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迟雪 所有人都以 ...
-
那年冬天来得早。
保护站的老站长第一次见到小傅，是在一个下着薄雪的傍晚。年轻人背着包站在门口，肩膀上落了一层雪，鼻子冻得发红，问他需不需要人手。老站长问他叫什么，他说“小傅”。姓是真的，名空着。老站长没多问，让他留下。
保护站条件苦，管吃管住，没有信号，没有网络。年轻人来了之后，每天早起背工具上山，天黑才回来。修壁画，修得很慢，很稳。老站长有时候站在崖壁下看他，年轻人站在脚手架上，一笔一笔加固颜料层，像在绣花。
老站长不知道他从哪来，不知道他为什么来。只知道他叫小傅，修文物，不想说话。
有一次，老站长问他：“你以前在城里，好好的，怎么跑到这深山里来？”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说：“想找个安静的地方。”
老站长没再问。他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说：“安静好。这里什么都没有，就是安静。”
年轻人点点头，继续修壁画。
后来老站长发现，年轻人每天晚上都坐在院子里看月亮。有时候看很久，有时候写点什么。老站长有一次路过，看见他手里捏着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放在口袋里。
老站长没问。他觉得，年轻人心里有事，不想说，就不说。
那年夏天，雨特别大。年轻人半夜惊醒，披上雨衣往山上跑。老站长追出去，看见他一个人把工具和材料往山上搬。老站长要帮忙，年轻人说不用。
“这面壁画，我修了一年。”年轻人说，“不能让它毁在今晚。”
老站长站在保护站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里。那一夜，他抽了半包旱烟，没睡。
第二天早上，老站长上山送米。崖壁下塌了一大片。脚手架垮了，碎石堆到半山腰。他喊了几声“小傅”，没人应。
他在碎石堆里找到一把修复刀，刀柄上全是血。半截安全绳，断口参差不齐。一只鞋，鞋底磨得很薄。几块染血的工装碎片。
老站长在崖壁下站了很久。然后他跪下，用手刨碎石。指甲劈了，他不管。刨到中午，搜救队来了。
搜救队找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一个搜救队员在崖壁下方十几米的一处浅凹里，发现了人。不是遗体。是活人。
傅砚被卡在两块巨石之间的缝隙里，浑身是泥，后背一片血肉模糊，左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着。但他睁着眼。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看见搜救队员的手电光，嘴唇动了动。
搜救队员凑近了听。
“壁画……还在吗？”
搜救队把他从石缝里抬出来的时候，天上又下起了小雨。担架往下走，他仰面躺着，雨落在脸上，冲掉了泥浆。他手里还攥着那把修复刀，指节发白，掰都掰不开。
县医院的医生说，肋骨断了三根，肩胛骨裂了，左腿骨折，内脏有内出血，但命保住了。能活下来，是因为塌方的时候，他压的那块防水布下面，正好是一个凹进去的岩窝，给了他一点呼吸空间。
老站长后来去县医院看他。傅砚躺在病床上，腿打着石膏，胳膊上插着管子，脸色白得像纸。他看见老站长，笑了一下，嘴唇干得起皮。
“壁画呢？”
“好着呢。”老站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是他在崖壁下拍的。飞天、乐伎、供养人，一个不少，颜料层稳稳的。照片是县里照相馆洗的，有点模糊，但看得清轮廓。
傅砚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照片翻过来，压在枕头底下。
他在县医院住了二十多天。出院那天，老站长去接他。他拄着拐杖，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远处的山，站了一会儿。
“老站长。”
“嗯。”
“我可能要走了。”
老站长没留他。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傅砚手里。“拿着。”
傅砚打开，里面是那把修复刀。刀柄上的血已经洗干净了，木头露出来，颜色深了一块。
“洗了好几遍，洗不掉。”老站长说，“留着吧。”
傅砚攥着刀，没说话。
他回了城里。
没有回临江别墅。他去了省博，找了温叙。温叙看见他的时候，手里的档案散了一地。他冲过来，一把抱住傅砚，抱得很紧，紧到傅砚的肋骨还在疼，可他没挣开。
“你活着。”温叙声音在抖，“你活着。”
傅砚拍了拍他的背。“嗯。”
温叙松开他，上下打量，看见他的拐杖，看见他脸上的疤，看见他瘦得脱相的样子。温叙的眼泪掉下来。
“你吓死我了。”
“对不起。”
傅砚在温叙家住了一个星期。沈聿每天下班带菜回来，三个人围着一张小桌子吃饭。温叙问他以后怎么办，傅砚说不知道。温叙说，你先住着，别的慢慢来。
第十天，周晏骁来了。
