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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井底灵泉 闻长老的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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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长老的院子,在宗门东边,一进小院,种着两棵老槐。
五个人,站在院子里。闻长老坐在廊下,听完苏清寒的汇报,手里那杯茶,一直没喝。
苏清寒汇报得简洁:井下石室、暗蓝水潭、石台刘二、镇魂符、三根气运丝。她说一句,闻长老的眉头就紧一分。说到镇魂符的时候,钱庚站在最后头,开口补了一句:"镇魂符是衡台的符。"他说完,又闭了嘴。闻长老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看了两息。钱庚低下头,没有接。
汇报完,闻长老独留林闲时,先问了一句:"井下那根丝,你看见了?"
"看见了。"林闲说,"三根。"
"对。"闻长老说,"上一批三个,这一批三个。"他顿了顿,"下一批,还差几个,你心里算得出来。"
林闲没有算。他说:"您在等我说个数。"闻长老没有接话。他转过身,给廊下的花浇了一瓢水,水落在叶子上,响了两声。
"镇魂符。"闻长老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井下还刻着「养骨三年,水满即取」?"
"是。"苏清寒说。
闻长老放下茶,站起来,在廊下来回走了两趟。他走到第三趟的时候,问了一句:"你们取了泉?"
"取了。"姒泠说,"贴着泉眼取的,没带丝。"
闻长老沉默了一会儿,说:"泉,你们留着。事,记档。井下的事,先不对外说。"他看了一眼林闲,"林闲,你留下。其余人,散了。"
其余人走了。院子里,只剩林闲和闻长老。
"你看见什么了?"闻长老问。
"井口边,一只旧靴。脚码大,粗布靴,横竖纹。"林闲说,"井沿上,还有一道新磨的印子。同一个人的。"
闻长老点点头,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那口井,三年前就有人下过。旧祠账上那笔迁存,是三层意思——迁镇物,迁骨,迁人。"他看着林闲,"迁的什么人,你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又说:"旧祠的钥匙,有两把。一把在我这儿。"他从怀里摸出一枚旧铜钥,在手里转了转,"另一把,三年前就丢了。"他看向林闲,"丢钥匙的人,现在还在宗门里。你猜是谁。"林闲没有猜。他想起账册上那枚新封条,想起闻长老封的条,想起温朴经手的账——他想起了很多。他说:"丢钥匙的人,不是偷钥匙的人。"闻长老看了他一会儿,没有接话。
"灰袍人。"林闲说。
闻长老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转身进了屋,带上门。门缝里,飘出一句:"夜里,别一个人来东边。"
出了院子,阿珞在墙根底下等着。
"他跟你说了什么?"阿珞问。
"他说泉留着,事记档。"林闲说,"他还说,夜里别一个人来东边。"
"东边有什么?"阿珞问。
"东边是坟场。"林闲说,"玄枢宗烧炉的,都埋在那边。"
阿珞"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分泉的时候,五个人围在坊市口一家茶铺后院。姒泠把葫芦里的灵泉倒进五个陶罐,一人一罐,倒得匀匀的。
茶铺的胖老板,隔着门帘探头:"哟,灵泉?哪淘的?"姒泠说:"井里。"胖老板"哟"了一声:"井里能有灵泉?你们别是淘着人家坟里的水了。"林闲说:"坟里的水,那也是好水。"胖老板瞪眼,又乐了:"行,回头你那泡酒的,给我留一壶,我尝尝。"
钱庚接过他的陶罐,掂了掂,又倒回半罐给姒泠:"我拿不了那么多。"姒泠问:"路上还要赶路?"钱庚说:"嗯。"他没说去哪儿。林闲在旁边看着,把这句话记下了。
阿珞把她的陶罐收好,系在腰上,拍了拍:"这罐水,回头捎回黑土。桑赫叔腿脚有风湿,灵泉泡脚,管事。"她说着,眼睛亮了一下。
阿珞看着那罐水:"这能换多少铜纹币?"
