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乐园》花楼雪月

8、褪色 芒果很

　　芒果很甜。
　　她吃了一块，又一块。苏蔓在旁边叽叽喳喳，说今天学做曲奇又失败了，面粉撒了一地，沈姐也没说她，只是笑着帮她收拾。等学会了，她就开直播给粉丝做一桌子菜。
　　她说得眉飞色舞，眼睛亮亮的，芒果核在手里转来转去，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也顾不上擦。
　　“等我粉丝破十万啊……”苏蔓忽然歪了歪头，眨眨眼，“哎，我粉丝现在多少来着？”
　　没人接话。她自己先笑了：“嗨，反正很多啦。”又接着说曲奇的事，好像刚才那一下愣神根本不存在。
　　林晚棠听着，点头，笑，一切如常。
　　放下芒果核的时候，指缝里黏黏的。她盯着那点黄澄澄的汁水看了两秒，忽然想——她以前吃芒果，是切块用叉子叉着吃，还是整个抱着啃？
　　想了半天，没想起来。
　　以前的事，都像蒙了层雾。
　　可她心里装着别的事，比这要紧得多。
　　那本夹着照片的书，凉亭前合影的人，那半张和沈知微穿一样衬衫的脸。昨晚躺下的时候，那些画面还在眼前晃。翻来覆去睡不着，天快亮才眯了一会儿。
　　梦里又看见那排白玫瑰，只有三株，开在凉亭前，风一吹就晃。她走过去想数清楚，怎么都数不清。忽然花丛后面站起个人，穿米白衬衫，背对着她。她想喊，喊不出声。那人像是听见了，微微侧过脸。她看见对方垂着的那只手，手腕内侧有一道淡痕。
　　刚要睁大眼睛看清楚，就醒了。枕头边是湿的。
　　她想知道更多。想知道沈知微到底是谁，这座房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吃完芒果，她说：“我再去楼上看看，找本书。”
　　“去吧。”苏蔓说，“沈姐也在那儿呢，正收拾书架。”
　　她的手顿了一下。
　　沈知微也在。
　　上楼。走廊里很静，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道影子。影子边缘毛毛的，像被晒化了。
　　走到藏书室门口，门虚掩着。推开门，沈知微正站在书架前，背对着她，把书一本一本从矮书架上拿下来，掸掸灰，再放回原位。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光里。
　　“沈姐。”她叫了一声。
　　沈知微回过头，笑了笑：“来了？正好，帮我把这本放回去。”
　　她走过去。沈知微把手里的书递给她，袖子滑下来一截，露出手腕。
　　林晚棠看见了。
　　手腕内侧，有一行极淡的旧字迹。淡得几乎看不清，像被水泡过，又像被什么反复磨过。她盯着那行字，想看清是什么，可太淡了，只看出是几个字，歪歪扭扭的，下笔很重，像咬紧了牙刻的。
　　她没想到沈知微手腕上会有这个。沈知微总是那么妥帖，那么温温软软的，像从来没有过尖锐的时候。
　　“怎么了？”沈知微问。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见自己手腕上那行字，愣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到像连她自己都忘了手腕上还有这么一行字。
　　然后她才反应过来，笑了笑，把袖子拉回去：“老疤痕了，别看了。”
　　“那是什么字？”
　　沈知微顿了顿：“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嗯。”沈知微说，“太久了，褪没了。”
　　褪没了。
　　她在心里慢慢过了一遍这三个字。想起那本边缘泛黄的书，想起自己的记忆——越来越清楚，可越来越不像自己的。
　　是不是有一天，她也会这样。手腕上有一行字，自己却不认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正因为什么都没有，才更怕。
　　沈知微把书放回书架，转身去拿另一本。林晚棠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那行褪色的字，像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被时间一点点磨没了。
　　她走到书架前，想找那本夹着照片的书。昨天塞回第三排的。
　　伸手去抽，第一本不是。第二本不是。第三本抽出来，她顿住了。
　　这本书的边，泛着焦黄色。
　　翻开。页边的焦黄更明显，像被无形的火慢慢烤着，从边缘往中间漫。翻到中间，字还在，可越靠近边缘的字越模糊，像被水洇过，又像被火燎过。
　　她认得这本书——不是夹照片的那本，是另一本。昨天她翻过，当时还好好的。
　　昨天还好好的书，今天就黄了。
　　那她昨天记得的事呢。
　　她翻到某一页，停住了。手指按在纸页上，触感发脆，像秋天踩碎的落叶。她盯着那片焦黄，喉咙里发紧。
　　“怎么了？”沈知微走过来，声音轻轻的。
　　“这本书……”她抬起眼，“昨天还是好的。”
　　沈知微低头看了一眼那本书，伸出手，把书从她手里轻轻抽走。翻了两页，合上，放回原位。
　　“有些书放久了，自己就会黄。”她说，语气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林晚棠看着她。沈知微的眼神温温软软的，像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可林晚棠忽然觉得，她知道那本书为什么会黄。
　　“沈姐，”她开口，“那本书里，夹着一张照片。”
　　沈知微的手顿了一下。
　　“昨天我看到的。”林晚棠说，“照片里有一排白玫瑰，只有三株。还有你。你穿的那件衬衫，和今天穿的一样。”
　　沈知微没说话。她的手还搭在书架上，指尖按着一本书的书脊，按得很轻。
　　“还有一本书，”林晚棠接着说，“灰蓝色的封面，边角翘了。昨天我塞回第三排的。”
　　她转过身，面向书架，手指一本一本掠过书脊，灰蓝色的，没有。再掠一遍，还是没有。
　　“不见了。”她说。
　　沈知微站在她身后，没动，也没说话。空气静了几秒，静到能听见窗外风穿过花丛的声音。
　　“书里有些东西，看多了会吓着自己。”沈知微终于开口，声音还是那样轻，“有些事，忘了也好。”
　　她说完，端着几本书出去了。门在她身后轻轻带上。
　　林晚棠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合上的门。那个背影很瘦，很单薄，像一阵风就能吹走。可她刚才说“忘了也好”的时候，语气太稳了。稳得像是这句话她对自己说了很多年。
　　林晚棠又转过身，面对着那面书架。
　　灰蓝色的，她再找一遍。一本一本抽出来看，一本一本塞回去。手指头翻得发酸，还是没找到。照片也没有。整面书架，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有过那本书。
　　她站了一会儿，又蹲下去翻最底层。也没有。手指蹭了一层灰，她在裤子上擦了擦，站起来。
　　回到房间的时候，天快黑了。
　　她坐在床边，回想沈知微手腕上那行字。淡得几乎看不清，下笔很重，像咬紧了牙刻的。她想不起自己今天长什么样，也快想不起外婆的脸了。可那行字的样子，清清楚楚烙在眼前。
　　她又想起下午苏蔓那一下愣神。“我粉丝现在多少来着？”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后颈慢慢凉了。
　　如果连人的脸会记不清，那最后能记住什么呢。记得外婆的味道，可那已经是沈知微的味道了。记得江屿不爱说话，可想不起他的脸。记得照片里那排白玫瑰，只有三株。
　　她抬起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干干净净的。
　　放下手，她忽然想——沈知微手腕上那行字，是什么时候刻的。是她自己刻的，还是别人刻的。如果沈知微也有过那样的时候，那她自己呢。
　　不知道。
　　窗外，天彻底黑了。她躺下，闭上眼睛。沈知微说“忘了也好”时的语气还在耳朵里。很轻，很稳，像在说一件早就认了的事。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楼下苏蔓还在笑，声音脆脆的，什么事都没有。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
　　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