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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绝望   那天夜 ...

  •   那天夜里,沈长辞是被一声闷响惊醒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是午夜,也许是凌晨。他坐在床角,后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怀里抱着那件灰色短袖。衣服上那片暗红色的痕迹已经彻底干了,硬邦邦的,蹭在他下巴上,像一块结了痂的伤口。灯管还在头顶嗡嗡地响着,白光惨白惨白的,把整个房间照得没有一丝阴影。他迷迷糊糊地靠在墙上,意识在黑暗里浮浮沉沉,像是泡在一条很深的河里,手脚都够不到底。

      然后那声响来了。

      很沉。从走廊尽头传过来。像是什么重物从高处坠下来,砸在硬地上。闷的,实的,震得墙壁都跟着颤了一下。他怀里的那件衣服从他手里滑出去,掉在腿上。他的身体猛地弹直了,后背离开墙壁,整个人绷成一根弦。他坐在床角,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心跳在胸腔里撞得很响,一下一下的,砸得他耳膜发疼。

      走廊里很安静。

      那种安静不对劲。像是整栋楼都被什么东西吞掉了,所有的声音都被抽走了。连那根永远嗡嗡响的灯管都像哑了,白光还在亮着,可电流声没了。他屏住呼吸,听。风从某个缝隙里钻进来,发出一种很轻的呜咽,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哭。他攥着床单,指节泛白。他站起来,光着脚走到门口。水泥地面很凉,凉意从脚底渗上来,顺着骨头往上爬。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铁门很凉,凉意从耳廓渗进去,渗进脑子里。外面什么都没有。没有脚步声,没有喊叫声,没有巡查的节奏。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门边,不知道站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更久。久到他的脚底已经冻得没有了知觉。久到他把耳朵从门板上移开的时候,耳廓上留下了一圈红色的压痕。然后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朝他这边来的。一步,一步。很慢。那种慢不对劲。像是走路的人身上背着什么东西,沉得抬不起脚。脚步声在他门口停住了。门锁转动了一下。门开了。

      周教官站在门口。走廊里的应急灯亮着,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他的白大褂袖口上有一道暗红色的痕迹。不深。边缘有些干裂,像是被什么东西蹭上去的。可那颜色,长辞认得。他盯着那道痕迹,盯了很久。他觉得自己的血在一点一点地变冷,从脚底开始,往上爬,爬到膝盖,爬到胸口,爬到指尖。他的嘴唇动了动,可发不出声音。他害怕自己问出那句话。他害怕听到答案。

      周教官看着他。那张脸还是平的,冷的,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水。他开口,声音也很平。

      “沈长辞。你哥昨晚试图翻墙逃跑。从二楼跳下去的。头先着的地。我们已经通知你阿姨了。”

      长辞站在房间中央。手垂在身侧。那件衣服还攥在他手里,被他攥得起了皱。他看着周教官的脸。那张脸很远。远得像隔了一条河。河面很宽,水很浑,什么都看不清。他张了张嘴。

      “他人呢。”

      周教官说:“已经送走了。”

      长辞的耳朵嗡地响了一下。那种嗡鸣盖过了所有声音。他听见自己又问了一句,声音干得像砂纸在刮。

      “送哪了。”

      周教官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说:“你阿姨安排的。后事。”

      后事。

      那两个字砸在长辞的耳朵里,像是两颗钉子,钉进去,拔不出来。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低头看着那件灰色短袖。他慢慢蹲下去,蹲在水泥地面上。膝盖碰到冰凉的地面,凉意顺着骨头往上钻。他把那件衣服抱在怀里。他没有哭。他只是蹲着。他想问更多。想问到底怎么回事。想问为什么。想问顾长宁最后说了什么。想问他是不是一个人。想问那条走廊里有没有人陪着他。可他问不出来。那些问题堵在喉咙里,堵得他喘不过气。像是有人往他嘴里塞了一把棉花,干的,涩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周教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他蹲在地上的样子。然后他转过身,走了。门关上了。咔嗒。锁转动的声音。