"好的灵泉,一罐兑三碗水,一碗十枚铜纹。"林闲说,"你这一罐,兑开能卖一银纹往上。"
"那我要现钱。"阿珞说,"不兑。"
"现钱也行。"林闲从怀里摸出几枚铜纹币,"我先赊着。"
"赊?"阿珞瞪眼,"你赊我的泉?"
"回头补。"林闲说,"我拿这泉泡酒,泡三天,酒里带甜,能卖贵三成。卖完了,连本带利还你。"
阿珞瞪了他半天,最后说:"那你得请我喝一碗。"
"成交。"林闲说。
林闲回到住处,把葫芦里的灵泉倒出一半,兑进酒坛。坛里的酒,是街口打的散酒,两枚铜纹一壶。他摇了摇坛子,凑近闻——酒气里,透出一点清甜。
"好酒要陈,好泉要泡。"他自言自语,"三天,刚好。"
他把坛子封好,塞到床底下。
他拍掉手上的土,又在床底下摸了摸坛口,确认封严了。"三天。"他自言自语,"三天后开坛,先请阿珞喝一碗,剩下的,卖坊市。"他站起来,掸掸衣摆。
他又蹲回去,掰着指头算:"一壶酒本钱两枚铜纹,泡了泉,卖十二枚。三坛,净赚三十枚。够交三个月月钱。"他算完,满意地点点头,"穷人过日子,得把每一枚铜纹币都算进碗里。"
傍晚,王二又跑来了。
王二跑得满头汗,进门先灌了半碗凉水:"渴死我了。"他放下碗,看见林闲床底下露出的坛口,"林师兄,你藏酒了?"林闲说:"泡酒的,三天后开。"王二眼睛一亮:"那到时候……""到时候你帮我搬去坊市。"林闲说,"工钱,一碗。"王二想了想,点头:"行。"
"林师兄!"王二一进门就压低声音,"坊市又贴告示了!失踪的,是铸纹境的器修,本命铁尺,叫钱榆——"他念到一半,愣了一下,"钱榆?跟你们队里那个钱庚,一个姓?"
林闲心里咯噔一下。他问:"钱榆是谁?"
"铁尺当本命的,听说在演武场见过。"王二说,"跟钱庚一个路数——也是使铁尺的。"
王二又压低声音:"还有一桩。坊市传,说最后有人看见那个钱榆,是在旧祠门口晃——晃了两圈,进去了,再没出来。"他说完,自己打了个激灵,"旧祠?那儿不是早锁了?"林闲没有接话。旧祠。又是旧祠。旧祠的钥匙丢了一把,旧祠门口失踪了个人——他心里的线,缠成了一团。
林闲没有接话。他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墙外头那截晚霞,想了很久。钱庚下墟隙,不是闻长老拨的?闻长老说"你上回在演武场,铁尺使得不错"——钱庚的师兄,也是铁尺。失踪的,是铁尺器修。钱庚进队的时候,眼睛先扫了一圈,在阿珞颈间停了一下。他扫的,不是阿珞——他扫的是队伍,找一个人。
他站起来,拍了拍土,往钱庚的住处走。
钱庚的住处,在杂役院后头,一间半大的屋。门虚掩着,屋里没点灯。林闲在门口站了一息,推门进去——屋里没人。桌上,摊着一幅画。画的是一个穿灰袍的人,手里拿着一柄铁尺,站姿端正。画得很细,细到铁尺上的纹路都画出来了。画的一角,压着一块干了的墨。墨干了很久。林闲看着那幅画,没有碰。他退出来,把门带上,像没来过一样。
他走回墙根,蹲下来,琢磨那幅画。画上的人,穿灰袍,拿铁尺,站得端正——画的是钱榆。钱庚画他师兄,画得细,铁尺上的纹路都画出来了——那是想人的画法。他画了不止一幅,桌上那幅,是最后一幅。最后一幅——画完了,人还没找到。林闲蹲在墙根,把灰袍两个字,在心里翻过来覆过去地念。刘二穿灰袍。画上的人穿灰袍。失踪的弟子,都穿宗门的灰袍。穿灰袍的人失踪,穿灰袍的人找穿灰袍的人。他站起来,没回住处,往坊市的方向走——他想去旧祠门口,看看。
