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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   阿兄领着她走在荒寂的阴司殿中,步履不急不缓,直到踏上台阶。

      “玉厢,你记住,你是地鬼,维护好人间人鬼秩序是你的职责,今后无论你遇到的人善也好,恶也罢,你都不得有任何干预。”说罢,沈长白拉着玉厢的手,扶在案上。

      玉厢似懂非懂,抬头望着阿兄眨巴眼睛,又低头望向自己的手,就在此时,她忽然察觉到自己的手在颤动,不过片刻,那颤意越来越重,从指尖蔓延至手腕,再一路攀上手臂。她还未来得及反应,整个身子就不受控制的战栗起来,顷刻间窜遍四肢百骸。

      玉厢看不见了,仿佛有什么东西从自己骨缝中苏醒,正在她痛苦的想要缩回手时,脑中忽然轰然一响,无数的书凭空浮现,层层叠叠没有尽头。那些书没有名字,也没有内容,可就在打开的一瞬,玉厢明白了什么。她从此能够看见所有凡人的命数了,。

      阿兄的声音仿佛隔着漫长岁月,再一次从自己耳边传来。

      “玉儿,你要记住,无论发生了什么,命簿上写凡人何时死,那他便何时死,没有任何人能改变。”

      身体的颤抖渐渐止住,玉厢慢慢恢复如常,眼前的玉厢眉眼身段皆不再是孩儿模样,最终与如今的她重叠一起。

      阿兄始终站在玉厢身旁,见玉厢神智慢慢清醒,才抬起自己的右手,食指往玉厢眉心上一点,下一瞬,指尖离开,他没有念咒,也没有结印,而是浮空作画。

      作画……画?

      梵玉厢惊身而起,她不断复刻回忆中阿兄作‘画’时的手势,一道,两道,那些轨迹不断复刻在玉厢手上,乍看毫无章法,实则暗藏玄机。玉厢呆呆地望着自己的手。忽觉思绪明朗。

      她终于明白阿兄作的不是画,而是结,是每任地鬼代代相传的九阴结。

      九阴结于阴气孕育的地鬼来说,便相当于凡人的保命符,若是在自己阴身受损或魂魄将散之时,九阴符会为他们残留的最后一丝阴气。

      可对于凡人,则会一点点蚕食阳气,催人魂魄。

      如今这结复在白日那铜钱上,表面上是改了张佑昭早夭的命,实则一直在牵制他的魂。但现如今张佑昭身上附着的是张佑杳的魂魄,两个人身体,魂魄,命数混乱,导致九阴结也乱了。

      梵玉厢思即此,呼吸一窒,仿佛走进了一张盘根错节的网,一场环环相扣的谋划。

      凡人是不可能知道这个结的,阴人也断不可能为了凡人丢掉自己命。所以此结是从哪里来的,他要干什么……

      如今她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事情,心中情不自禁想起阿兄的脸,可阿兄早早的便闭关养息,现下去找,也根本不知道他在哪里嘛。玉厢哀叹一声,双手扶这脑袋,一张俏脸顿时皱巴巴的,写满了为难。

      现下要查这铜币只能从张家和蔺家着手,但只怕张文言这老狐狸敲碎了牙齿也不会说。

      看来她得去蔺家瞧瞧了。

      ——

      天色将明,晨光从云隙间一点点透出来,照的青石板泛起微白。

      女娘静坐廊下,晨风吹起她的发带,拍打在她的脸上,玉厢并未察觉,衣裙曳地,安静的仿佛要与这晨光融合。

      彼时她刚托丫鬟似柳将自己的拜帖带去蔺家,还未收到回信。

      门外忽然传来衣服窸窣的声音,玉厢闻声而去,便见张佑杳立在晨雾里。

      “梵娘子。”

      “可是想问钱币一事?”玉厢歪歪头,似是早知她来。

      张佑杳摇摇头,神色难辨,面露难色。

      “我想知阿兄之后会怎么样。”

      玉厢瞧了她一眼,“你阿兄阴差阳错,将你俩的命数逆转了些许。”

      佑杳眉间微拢,眼睛停留在玉厢脸上,似有不解。

      玉厢接着说:“你可知,你阿兄是早夭的命?”

      佑杳点了点头,神色仍有些拘谨。玉厢盯着她,那目光仿佛越过张佑昭的身体,落到了藏在其中的张佑杳的魂魄上。良久,才撇过脸去,摇了摇头。

      “你这些年做的,不过就是吊着他一口气,哪怕你血流干了,流尽了,也救不了他。”

      佑杳脸色白了一些,玉厢看了她一眼,语气倒是缓和了些:“救张佑昭的,是那枚铜钱。”

      “只是后来,你阿兄阴差阳错用了换魂术,如今,他身还在魂死了,而你身死了魂却还在。”玉厢沉默片刻,接着说:“一个原本该死的人如今身子还留在人世上,不该死的反倒身体没了。”

      玉厢起身,背过手,一副高人模样,在屋里转了转:“你们这事,我不好办,阴司见了也头疼。”

      佑杳被她说的越来越不安:“那……那怎么办?”

      玉厢停下脚,回过头:“所以,我需要知道铜钱是从哪来的?”

