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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最棒   隔壁的 ...

  •   隔壁的打字声,从早到晚没停过。
      林晚棠已经习惯了。早上下楼,路过唐糖的房间,能听见。中午上楼,还能听见。晚上躺下,隔壁的灯还亮着,打字声断断续续,像一个人在跟谁说话。有时候停下来,然后是唐糖的笑声,很轻,像真的看见了什么特别好的东西。
      她站在门口听过一次。房间里只有唐糖一个人。
      她敲了敲门。
      “进来!”唐糖的声音带着笑。
      她推门进去。唐糖坐在窗边,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字。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房间里多了几样东西:窗台上一盆绿萝,床头一杯水,桌角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今天也要加油”。
      “你来得正好!”唐糖一看见她就招手,“快来看。”
      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排评论,往下滑,全是夸的。
      “你看这条。”
      林晚棠看过去。一条评论,头像是一朵白玫瑰,ID是一串乱码:
      “你根本没抄。那些骂你的人都是瞎的。我知道你写了三年有多难。”
      唐糖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很久,声音低下去:“……他怎么知道。我写了三年,没人知道我有三年。”
      她眼睛有点红,但没哭。手指往下滑,又停住:“你看这条。说女主角就是我自己。说我值得被爱。”
      她抬头看林晚棠,眼睛亮亮的:“你看,他们懂我。”
      林晚棠想,这些评论,太懂唐糖了。懂她写了三年,懂她被人骂,懂女主角是她自己。像是有人把她的小说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像有人把她这个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手机右上角,信号格是空的。她自己的手机在乐园里也没有信号。可这些评论一条接一条,还在往下冒。
      她往上滑。评论的头像是一朵白玫瑰。再往上,还是白玫瑰。一整排,全是白玫瑰。
      “这些读者……你认识吗?”
      “不认识啊。网上的读者,哪能都认识。”
      “头像都一样。”
      唐糖凑过来看了一眼,笑了:“可能是一家人吧。你看,他们多喜欢我。”
      她把手机还给唐糖。唐糖接过去,一边看一边笑,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这个读者说‘太太加油’,好的,我今天多写点。”
      她说着,真的又敲了两下键盘。屏幕上的字,又往下滚了一行。
      林晚棠看着她。屏幕那头没有人,可唐糖对着它说话,说得认真,像真有人在听。说什么,都有回应。
      “我跟你说,”唐糖抬起头,“我最近手感特别好。写什么都顺。以前憋一天憋不出三百字,编辑催一遍我哭一遍。现在坐下来,哗哗哗就出来了。今天更了六千,后台数据还在涨。”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着,哒哒,哒哒。没开电脑的时候也这样,手指在空气里敲,一下一下,停不下来。
      “你天天写,不累吗?”
      “不累。有人看,就不累。”她顿了顿,“我以前写文,最怕的就是没人看。写完了,发出去,评论区空空的,像对着一个黑洞喊。现在不一样了。我一发,就有人接。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你写的东西,终于有人接住了。”
      林晚棠看着她。
      “对了,”唐糖想起什么,“你天天写日记,是不是也在写小说?”
      “不是。就是记点事。”
      “那写给我看看嘛。我帮你看看像不像抄的。”
      “我日记里没什么好看的。”
      “日记怎么会无聊。日记最真实了。”唐糖说,“我编辑老说我的文飘,不落地。我就想,要是能把日记里那种真实写进小说里就好了。”
      她低头又看手机,笑了:“这个读者说,我错别字可爱。我以前打错字,编辑骂我八百回。现在他们说我可爱。”
      林晚棠看着她笑。那种笑是从底子里冒出来的,压不住。她来乐园这么久,第一次见一个人这么开心。
      她张了张嘴。那句话在嗓子眼里转了一圈。
      她在等它被按回去。像上一次那样,像江屿和老陈那样。
      它没有。
      “唐糖,”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你小心点。这里……会拿走你的记忆。”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喉咙里泛上来一点甜。很淡,闷闷的,白玫瑰的甜。
      她下意识去找外婆的那个调子——像要验证什么。
      哼不出来。不是散了,是没了。脑子里干干净净,连个尾音都不剩。
      她没敢再试第二次。
      唐糖抬起头,眨了两下眼,然后笑了:“现实里我那么惨,在这儿开心点怎么了?”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没有一丝阴影。
      “……没什么。”林晚棠说,“就是提醒你一下。”
      “知道啦。”唐糖笑着推了她一把,“你跟我妈似的,老爱操心。”
      林晚棠被她推得晃了一下,也笑了。
      “你妈……现在在哪儿?”