      长辞蹲在房间中央,抱着那件衣服。过了很久,他把衣服展开。左袖上面那片暗红色的痕迹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更深了,边缘干裂,中间的颜色像是浸透了的墨,浓得发黑。他把手指贴在那片痕迹上。布料是硬的,被血浸透后干了,纤维粘在一起,像一片磨砂的纸。他把那片痕迹贴在自己的脸上。他闻到了泥土的味道。雨水泡过的泥土。潮湿的,腥的。底下有一层很淡的血锈味。再底下,还有一点别的。很淡很淡的,快要散掉了。可他找到了。洗衣液的淡香。太阳晒过的味道。顾长宁身上那种干燥而温热的气息。他把那件衣服贴在脸上,吸了一口气。那些味道钻进他的肺里,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那天夜里他没有睡。

      他坐在床角,抱着那件衣服。他把那张印着几行字的纸从口袋里摸出来,展开,铺在膝盖上。他没有再看正面。他知道上面写着什么。顾长宁,男,十八岁。因高坠致重度颅脑损伤,经抢救无效,于七月十九日凌晨三时二十七分死亡。他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支铅笔头,在纸的背面写了几个字。很小,很轻。

      “哥。我不信。”

      写完之后,他把纸条折好,塞回口袋里。贴着胸口。他把那件衣服叠好,放在枕头旁边。他躺下来,侧着身,面朝着墙壁。墙壁很白。很凉。他把额头抵上去。他在心里喊了一声。哥。

      没有人回答。

      第二天早上,有人送粥来。放在桌上。他没有动。中午又送了一次。粥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他还是没有动。傍晚的时候,门开了。周教官走进来,看着他坐在床角的样子,看了一眼桌上那两碗凉透了的粥。他开口。

      “沈长辞,你可以走了。”

      长辞抬起头。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可眼底是干的,一滴眼泪都没有。他看着周教官。

      “手续已经办好了。你阿姨签的字。”周教官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你爸在外地,赶不回来。你妈那边,你阿姨说会安排人照顾。你自己走。”

      长辞站起来。他把那件灰色短袖拿起来,叠好,夹在胳膊底下。他把那张印着字的纸也折好,塞进口袋里。他看了一眼周教官,看了一眼那间白墙铁窗的房间。然后他往外走。走出门,走进走廊。走廊很长,灯管还亮着,白晃晃的。他沿着走廊走。经过2号室。经过那间大房间。经过那些紧闭的房门。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那扇铁门。外面是院子。水泥地面湿漉漉的,昨夜下过雨,水洼里映着灰白色的天光。他穿过院子,走到铁门前面。门开着。他走出去。

      外面是一条水泥小路。路两边是半人高的杂草,草叶上挂着水珠,打湿了他的裤脚。他沿着小路往外走。走了很远。走到大路上。大路上有车经过,溅起水花。他站在路边,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他抱着那件衣服,站在雨后的路边,像一个迷了路的人。

      他抬起脚,往城里的方向走。

      走了很久。走到脚底磨出了泡。走到天色暗下来,路灯亮起来。他走到一条熟悉的街上。是那个小区外面的那条路。他站在路口,看着前面那栋楼。三楼的那扇窗户亮着灯。昏黄的,温暖的。他站在路灯下面,看着那扇窗户。他知道那是顾开言回来了。顾开言在厨房里做饭。可顾开言不知道他回来了。顾开言还不知道顾长宁的事。没有人知道怎么跟他说。

      长辞站在路灯下面,看着那扇窗户。他站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他去了城郊。他沿着那条老路走了很远很远。走到河边。雨后的河水涨得很高,浑黄的,水流很急。他站在河岸上,看着那座旧桥。桥面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更破了。栏杆上的铁锈被雨水泡得发黑,有几处已经烂穿了。桥中间的裂缝比以前更宽了。像是被水泡胀了,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开了。

      他走上桥面。一步。两步。桥板在脚下吱嘎响。他走到桥中间,站定。他低下头,看着桥下的水。浑黄的浪头拍打着桥墩,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把那件灰色短袖从胳膊底下抽出来,展开。他看着那片暗红色的痕迹。然后他蹲下来,把衣服铺在桥面上。铺在那道裂缝旁边。他把那张印着字的纸也拿出来,放在衣服上面。他拿起铅笔头,在那张纸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很小,很轻。他写完之后,把那张纸压在衣服上面。他站起来。

      他看着桥面。看着那件衣服,看着那张纸。风吹过来,把纸的一角吹起来,又落下去。他站在那里。他想起那天,顾长宁站在桥中间,回过头看着他,说“你过来”。他想起顾长宁伸出手,说“你过来”。他过来了。他走过来了。可顾长宁不在了。

      他蹲下来,蹲在桥面上。他把手伸出去,穿过桥栏杆的缝隙,伸向河面。河水很急,浑黄的,凉的。他张开手指。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可他把手伸着。伸了很久。他收回手。他看着自己的掌心。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他把手攥起来。攥得很紧。

      他站起来。他转过身,往回走。走下桥,走上河岸。他没有回头。他沿着来的路往回走。走到大路上。走到路灯下面。走到那条熟悉的街上。他站在小区门口,看着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走进小区,上了楼。他掏出钥匙,打开门。

      顾开言站在厨房里,背对着他。锅里的水冒着热气。顾开言听见门响,偏了偏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长辞?你怎么回来了?你哥呢?”

