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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自动更新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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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林晚棠去餐厅,看见唐糖已经坐在老位置了。
她来得比谁都早。面前一碗粥,粥冒着白气,她没动。她低着头,像在数桌面上的一道木纹。
苏蔓坐在她旁边,看了她一眼:“唐糖,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睡不着。”唐糖说。她抬起头,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工整。嘴角的弧度刚刚好,像用尺子量过的。林晚棠见过她以前的笑——咧着嘴,露出一颗小虎牙,眼睛弯成月牙。现在这个笑,挑不出毛病,也看不出是谁的。
苏蔓没再问,低头喝粥。
林晚棠坐在对面。唐糖喝粥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她以前吃饭是风卷残云的,筷子夹得飞快,一边吃一边说话,说到高兴处,筷子在碗沿上敲两下。现在她不说话了。
吃完早饭,唐糖站起来往外走。她以前走路是蹦着的,鞋带松了也不系,跑起来头发一甩一甩。现在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不快不慢。
林晚棠跟在她后面。
唐糖没有回房间。她往大厅走。
大厅的屏幕上,挂着她的“更新”。
那是一个林晚棠没见过的标题,内容她也没见过。但屏幕下面,点赞数在跳——一秒,两秒,跳一下。评论区里,白玫瑰头像一条一条往上冒:“大大今天也更新了!”“这段写得太好了!”
屏幕最底下,是最新章节的最后一行:
“她终于留在了那个四季开着花的房子里,再也不用熬夜写稿、再也不用挨骂了,真好。”
唐糖从屏幕下面走过去。走到正下方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半秒。她没抬眼,接着往花园走了。
林晚棠站在屏幕前,看了一会儿。点赞数还在跳。评论区还在冒。
唐糖没写。可“更新”还在。
她跟着唐糖,走到唐糖房间门口。
门虚掩着。她推开门。
唐糖坐在床边,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着,很暗,暗得像一块没擦干净的玻璃。她低着头,拇指在屏幕上划。
林晚棠走过去,看见屏幕上是一排一排的标题。备忘录。唐糖的备忘录。
拇指划了一下。一条标题没了。
又划了一下。又一条没了。
她划得很快,没有停顿。像在撕创可贴,撕得越快越不疼。
林晚棠站在旁边,看着那些标题一条一条消失。有一篇的结尾写着:“她咬着下唇,咬得都快出血了,还是没哭出来。”
唐糖的拇指停在那篇上,停了两秒。
然后划掉了。
林晚棠看见,唐糖的下唇上,有一道浅浅的牙印。
“你删了?”
“嗯。”唐糖说,“不写了。留着也没用。”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那些……都是你写的?”
“嗯。写了三年。都在里面了。”
她又划了几下。备忘录里只剩最后一条了。
最底下那条,标题是空的,内容只有一行:“再把‘再’写成‘在’,编辑就要骂死我了!!”后面跟着三个砸桌子的表情。
是三年前的。那时候她刚写文,笨笨的,错别字一堆,被编辑骂,气不过,在备忘录里骂自己。
唐糖的拇指悬在删除键上,停了五秒。
然后她没按下去。她按了锁屏键。屏幕黑了。
她删了所有写好的故事,删了所有构思,删了所有想对妈妈说的话,唯独留了这条骂自己写错别字的傻话。
锁了屏。过了一会儿,她又解锁,把亮度调到最低,再锁上。屏幕暗下去,什么都看不清了。
“你调那么暗干什么?”
“不想看。”
“不想看什么?”
“不想看。”唐糖又说了一遍。她没有抬头。
林晚棠看着她。唐糖盯着那块黑掉的屏幕,看了很久。屏幕上什么都没有。可她还在看。
“唐糖。”
“嗯。”
“你昨天说,要跟她说对不起。你说,跟那个写了三年、被人骂、还咬着牙不肯删文的你。你答应过她,要写完的。”
唐糖没有说话。
“你删了。你删了,就是真的不写了。”
唐糖抬起头。
“我知道。”她说。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站起来,往外走。
“你去哪儿?”
