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今日科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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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向北从维修台后面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她记忆里很熟悉的克制——肩膀先动，腰腹随后跟上，整个人像一株被风吹弯后又弹直的树。
他朝她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隔着一张摆满零件和工具的柜台望着她。
台灯在他身后，光从他肩膀上方漫过来，在他身前的地板上投下一道拉长的影子。
他的脸背着光，五官隐在阴影里，但宋瑶枝还是能看见他眼睛的颜色——那种很深的、像冬夜湖水一样的黑。
大学的时候，有一次，她盯着他的眼睛看了整整十分钟，直到他耳朵红透了问她"看什么"，她说"看你的虹膜，怎么一点棕色都没有，纯黑的，像假的"。他当时笑着把她的脑袋摁进自己胸口，闷声说"你才假的"。
那些回忆像被什么东西突然捅破了闸，不受控制的，往外涌。
宋瑶枝站在那儿，两只手还攥着背包带子，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有点急，鼻尖沁出了细密的汗，后背被汗浸得有些发疼发痒。
她现在的脸肯定是红彤彤的……
"……电脑坏了？"
伊向北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五年前低了一点，也许是抽烟的缘故，尾音有一层薄薄的沙哑，像砂纸轻轻蹭过木头。但语速还是那样，不急不缓的，带着一种从容的、让人安心的感觉。
宋瑶枝张了张嘴。
第一下没发出声音。
她清了清嗓子，说："嗯，启动不了了。"
声音听起来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可以了可以了，已经做得很好了。
她暗暗感激过去五年里那些大大小小的项目汇报、甲方会议、行业论坛，它们把一个看见蟑螂都会尖叫的南方姑娘训练成了能在任何场合保持镇定语调的职业女性。
伊向北点了点头。
他侧过身，朝那张维修台抬了抬下巴："放这儿吧，我看看。"
宋瑶枝走过去。
短短七八步的距离，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地板上一块六角形的瓷砖上。
地板应该是店主自己铺的，深灰色的仿古砖，缝填得整整齐齐。
她数着步子，一、二、三——经过一个摆着路由器样品的货架，四、五——经过一面贴着各种监控设备参数表的海报墙，六、七——经过一把靠着墙的折叠梯，八——
她走到维修台前，把背包放在椅子上，拉开拉链，取出笔记本电脑。动作机械而流畅，仿佛这台电脑只是任何一台需要维修的机器，而她只是一个普通的顾客。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拿出电脑时，手指在努力克制抖动，两次差点没拿稳。
她把电脑放在台面上，屏幕朝上。伊向北走近了一步，隔着台面，两人的距离缩短到不到一臂。
宋瑶枝闻到他身上的一股味道，淡淡的洗衣液香混着一点点金属屑的气味，还有非常微弱的一丝烟草味。
她下意识地屏了一下呼吸。
她过去很讨厌烟味，闻到就会咳嗽。
大学刚在一起的时候，她管着他，他就真的戒了。伊向北大学的时候他每次跟室友从网吧回来，身上沾满了烟味，都要在寝室楼下站十几分钟散味才敢打电话叫她下来。有一次没散干净，她一凑近就开始咳嗽，他慌了整整一个下午。
现在她闻到了那丝烟味，胸腔里涌上来的却不是不适，而是一阵酸楚的潮水。
他，什么时候又开始抽烟的？
她别开目光，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启动界面，那四个小白点还在不知疲倦地转圈。
"一直卡在这个界面？"伊向北的声音就在她上方。他弯下腰来看电脑的型号标签，这个动作让他离她更近了，近到宋瑶枝能看见他鬓角有几根短短的白发，藏在黑色的短发里，像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还没化干净的那一小片。
"对。"她听见自己说，"下午做PPT的时候突然卡的，强制关机再开就这样了。"
伊向北嗯了一声。
他伸手去按电源键，修长的手指在黑色的键盘区域上方停了一下，然后按下去。
宋瑶枝看见他的手指——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但指甲缝里有一点点洗不掉的灰渍，是长年跟金属零件打交道留下的痕迹。
她记得这双手以前很白净的，学计算机的人不怎么干体力活，手指上连个茧都没有。
现在左手中指的指腹有一块淡黄色的茧，是握螺丝刀磨出来的。
"嘀——"电脑重新启动，屏幕亮起来，又停在同一个界面。四个白点，转圈，永无止境。
伊向北直起身来，双手撑在台面上，低着头看了一会儿。"应该是硬盘问题，可能磁头卡住了，或者有坏道。"他抬眼看了她一眼，又很快移开，"要拆开看，数据不一定能保住。"
"能保住吗？"宋瑶枝脱口而出。她想起里面那些照片——今天拍的、昨天拍的、还有前两天在城东那个废弃花园里拍的一棵老槐树。那棵树很有灵气，歪歪扭扭地长在一片荒草里，却开了一树密密匝匝的嫩芽。她想把它放进方案里，在它周围设计一个小小的休息区。
"尽量。"伊向北又看了她一眼，这次目光停得久了那么一两秒，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避免确认什么。"你……里面东西重要？"
"重要。"她说，"项目资料。"
他点了点头，转身从身后一个抽屉里取出一套工具。螺丝刀、撬棒、小号的吸盘、防静电手环。他把手环套在手腕上，动作很熟练，金属扣"咔嗒"一声扣紧。然后他开始拆电脑后盖，十二颗小螺丝被他一颗一颗拧下来，码在桌面上摆成整齐的一排。