      长辞站在玄关。他抱着那件灰色短袖。衣服叠得很整齐。他看着顾开言的背影。他张了张嘴。他的喉咙里什么都没有。他站在那里。很久。然后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爸。哥他……”

      他说不下去了。他低下头,把那件衣服抱得更紧了一些。衣服上的味道已经很淡了。快要散掉了。他把脸埋进衣服里。他在心里划那个字。一横。一撇。一竖。顾。划了一遍。又一遍。划了很多遍。他把那个字攥在掌心里。攥得很紧。可那个字在发凉。一点一点地凉下去。像是河底的水。浑的,深的,黑的。

      顾开言转过身来。他看着长辞站在玄关的样子,看着他抱着那件衣服的样子,看着他的肩膀在抖。顾开言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锅里的水还在烧着,咕嘟咕嘟地响。他把火关了。他走到长辞面前。他伸出手,扶住长辞的肩膀。他低下头,看着长辞的脸。长辞的眼睛是干的。可他的眼底有一片很深很深的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碎掉了。

      “长辞,”顾开言的声音很沉,“你告诉爸,你哥怎么了。”

      长辞抬起头。他看着顾开言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焦急,有不安,有别的什么。他张了张嘴。他终于说出了那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他不想承认的事实。

      “哥没了。”

      顾开言的手从他肩膀上滑下去了。他看着长辞。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蹲下来。他蹲在玄关的地板上,两只手撑着自己的膝盖。他低着头。他的肩膀在抖。他没有出声。他只是蹲着。很久。

      那天晚上,长辞回到自己的房间。他躺在床上。侧着身。面朝着墙壁。他把那件灰色短袖放在枕头旁边。他把那张印着字的纸放在衣服上面。他闭上眼。他在心里划那个字。一横。一撇。一竖。顾。他划了一遍。又一遍。划了很多遍。他把那个字刻进掌心里。刻进心跳里。刻进呼吸里。刻进骨头缝里。

      他躺在那里。他没有哭。他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躺着。呼吸着。心跳着。一下,一下。

      窗外的天亮了。灰白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一截一截的。像是那座旧桥的桥板。他躺在那些光斑里。他忽然觉得那些光斑在晃。像是水面的倒影。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很远。很轻。

      “长辞。”

      他猛地睁开眼。他坐起来。房间里什么都没有。窗帘拉着,光线暗淡。他坐在床上,心跳得很快。他偏过头,看着枕头旁边。那件灰色短袖还在。那张纸还在。可那张纸被翻过来了。正面朝上。上面那几行字还在。顾长宁,男,十八岁。他盯着那张纸。他没有翻过它。他记得自己把它放在衣服上面的时候,是背面朝上的。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翻过来。背面是他写的那几个字。“哥。我不信。”那行字下面,多了一行。很淡,很轻,像是用什么很细的东西划出来的。他凑近去看。那行字写着。

      “梦醒了。”

      他的手开始抖。那张纸在他手里抖得哗哗响。他盯着那三个字。那三个字很小。可笔画分明。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纸上一点一点抠出来的。他把那张纸攥在手里,攥得很紧。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他拉开窗帘。外面是灰蒙蒙的天。雨后的賨州城,到处都是水洼。他看着窗外。他忽然觉得那些水洼在晃。整座城都在晃。像是泡在水里。像是那条河的水已经漫过了堤,漫上了街道,漫进了这间屋子。他攥着那张纸。他站在窗边。他的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可那个字还在。一横。一撇。一竖。顾。他划了一遍。又一遍。他划了很多遍。他要把那个字刻进骨头里。他要把那个字带出去。带过那条河。带到对岸去。带到那个人在的地方去。

      他站在窗边。他看着窗外。他等着。等那三个字成真。等梦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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