“出去走走。晒晒太阳。”
她走出房间,走在走廊里。阳光从窗子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影子。唐糖走在影子中间,走得很稳。
林晚棠跟出去。
走廊尽头,沈知微站在那里。她系着围裙,围裙角上蹭了一点白粉。她看见唐糖,笑了一下:“怎么了?”
“没怎么。出来晒晒太阳。”
“好啊。今天太阳好。”
她走过来,站在唐糖面前,看了她一会儿。
“唐糖。”
“嗯。”
“别怕。”沈知微说,“这里没有人会再骂你了。”
林晚棠站在几步之外。她想起昨天,沈知微也是这么说的——“别怕。在这里,没有人会再骂你了。”
一字不差。连停顿的位置都一样。
唐糖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平静。不是哭,不是挣扎,是那种终于想通了、决定不再折腾了的笑。
“我知道。”唐糖说,“所以我再也不写了。”
沈知微的目光落下来,在唐糖身上停了停。她的手垂在围裙旁边,围裙口袋里那支黑钢笔露着半截笔帽,笔帽上一圈牙印,磨得发白。
林晚棠的眼角扫过去,露出来的那一小截笔杆上,好像刻着两个字,磨得快看不清了。
她再看第二眼,沈知微的手已经换了个位置,插进口袋里了。
那两个字,她只看见一半。
可她口袋里就装着另外一半。
沈知微看着唐糖走远。她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沈姐。”林晚棠开口。
“嗯?”
“她……她真的不写了。”
“嗯。”沈知微说。她看着唐糖的背影,声音很轻,“不写了也好。她以前写文,写得太苦了。现在不用写了,多好。”
那支笔送出去多少年了。收笔的人,现在站在走廊里,给人递牛奶。
林晚棠没有再问。
唐糖一步一步走进花园。花园里,老陈在浇花。苏蔓蹲在花坛边,不知道在看什么。白玫瑰开得整整齐齐,一朵一个样。
唐糖从花丛边走过,没有看。她走到花园角落,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来,低着头,一动不动。
老陈提着水壶过来,浇她脚边那株刚开的小白玫瑰。他顺嘴说了一句:“往左边挪挪,那片太阳好,晒着暖。”
语气跟他跟花说话时一样,轻得像怕吓着花瓣。
唐糖没应声,也没挪。老陈就没再说。他壶嘴对着那株小白玫瑰的根,慢慢淋水,小声嘀咕了一句:
“你看,又来个晒太阳的。”
林晚棠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她走过大厅。屏幕上,唐糖的“更新”还在。点赞数还在跳。白玫瑰头像还在一条一条往上冒。
她走过走廊,走到唐糖房间门口。
门虚掩着。她本来想直接走过去。可她眼角瞥见什么,停住了。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
唐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花园回来了,坐在床边。那支旧钢笔横放在枕头上,笔帽合着,没人碰它。桌上那杯牛奶,是昨天那杯,凉透了,一口没动。
唐糖坐在床沿,看着那支笔。不看手机,也不看别处,就看着它。
林晚棠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答应过她要写完的。现在写完了。
可没有好。
林晚棠轻轻退开,转身,走了。
走廊里很安静。窗光一格一格铺在地板上。她走过那些影子,走回自己房间。
她关上门,坐在床边。手腕内侧,那道淡淡的圆珠笔印还在,昨天学着江屿的样子写的,一个“林”字的第一笔,又擦掉了。
她翻开床头的日记本,想写一句“唐糖今天不写了”。
落笔,写“唐”字。
那一横,直直的。和她写“棠”字、江屿写“芸”字、唐糖写“妈”字,一样直。
她盯着那个笔画,看了半晌。
窗外,传来打字的声音。嗒嗒嗒,嗒嗒嗒。
不是唐糖房间的方向。是别的地方。
乐园里,总有人在打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