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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伤口   林晚棠 ...

  •   林晚棠在图书馆里坐了一整天。天黑透的时候,她合上书,从后门出来。
      书页又薄了。她翻了一整天,把能读的字都读了,把最后一页背面那行字背了下来。
      她背了三遍。第四遍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在背的时候,脑子里已经想不起第一遍是什么样了。她停下来,不敢再背。
      书在她怀里,轻得像一片叶子。她记得昨天抱它的时候,还有一点分量。现在没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腹上沾着一层极淡的金粉,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她搓了搓,搓不掉。
      夜风从花园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花的味道。她抬头,看见楼下厨房的灯还亮着,暖黄的,是苏蔓。这么晚了,她还没睡。
      花园里,白玫瑰在月光下,一朵一朵,开得整齐。老陈的水壶搁在墙根,壶嘴朝下,浇了一天的花,终于歇了。
      她往露台走。
      露台在走廊尽头。门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一点桂花的甜,甜得发闷。她站在门口,看见江屿坐在露台的栏杆边,背靠着墙,一条腿屈着,手里夹着烟。月光照着他,烟头那点火光,红一下,暗一下。
      他看见她,把烟在栏杆上按灭,烟头丢进旁边一个空罐子里。
      罐子里已经躺着一排踩碎的烟蒂,整整齐齐的,小半罐,数不尽。刚又丢进去一个。
      她盯着那个罐子看了一会儿。台阶缝里那些,是他等人的次数。罐子里这些,是他自己的日子。日子不数。次数才数。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地板是凉的,隔着裤子,还是能感觉到凉意。她把书放在膝盖上。她的手在书皮上停了一下,摸到那道缝,然后把书递给他。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你找我的时候,都来这儿。”
      江屿接过书,翻得很慢,一页一页。月光不够亮,他侧过身,让月光落在书页上。他翻到那些记忆碎片,翻到那些警告,翻到最后一页。他对着光,看纸背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翻到写着她看到沈知微第一眼的那一页,停了一下,才翻过去。
      林晚棠等着。风从花园那边吹过来,吹得她头发有点乱。她伸手拢了一下,问:“铜钥匙……是不是你给我的那半截铅笔?”
      江屿没回答。
      林晚棠的指尖,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衣兜。那半截铅笔,她一直揣在那里。
      她又问:“银钥匙,是不是沈知微手腕上那些划痕?”
      江屿的目光,极快地扫了一眼三楼沈知微房间的方向,又很快收回来。
      他还是没回答。他把书合上,递还给她。
      她把书接过来,抱进怀里。
      “书页在变薄。”她说,“我翻一天,它薄一天。我手心全是金粉。它撑不了多久了。”
      江屿看着她,没接话。他伸手去拿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摸打火机。打火机没油了,打了两下,只出火星,不出火。
      林晚棠伸手,把他嘴里的烟抽出来,放回烟盒里。
      “别抽了。”
      江屿看着她,笑了。那个笑很轻,在月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你刚来的时候,”他说,“我递烟给你,你接过去,说谢谢,也不抽,就捏在手里。捏一路,捏到烟都软了,再还给我。”
      林晚棠想不起来。
      “你现在连我的烟都敢收了。”
      她没答上来。
      “算不清了。”江屿说,“我比你早来很久。我算不清的时候,比你早。”
      他伸出手。
      掌心有一条浅疤,横过整个掌心,月光下泛着白。
      “她走的那天,我划的。”江屿说,“我以为会一直记得为什么。昨天,我忘了。”
      林晚棠盯着那道疤,没动。
      “你还在写吗?”她问,“手腕上。”
      江屿没回答。他把手腕翻过来,给她看。
      手腕内侧,那道旧疤旁边,今天只写了一个字:周。第二个字的位置空着,墨水还没干透,在月光下泛着一点湿亮。
      她盯着那个空着的位置,看了半晌。
      “芸字,”她说,“你忘了怎么写。”
      江屿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过了很久,他说:“落笔的时候,想不起来了。对着手腕愣了很久,还是没写出来。”
      他顿了顿:“周芸。我写了那么多年。现在有时候,我会想,这两个字,是不是我编的。”
      林晚棠喉咙发紧。
      她自己呢。妈妈的声音,外婆的脸,书里那些笔迹越来越淡的警告,还有她连多少岁都想不起来。她以为她在忘,江屿在守。可江屿也在忘,只是忘得比她慢一点,慢得看不出来。
      “你的书呢?”她问,“你也有书吧。”
      江屿没回答。过了很久,他说:“也薄了。”
      她伸出手,想碰那道疤。指尖悬在疤上方,停了很久。
      最后,她收回了手。
      “你怕吗?”
      江屿看着她。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一点亮。
      “怕。”他说,“怕到每天写十遍。怕到不敢停。”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但今天,我忘了为什么划这道疤。我划它的时候,一定很疼。可我不记得了。”
      他抬起头,看着花园里的白玫瑰。
      “周芸走的那天,是春天。”他说,“我记得是春天。可具体是哪天,我不敢去猜。”
      林晚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白玫瑰在月光下,一朵一朵,开得整齐。
      她站起来。
      “江屿。”她说,“我们得出去。你和我。”
      风从花园那边吹过来,林晚棠闻到一点极淡的雪花膏味道,是沈知微常年用的那款。她抬头,看向三楼。沈知微房间的窗帘,轻轻动了一下,又很快垂回原位。
      江屿看着她。过了很久,他伸出手,把书还给她。
      “书页在变薄。”他说,“你比我快。”
      她接过书。书页的边缘,又淡了一点。她没说话,把它抱回怀里。
      她转身,往楼下走。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想起那个雨夜。想起沈知微站在光里,端着一杯热牛奶,说“进来吧,外面冷”。她试着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她想不起来了。
      她翻开书。她记得江屿说,她刚来的时候,捏着烟不敢抽,捏到烟都软了。她想找一找自己刚来那天的样子。
      她翻到对应的页码。那一页是空白的。细碎的金粉顺着纸页边缘掉下来,沾在她的裤腿上。
      她看着那片空白,看了好一会儿。
      她想起江屿说,你比我快。
      她合上书,没有再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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