宋瑶枝站在旁边看着。店铺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咕噜的响动和螺丝刀拧动时细微的"滋滋"声。她环顾了一圈这间店——大约四五十平方的面积，上下两层，一楼被隔成了前后两个区域，前面是柜台和维修台，后面隐约能看到堆着纸箱和货架。墙上挂着营业执照，注册法人写的是"伊向北"三个字。旁边还有一张"政府采购定点单位"的铜牌，擦得锃亮。柜台角落放着一盆绿萝，藤蔓沿着货架的边沿垂下来，在暖气的熏蒸下长得郁郁葱葱。
他过得不错。她心里冒出这个念头，随即被自己吓了一跳。
"你……"她开口，又停住了。伊向北拧螺丝的动作没停，但耳朵动了一下——宋瑶枝在保定上过四年学，她知道北方人管这个叫"支棱耳朵"，是认真在听的意思。"你，回来几年了？"
"三年。"他回答，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哦。"她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巾的流苏。
气氛凝滞了几秒，只有螺丝刀转动的声音。
宋瑶枝看着他把后盖轻轻掀起来，露出笔记本内部的结构——主板、风扇、散热管、还有那块银色的2.5英寸硬盘。他用撬棒轻轻拨开排线，把硬盘取出来，对着台灯翻来覆去看了看。
"硬盘有异响，"他皱着眉说，"应该是有物理坏道了。可能磁头划伤了盘片，这种……恢复难度比较高。"
"能修好吗？"她问。
他看了她一眼。这次目光停留的时间更长，宋瑶枝甚至在他眼睛里看见了一瞬的恍惚。他嘴唇微微动了动，像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数据我帮你试试恢复，硬盘本身得换新的。"
他在"帮你"两个字上咬得有点重，又好像没有。宋瑶枝没敢深究。
"得多久？"
"三小时左右。"他把硬盘放到一个防静电袋里，然后在台面的便签纸上写了什么，"你明天来取吧，弄好给你发消息。"
宋瑶枝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他写的便签，是一串手机号。他写字的习惯还是跟以前一样，数字的"1"喜欢带个小小的钩，像一根拐杖。
"店里的电话。"他递过便签纸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很轻的一碰，几乎是瞬间就分开了，但宋瑶枝感觉到他指腹的温度——比她的手热很多，带着北方暖气房养出来的那种干燥的温热。
"好。"她把便签纸叠好，放进羽绒服口袋里。纸片挨着她大腿外侧的皮肤，隔着裤子布料，仍能感到一点点的存在感。她转身去拉背包拉链，动作比来时利落了一些。拉链"唰"的一声合拢，她直起身来。
"那……我先走了。"她看着他。
伊向北站在维修台后面，手边放着那块被取出来的硬盘。台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这次她看清了他的脸——颧骨还是那么高，眉骨还是那么深邃，下颌线条比五年前更分明了一些。他没有胖也没有瘦，只是整个人的气质沉了下来，像一把磨过很多次的刀，锋芒内敛了，但分量更足了。
"好。"他说，"路上慢点。"
宋瑶枝转身往外走。推开玻璃门的时候，风铃又响了一声。她回头看了一眼——伊向北还站在原地，手撑在台面上，目送她。
见回头，他微微怔了一下，然后快速低下头，拿起刚才拆下来的硬盘，好像要从上面研究出什么宇宙真理似的。
门在她身后合上了。
寒风迎面扑来，宋瑶枝打了个哆嗦，把围巾又往上拽了拽。
站在"今日科技"的门口，她仰起头，天已经暗下来了，西边的云层烧成一片淡淡的橘红色，又慢慢地往灰紫色过渡。街灯亮了，昏黄的光洒在新华街的路面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她站了大约十秒钟，呼吸着北方冬天干冷的空气。冷风灌进肺里，把胸口那种闷闷的、堵着的感觉压下去了一些。然后她掏出手机，点开联系人，在“伊向北”的联系人里面，把便签纸上那串数字，存到了手机里。
鬼使神差地，点开微信，搜索那串数字……
用户名是"伊向北"，头像是一片银杏叶。
她记得，她在保定植物园捡了一片银杏叶，夹在书里压了整整一个月才拿出来，金黄金黄的，完美得像用金子箔打出来的。她把叶子塑封了，当作生日礼物送给他。他说这是他收过最好的礼物，比什么礼物都珍贵。
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
拇指悬在"添加好友"的按钮上方，手机屏幕的光把她的脸映成一片冷白色。风从她领口灌进去，她缩了缩脖子，按灭了手机。
宋瑶枝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朝路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玻璃门。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她隐约看见维修台后面的身影还站在那里，低着头，拿着手机。
她忽然想起大三那年冬天，保定下大雪，她在图书馆自习，手机静音，没看见他发来的"我在楼下等你"的消息。等了一个多小时，她收书下楼，看见他站在雪地里，眉毛和头发上全是白色的雪粒，像个雪人似的。
她问他为什么不打电话，他说"怕打扰你复习"。
后来她生气了，他哄了很久。
但她记得那天雪地里他看向她的眼神——那种"等多久都没关系"的眼神，跟刚才他递给她便签纸时，手指碰到她指尖的那一刻，一模一样的眼神。
宋瑶枝用力吸了一口冷空气，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羽绒服的下摆在她身后一摆一摆的，像一面急于逃离的旗。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