:"回头我也去买一包——这茶,我阿姆喝了,兴许能压风湿。"邰长老笑着说好。出了院门,阿珞低声对林闲说:"那茶不对。"林闲看她。阿珞说:"老药铺包年的茶,是当年新货,喝个鲜。邰长老这碗——是陈了三年的药茶。陈茶压不了风湿,只能压心事。"

      出了邰长老的院子,三人在院门口,撞见一个少年。

      少年十五六岁,穿着宗门灰袍,站在梅树底下,低着头。看见三人出来,他退了一步,垂着眼,让到一边。

      林闲经过他身边,脚步慢了一瞬。他看见少年袖口里,露出一截墨线——画门的。邰长老门下,还有个画门的弟子。

      少年垂着眼,退到一边,退的步子,不多不少,恰好让出一人宽的路。太规矩了——规矩得像排练过。林闲走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他身上,有一缕墨味。画门的人,指尖沾墨,墨味入骨。他经过少年,没有停,可他把少年袖口那截墨线,记了下来。

      走出老远,阿珞回头看了一眼:"那孩子,一直在门口站着。邰长老没让他进去。"

      "特殊道基。"林闲说,"画门的。"他顿了顿,"邰长老门下,还有多少特殊道基的弟子?"

      苏清寒脚步一顿:"我查查。"

      查出来的结果,让三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邰长老门下,三年里,特殊道基的弟子,一共七个。失踪了五个:两个画门的,一个梦修,一个符修,一个药修。剩下两个——一个在外游历,一个,就是刚才门口那个少年。

      "七个,没了一半还多。"阿珞说,"他的门,快空了。"

      林闲站在值房门口,看着名册,没有接话。他想的是另一件事:七个特殊道基的弟子,失踪五个——失踪的,全是他门下的特殊道基。特殊道基的弟子,各宗各门都有——可偏偏,他门下的,走得最多。是巧合,还是——他把人,一个一个,送出去的?

      "送人换资源。"林闲说,"他签镇魂符的材料,领刑堂的物资——他的宗门,这两年,日子过得比谁都宽裕。"他顿了顿,"骑虎难下的人,不一定是被虎咬的——也可能是,他自己骑上去的。"

      苏清寒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那门口那个少年——他要是特殊道基,会不会是第四批的?"林闲没有马上答。他想了一会儿,说:"得盯着他。"他看向阿珞,"你认得他吗?"阿珞摇头:"画门的人,我不熟。"林闲想了想:"我去跟姒泠说一声,让她放只蛊,盯着那个少年。"苏清寒问:"你信姒泠?"林闲说:"她的话,真话蛊不动,假话蛊在瓶里转——我信她的蛊,比她的话多。"

      姒泠听林闲说完,没有多问。她放出一只灰壳小蛊,在指尖立了片刻,又收回去:"蛊认了味,跟得住他。"她说,"他要是出宗门,蛊会回来叫我。"林闲点头,谢了一声,转身要走。姒泠在门里,补了一句:"你这两天,别一个人走夜路。"林闲脚步一顿:"为什么?"姒泠说:"蛊闻到你身上,多了一味药茶的味。陈年的药茶——喝它的人,心里有事。"

      林闲回了住处,躺下,翻了个身。药茶的事、少年的墨线、四批名单、门口的独苗——他在脑子里,把线头一根一根捋过去。捋到半夜,他坐起来,把那张图摸出来,就着月光看。钥匙柄上那个锁形记号,在月光里,泛着一点旧色。他看着那点旧色,想起——顾栖迟,画门的,失踪三个月——画门的人会画纹。钥匙柄上的纹,是不是他画的?他把图收好,躺下。明天,他要去查一件事:顾栖迟失踪前,画过什么。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画门。画门在宗门东侧,一间大屋,墙上挂满画,地上的缸里泡着颜料。管画门的老师傅,姓焦,正蹲在缸边洗笔。林闲问顾栖迟,焦师傅的手,停了一下:"栖迟那孩子?"他叹了口气,"三个月前,他说接了趟私活,出去画几天。再没回来。"林闲问:"什么私活?"焦师傅摇头:"他没细说。就说——画一面墙。"他顿了顿,"他还问我借了半斤金粉,说是要画墙上的纹。"林闲的心,沉了一下:"画纹?什么纹?"焦师傅说:"他没说。他只说——那纹,画完了,他这辈子就值了。"林闲站在画门门口,把"画一面墙、画纹、金粉"三个词,在心里串了一遍。他想起钥匙柄上那个锁形记号。画门的人会画纹——顾栖迟画的那面墙,画的是什么纹?

      他走出画门,站在太阳底下,把顾栖迟那条线,又捋了一遍:三个月前,顾栖迟接了私活,说要画一面墙的纹,借了半斤金粉,走后再没回来——然后,他出现在失踪名单上,名字被墨涂掉,涂墨的是库房的墨。画一面墙——春华城里,有墙的地方多得是。可有一面墙,他猜到了——旧祠的墙。旧祠的锁上,画着纹。他站在画门口,看着坊市的方向。旧祠的门,还锁着。刘婆婆的凳子,空着。他把手,按了按怀里的古玉。古玉温着。

      他收回手,往坊市走。走到旧祠巷口,他没有拐进去——只是站在巷口,远远看了一眼旧祠的门。锁还挂着。门缝里,没有光。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走到半路,他停住,对一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汉,问了一句:"大爷,旧祠的刘婆婆,这两天哪儿去了?"老汉抬了抬眼皮:"刘婆婆?她昨儿还坐那儿择菜呢。"他顿了顿,"今早没见她出来。兴许是病了。"林闲道了谢,往回走。他走得不快,可心里,那根线又紧了一分。刘婆婆的凳子空了。旧祠的守门人,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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