旧祠在坊市北边,背街,门脸旧,锁着一把老铜锁。林闲到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蹲在斜对面的墙根,看着旧祠的门——锁还是那把锁,没开过。他看了一会儿,正要走,门缝里,透出一丝光。很淡,一闪,又灭了。他站住。旧祠锁着门,门里却有光。他等了一盏茶的功夫,那丝光,再没亮过。他转身往回走,脚步不快。走到半路,他停下,把怀里的古玉摸出来——古玉是温的。一直温着。从下井那会儿起,就没凉过。他捏着那块玉,在暗巷里站了很久。
回到住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屋里,他出门时没点灯,这会儿,桌上却放着一封信。信没有封口,折成三折,压在桌角。林闲没有马上拿。他先扫了一圈屋里——窗关着,后门关着,床底下酒坛还在。他这才伸手,拿起那封信。信纸是旧祠账册裁下来的边角料,字迹是干的,墨色发乌,写着十六个字:"井下三根丝,井口一只靴,旧祠一把锁。下回,带上钥匙来。"林闲拿着那张纸,在灯下站了很久。他没有点灯。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坐回门槛上,一夜没睡。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听见院墙外头,有人走动。脚步轻,走得急,像赶路的。他坐了一夜,腿有些麻,扶着门框站起来,推开院门——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王二挑着两桶水,从巷口过来。"林师兄,起这么早?"王二放下桶,看了看他的脸,"你一宿没睡?"林闲说:"想事儿。"他顿了顿,问王二:"昨儿夜里,旧祠那边,你听没听见什么动静?"王二挠挠头:"动静?没有。我睡在杂役院,离旧祠隔着两条街呢。"他挑起桶,又想起什么,"对了,昨儿夜里,有人往旧祠那边送了一筐东西——一筐蜡烛。守旧祠的刘婆婆接的。"林闲问:"刘婆婆?"王二说:"是啊,旧祠一直是刘婆婆看着的。她看旧祠看了几十年了。"林闲没有再问。他看着巷口的方向,太阳刚升起来,把青石板照得发白。旧祠有守门人。守了几十年。他回身,关上门,把怀里的信又摸出来,看了一眼,又收好。井下三根丝,井口一只靴,旧祠一把锁。下回,带上钥匙来。钥匙——他在心里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念。
林闲数着心跳。那丝光,在他眼前一共闪了三次——一亮,一灭,一亮,一灭,一亮,一灭。三下。他想起井下那三根丝,想起失踪的一批三个,想起"养骨三年"的"三"。三这个数,在这条线上,一而再,再而三。他抿了抿嘴,把古玉握紧,压住心里那点发毛的感觉。
身后,有人咳了一声。林闲回头,巷口站着一个佝偻的老头,拄着根竹杖,背着一个布包。老头看着他,问:"小郎君,旧祠那边,锁着没?"林闲说:"锁着。"老头"哦"了一声,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那门里的东西,这几年,挪过窝没有?"林闲心里咯噔一下。他问:"您常来?"老头没有答。他拄着竹杖,一步一晃地走了。拐过巷角的时候,竹杖在地上,笃、笃,响了两声。那声音,林闲听着,和井下那个苍老的声音,一个调子。
老头走出几步,又站住,没有回头,只把话丢过来:"门里的东西要是挪了窝,你去告诉守门的,说老竹杖问过。"他说完,竹杖笃、笃,走远了。林闲站在巷子里,"守门的"三个字,像三颗石子,砸进他心里。旧祠有守门人。他从没听说过。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