      唐糖的笑淡了一点:“不知道。她不要我了嘛。”她又笑起来,“不过现在没关系了,我有读者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我快写完了。写完就好了。”
      林晚棠想问,写完就好了,是什么意思。她没问。她怕答案是她不想听的。
      下午,她在花园里碰到老陈。
      老陈在浇花。水壶嘴贴着花根,一点一点地淋。唐糖蹲在旁边,膝盖上摊着个小本子,手里捏着支圆珠笔。老陈浇完一株,她抬头看一眼,低头记一笔。
      “你在写什么?”林晚棠走过去。
      “记花名。老陈说这些花都有名字。”
      林晚棠指尖一凉。她看看那排白玫瑰,又看看唐糖手里的小本子。别记。她想。这些花不是花。等你记完了,你就知道它们是什么了。
      可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上一次是换来的。这一次,换不起了。
      “老陈说,”唐糖又说,“这排白玫瑰是最早来的。你看,开得多好。”
      老陈提着水壶站在旁边,看着唐糖,又看看那排白玫瑰,眼睛里有种林晚棠看不懂的东西。
      “是啊,”他说,“开得好。”
      唐糖低头写。一笔一画,很认真,跟写小说时一个样。林晚棠站在旁边看着。她是不是在把自己,一株一株,记进本子里。
      唐糖指着最边上那株花瓣尖带痣的白玫瑰,抬头问:“陈叔,这朵是叫小满对不对?你上次说的。”
      老陈浇水的手顿了半秒,壶嘴的水溢出来一点,滴进泥里。他看了那朵花一眼,又看了看唐糖亮晶晶的眼睛,笑了笑:“对,是小满。”
      林晚棠后背一凉。
      那朵不是小满。小满在正中间,花瓣尖的痣是棕色的。这朵的痣是浅红色,上周才开的新花。
      她扭头看唐糖。唐糖蹲在地上,一笔一画往本子上写,写得笃定。她越想记住,忘得越快,自己还没察觉。
      唐糖又指着脚边一株刚冒花苞的小白玫瑰:“陈叔,这朵叫什么呀?还没开呢。”
      老陈看了一眼,顺嘴就说:“叫唐糖。”
      话说完,他自己先停住了。壶嘴悬在半空,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掉。他看看唐糖,又看看那花苞,笑了笑:“开个玩笑。这朵叫阿栀,去年来的小姑娘。”
      林晚棠的手指蜷了一下。
      老头什么都知道。他只浇他的花。
      苏蔓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杯水,看见唐糖就笑:“又记花呢?”
      “嗯。记下来,以后好认。”
      “认它干嘛,花就是花。”苏蔓说,“走,进屋吃西瓜,沈姐刚切好的。”
      唐糖犹豫了一下,合上本子:“那走吧。”
      “对了,你昨天那章我看了,写得太好了,我都看哭了。”
      唐糖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真的。你写那个女孩回家那段,我哭得不行。”
      唐糖笑得眼睛弯起来:“那是我自己想的。写的时候,我也想哭。”
      苏蔓挽着她往屋里走,发梢别着的那片白玫瑰瓣晃了晃。花瓣扎进头发的地方,长出两三点极细的白色根须,嫩得发白,紧紧扒着头皮。
      苏蔓自己一点感觉都没有。她还在说,西瓜可甜了。
      林晚棠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苏蔓以前,也是这样挽着她的胳膊的。
      她低头。唐糖的小本子落在地上,摊开的那页写着几个字:
      “白玫瑰,最早来的,开得好。”
      字底下画了一朵小花,画得很认真,像小学生画的。
      晚上,唐糖来敲她的门。
      “给你个东西。”
      林晚棠开了门。唐糖递过来一支钢笔。
      “读者送的。说祝我越写越好。可我用不惯钢笔,我都是用电脑写。你写日记,用得上。”
      林晚棠接过来。
      钢笔很旧。笔杆深蓝色,漆皮磨掉了几块,露出底下黄铜的颜色。笔帽上有一道划痕,用了很多年的那种。笔杆上刻着两个字,笔画很深,刻的时候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最棒。
      她拇指轻轻摩挲过去,指腹陷在刻痕里。两个字底下,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从“棒”字的最后一笔,一直延到笔杆尾端,细得像一根头发丝。她对着光眯起眼,裂纹最宽的地方透出一点亮,像笔杆里封着什么东西。她没看清。
      “这字,是刻上去的?”
      “嗯。读者说,这是祝福。‘你是最棒的。’”唐糖笑了一下,“我以前最想听这句话了。写了三年,没人跟我说过。现在他们天天说。”
      林晚棠的拇指往上移。摩到“最”字上方,指腹碰到一点浅浅的凹凸。她凑近看,那是一片被磨平的刻痕,深深浅浅,只认得出一个“加”字的偏旁。上面本来还有字,磨了太多年,磨没了。
      加油。
      她脑子里嗡了一下。桌角那张便利贴,“今天也要加油”,那六个字,不知道是谁留给唐糖的。
      她把钢笔凑到鼻尖。没有墨水味,没有金属的冷味,只有一股极淡的甜,闷闷的,白玫瑰的香。
      钢笔很凉,凉得硌手。
      “你留着吧。”唐糖说,“我现在,有更好的笔了。”
      林晚棠看着她。走廊的灯在唐糖身后,把她笼在一圈光里。她笑得眼睛弯弯的。
      “……谢谢。”
      “不客气。你是我来这儿第一个朋友。”
      唐糖转身走了,脚步轻快,一路小跑回自己房间。门“咔嗒”一声,打字声又响起来了。
      林晚棠站在门口,握着那支笔。最棒。两个字底下,那道裂纹细得像头发丝。
      她进了屋,从抽屉最里面翻出自己的日记本,又找出那截用秃了的圆珠笔。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写下今天的日期。
      写到一半,她停下来,把钢笔从口袋里摸出来,搁在台灯底下。裂纹里那点亮,随着灯的角度晃了晃。她盯着看了很久。她说不好,只觉得它好像比刚才长了一丝。
      她把钢笔塞回抽屉最里面,压在日记本底下。笔帽磕了一下抽屉底,嗒的一声。
      她想起唐糖刚才的话。我现在,有更好的笔了。
      唐糖的桌上,只有一台电脑。
      更好的笔,是什么。
      她没想明白。把抽屉关上了。
      隔壁的打字声还在响。哒哒,哒哒,像有人在不停地说,有人在不停地应。
      她想起那通断掉的电话。
      那声“哎”,她一直没敢应。
      唐糖应了。一行一行,应得又快又甜。
      她低下头,接着写日记。写到外婆那页,笔停了很久。那个调子,哼不出来了;她试着在纸上把歌词默下来,也只想起半句。
      她接着写。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很轻,像怕被谁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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