      佑杳瞧这玉厢不过年轻女娘的模样,可神态像是有超乎年岁的沉静,像是活过了很久,也见过太多事。她一时看的失神,心头的那个念头竟没来及细想,便脱口而出:“这铜钱是我阿兄九岁时落水,命悬一线时,我阿爹不得已赶去观复山寻太隐道人,只是太隐道人年事已高,多年前便已亡故。”

      语罢,院外似柳急匆匆赶回来,将手中的回帖递给玉厢手中,随即侧身退下。

      玉厢打开回帖,上方正写着‘未时恭候,蔺越棠留’。

      佑杳见玉厢自顾不暇,便不做叨扰,悄身离去。玉厢关上手中信贴,口中不断咀嚼着:“观复山……太隐道人…观复山。”

      她依稀想起几年前,她似乎确实收过观复山上老头的魂,只是那时不甚在意,也忘记那老头长什么样。玉厢心知佑杳说的是真话,可她不信这老头已经死了。

      毕竟,能够为人改命且还会九阴结,当真乐意自己就这样死去吗。

      她不信。

      可是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呢?玉厢百思不得其解。

      这一时也想不明白的事,玉厢向来懒得为难自己,罢了,这老头究竟死没死,她迟早都能知道,眼下,更要紧的是蔺越棠身上的铜钱。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手中的回帖,指腹从“未时”二字轻轻划过,随即便将帖子合起。

      待日头渐高,晨雾散尽,屋外檐下的影子也一点点的缩短,未时将近,梵语想回复换了件衣裳,便起身向府外走去。

      蔺府离张府的距离不远,不一会儿,马车便停在了蔺府门口,玉厢适才下车,便见蔺府大门早已敞开,像是有人等候多时。待玉厢走去,视线中逐渐冒出一个熟悉清瘦的身影。

      蔺越棠正一瞬不瞬的看着她。

      “梵娘子。”

      玉厢脚下一停,手不自觉蜷缩,不等她开口,蔺越棠便伸出手来,松开五指,一个被红绳绑住的铜币骤然现在两人面前。

      与张佑昭房中铜币几乎一样。

      无论铜币的成色,大小还是红绳的绑法,都一样。

      “蔺公子可知,这个铜币是从哪里来的?”

      “在下不甚清楚,只知这是我五岁时,家父替我从山上求来的。”

      梵玉厢侧首,左手还在胸前,右手支着下颌,随即一声清亮的声音缓缓而出:“那座山?”

      “观复山。”

      话音落下,梵玉厢眸色微顿。下一瞬,忽然放开手,向前逼近半步。两人本就不远,如此更是近能看清对方眼底映出的自己,近到连他们呼吸稍重些,便会落在对方脸上。

      可蔺越棠垂眸看向她,没有丝毫退意,而她抬起头,目光灼灼,似是要从那双眼中剖析出什么 。

      “蔺公子,”她忽然轻声开口,“这铜钱是你家父从谁那里求来的?”

      蔺越棠嘴角抹出一丝微笑,声音缠绵:“梵姑娘认为,这铜钱是家父从在谁哪里求来的。”

      风簌簌,玉厢头上的铜钱被吹轻晃,发带被风扬起,拂过她的脸颊,又轻轻擦过蔺越棠的衣裳。

      一时之间,谁也没有退。良久,梵玉厢忽然笑了一声,凝眸开口道:“太隐道人。”

      蔺越棠眼底的笑意微不可察地一顿,只有一瞬,便叫她看见了。

      梵玉厢眉梢轻挑,笑意漫上眉眼,张扬而又明媚。蔺越棠微微侧过脸,将那枚铜币重新拢入掌心,五指缓缓收紧。片刻后,他退开半步,俯身朝梵玉厢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梵姑娘,可否劳烦你,将铜钱上的红线烧掉。”

      “哦?”

      “我为什么要帮你。”梵玉厢收起笑容,似是等待蔺越棠接下来要说什么。

      蔺越棠直起身,没有立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铜钱,拇指缓缓摩擦上面暗红色的红线,半晌,才重新抬眸:“因为姑娘也想知道,这铜钱对我有何作用。”

      梵玉厢眼眸微动,蔺越棠瞧见了,却继续说:“姑娘已知张家铜钱出自太隐道人之手,我的这枚亦是。如今姑娘查到现在,应该不会放过这个线索。”

      玉厢无言。

      蔺越棠却忽然上前一步,靠的极近,近到玉厢还没来得及抬眼,耳畔便落下一道压得极低的声音:“张佑昭里头住着的,是张佑杳,对吧。”玉厢眼色骤然一变,可待到她抬眸时,眼前的人已经退回原处,仿佛刚刚的耳语只是玉厢的幻觉。他重新敛袖,再次向她郑重地行了一礼,只是这一次,他俯得更深了些,眉眼间依旧平静,神态从容:“还请梵姑娘相助。”

      玉厢站着,似是依旧不为所动,她耳中萦绕着适才蔺越棠口中的话语,她藏在袖中的手悄然收紧,疑惑一个凡人是怎么知道的。她重新看向她,眼里多了几分审视,却见他仍躬着身,没有起身,没有催促,似是等她应允。

      “你可知,我是谁?”玉厢问。

      “在下不知,只知如今唯一能救在下的人,是姑娘。”

      “我如何能救你?”

      蔺越棠始终没有起身,嘴角微动,像是在笑,又像错觉:“但凭梵娘子差遣,至于以后是福是祸,总该我自己来受。”

      梵玉厢哼的一声:“我若是不帮呢?”

      “我知道娘子是不会让这结了红线的铜钱留在我身上的.”

      “你倒是会拿捏人。”

      蔺越棠知晓玉厢已然答应,神色顿时从容起来。他这才徐徐起身,仿佛刚才低身求人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插曲。他伸过手去,掌心摊开,那枚铜钱安静的躺在其中。

      玉厢拿过,竖起食指,指尖划过之处隐隐泛起微光,一笔一划,凭空在半空中勾出一道符纹。符纹悬在空中,久久不散。她垂眸,将铜钱置于手心,随后双手合十,嘴瓣轻动,低声念起咒决,几乎听不清字句。随着最后一个音节落,掌心一道黄光闪过,玉厢看都没看,直接将铜钱交还于蔺越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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