是温叙告诉他的。温叙犹豫了很久，还是打了那个电话。他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他活着。”
周晏骁到的时候，傅砚正坐在客厅里。他拄着拐杖，穿着温叙的一件旧毛衣，袖口卷了两道。腿上的石膏还没拆，胳膊上能看见缝过针的疤。
周晏骁站在门口。
他瘦了很多。头发长了，没怎么打理。身上的衬衫皱的，像是好几天没换。他站在门口，看着傅砚，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傅砚看着他，也没说话。
两个人隔着一个客厅，对视了很久。
周晏骁走过去，蹲在他面前。蹲得很低，视线和傅砚平齐。他伸出手，悬在半空，像是不知道该往哪放。最后他把手落在傅砚的手背上。
那只手很凉。
“傅砚。”
“嗯。”
“我来接你回家。”
傅砚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深，深得看不到底。可眼底的红血丝没了，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偏执也没了。只剩一层薄薄的、几乎要碎掉的东西。
“你怕什么。”傅砚问。
“怕你不在了。”周晏骁嗓音哑得厉害，“怕你死在那座山里，我连你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我不是活下来了吗。”
“可我差点就见不到你了。”
傅砚沉默了一会儿。
“周晏骁。”
“嗯。”
“你以后还会不会说那句话。”
周晏骁知道他说的是哪句。那句话他想了几个月，每次想起来都想给自己一巴掌。
“不会。”他抬起眼，看着傅砚，“再也不会。”
傅砚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腿断了。”他说，“走不了路。”
“我背你。”
“我以后可能修不了东西了。”
“你修。”周晏骁握紧他的手，“修不动了，我养你。”
傅砚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松了。
“你养我？”
“嗯。”
“你连碗都修不好。”
周晏骁愣了一秒，然后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那我学。”
傅砚低下头，看着两个人叠在一起的手。周晏骁的手背上有几道新疤，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的。他拇指在那道疤上蹭了蹭。
“走吧。”
周晏骁抬起头，看着他。
“回家。”傅砚说。
周晏骁背着他下楼。傅砚趴在他背上，拐杖被温叙拿着跟在后面。楼梯不长，可周晏骁走得很慢。他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傅砚的呼吸打在他颈侧，很轻，很暖。
到了楼下，周晏骁把傅砚放进车里，系好安全带。他绕到驾驶座，坐进去，发动车子。车子开出去两条街，他忽然靠边停了。
“怎么了。”傅砚问。
周晏骁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在抖。
傅砚伸手，覆在他后颈上。
“周晏骁。”
“嗯。”
“我还在。”
周晏骁攥住他的手，攥得很紧。
“嗯。”
车窗外，冬天的风很冷。可车里暖气开着，傅砚的手很暖。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
后来，傅砚的腿慢慢好了。走不快，但能走。手上落了一道疤，从手腕到指根，像一条浅色的河。他继续修东西，修得比以前慢，但修得更稳。
周晏骁在旁边给他递工具。刀柄朝着傅砚这边，和何昱一样。傅砚第一次接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那只影青瓷碗摆在书架上，金线还是那条金线。傅砚有时候会拿下来，用指尖碰一下。周晏骁看见了，也不说话，只是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碗在手里。人在怀里。
窗外的临江灯火一层一层铺开，和从前一样。可这一次，屋里有人，灯是亮的，厨房里煮着面。
窗外的雪落下来，落在阳台上，白白的一层。傅砚看了一眼，说：“下雪了。”
周晏骁嗯了一声，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明天去雾山看看你爸。”傅砚说，“好久没去了。”
“好。”
“你陪我去。”
“好。”
傅砚侧头看他。“你怎么什么都好。”
周晏骁看着他，认真地说：“以后什么都好。”
傅砚笑了。他把碗放回书架，转身，额头抵在周晏骁的肩窝里。
“周晏骁。”
“嗯。”
“我好像，敢爱你了。”
周晏骁抱着他，抱得很紧。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屋里暖融融的，那只碗在书架上安安静静地立着，金线朝着窗外，朝着雾山的方向。
番外完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迟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