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乐园》花楼雪月

76、看唐糖 林晚棠

　　林晚棠走上楼，走到唐糖房间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脆脆的：“这段我明天发你们看。今天先这样，好不好？”
　　没有人回答。
　　她推开门。
　　唐糖坐在窗边。笔记本电脑合着，屏幕黑着。窗台上那盆绿萝还在，叶子垂下来，有点蔫。唐糖的手指悬在半空，一下一下地敲。嗒，嗒，嗒。停半秒。嗒，嗒，嗒。她面前没有键盘。她敲的是空气。手指落下的位置，桌面有一片极浅的凹痕，像被敲出了一个看不见的键盘的形状。
　　她敲得很认真。她一边敲，一边笑，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一条线。她朝那片空荡荡的地方挥了挥手：“你们别催，我写完了就发。今天写了两章，够不够？”
　　没有人回答。她等了一会儿，自己点了点头：“够了就好。”
　　“等我写完这本，”她又说，“我就去吃火锅，点最辣的锅底。然后回去看看我妈。她老说我写这个没用。”
　　她说着，顺手摸了一下窗台上的绿萝。摸到最黄的那片叶子，指尖顿了一下，把叶子摘下来，放在窗台上。然后继续敲空气。
　　林晚棠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
　　唐糖没有看她。她还在敲空气，还在笑。敲了一会儿，停下来，侧过头，像在听什么人说话。听了一会儿，她笑了：“我知道，你们喜欢就好。”
　　桌上放着那支旧钢笔。笔帽合着，笔杆上刻着两个字，最棒。笔帽上落着一层薄灰，像很久没人碰了。
　　“唐糖。”林晚棠开口。
　　唐糖没有看她。嗒，嗒，嗒。停半秒。嗒，嗒，嗒。
　　“对不起。”林晚棠说，“可是我记得。你以前写的那些稚嫩的句子，我都看过。很好看的。那个错别字，也很好看的。”
　　唐糖的手指，在半空停了半秒。
　　只有半秒。然后她又敲起来，嗒，嗒，嗒。她侧过头，对着那片空荡荡的地方：“你们看，我写得是不是越来越好了？”
　　没有人回答。
　　“唐糖。”林晚棠说，“你出去之后，想做什么？”
　　唐糖没有回答。嗒，嗒，嗒。
　　林晚棠等了一会儿，站起来，准备离开。
　　起身的时候，手腕被抓住了。
　　唐糖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林晚棠低头，看见那几根手指紧紧箍着她的手腕，指节发白。指甲剪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她想起唐糖刚来的时候，指甲上留着啃过的小缺口。焦虑的人才咬指甲。现在那些缺口，都没有了。
　　那力气，不像一个对着空气笑的人。
　　唐糖没有转头。她还对着那片空荡荡的地方笑，嘴角翘起来。可她的眼泪流下来了。
　　“出去之后……”她说，“他们还是会说我写得烂吧？”
　　林晚棠没有抽手。
　　唐糖的手指箍得更紧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可她还在笑。一滴泪落在她的手背上，落在她刚才敲空气的那只手上。
　　“会。”林晚棠说。
　　唐糖的手指，松了松。
　　“但你可以写更好的了。”林晚棠说。
　　唐糖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她还是没有转头，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地方，眼泪还在流，可她还在笑。
　　“是吗。”她说。声音很轻，像在问自己。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谢谢。”声音更轻了。
　　林晚棠看着她，站了一会儿。她转身，往门口走。
　　手搭上门把的时候，身后的嗒嗒声，停了。
　　停了两秒。
　　然后又响起来。比刚才慢了一点。
　　“你……”唐糖说。
　　那个“你”字之后，停了很久。只有窗外的风声，和她自己压着的呼吸。林晚棠没有动。她等着。
　　唐糖的拇指，在裤子侧边蹭了好几下，蹭得布料都起球了。然后她才说完后半句：
　　“能不能帮我把手机里那篇未发布的草稿，删掉。”
　　林晚棠回过头。
　　唐糖还坐在窗边。这一次，她没有看那片空地。她看着林晚棠。眼睛肿着，可她看着她。
　　“就是我写的那篇。”她说，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玫瑰的那篇。”
　　林晚棠走回去两步。
　　“什么玫瑰？”
　　“白玫瑰。”唐糖说，“墙边种着一排白玫瑰，开得正好。”
　　她背得出自己的句子。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慢下来，像在念一段别人写的字。
　　“那篇是我来这儿之前写的。”她说，“写完没舍得发。我总觉得，那地方我好像去过。”
　　林晚棠站在门口，没有动。
　　她想起花园。白玫瑰开成一片。
　　她看着窗边这个人，看着她对着空气敲了这么久的字，忽然不知道该先问哪一句。
　　“你来之前，”她最后只问了这一句，“就写过这里？”
　　唐糖想了想。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可能是我写的。也可能是它让我写的。”
　　她说完，低下头，重新把手放在膝盖上，摆成打字的样子。嗒，嗒，嗒。
　　比刚才更慢了。
　　林晚棠在门口站着。草稿还没删。她口袋里两把钥匙，一温一凉。
　　她轻轻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