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官》祟白

3、第 3 章 请三位客人

　　胡岩揪起胸前衬衫擦了擦脸上的汗，指着入口的牌子，“这一片草多，之前有老乡过来放猪放羊，出事之后村委立了块牌子，挨家挨户上门告诉他们先别来这片。”

　　他一边说话一边绕过警示牌，打头阵往里走，“我昨天跟村委书记一起来的，从这里进去走十分钟是山洞，再走十分钟到门卫房，再开十几分钟的车才能到山腰上的房子。村里老人说这家人搬进去之后几乎不露面，十天半个月才能看到他们的佣人到集市上买东西。”

　　韩溟一脚踩断半人高的野草，“村民失踪是什么时候？”
　　“刚发现路的时候，也就两三天前吧。有两个人放羊没事干，把羊丢在田里进去了。只有一个出来了。那人说他们走到门卫房那里，他害怕想回来，另一个胆子很大，看到山腰上的房子了，非说要进去看看，说不定能捡到好东西。他的同伴在下面等了三四个小时，没等到人，实在害怕就出来了。”

　　舒怀：“然后他去报警了？”
　　“嗯，两个片警从最近的岗亭过来了，让他在入口等。两个人一起进去，一起被吓出来了。当时天已经快黑了，他们说走到门卫房的时候，一个人看见半山腰的房子亮灯了，另一个说听到有人在叫他进去，晚饭快开始了。”

　　韩溟：“断头饭？”
　　“真去了估计就断头了。”

　　从走进山洞的那一刻，舒怀就感觉到一股森冷的寒意逼近。像一件湿漉漉的棉袄贴着他的后背，让他浑身不舒服。
　　这种情况下韩溟和胡岩还能面不改色地开玩笑，舒怀不由得想他们肯定不是第一次来这种“鬼地方”了。

　　“舒小哥害怕不？”胡岩注意到舒怀的脚步放慢了，以为他害怕了，也放慢脚步跟舒怀并肩而行，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他一下，“现在收废品很卷的，我呢一把年纪了还没结婚，韩老板则是有环游世界的梦想——”

　　韩溟的眼皮跳了一下。
　　“为了赚钱，我们只能捡别人不要的，你看这里谁敢来啊，还得是我们这种胆子大的。”胡岩扭头向韩溟嚷了句，“老韩，我可只争取到今晚啊，能搬多少搬多少，明天就有人来封路了。”

　　韩溟的后背发出一声冷淡的鼻音。
　　舒怀还是没过心里打工人的那道坎，特意确认了一下，“那我们这算未经允许私闯民宅吗？会不会被秋后算账？”

　　“你没跟他解释？”胡岩给韩溟一个眼神，后者也不回头，只回了一句“你现在就可以解释”。

　　“舒小哥啊，当然会啊，你偷偷进别人房子里拿东西，被发现了要蹲局子的。所以，我们去的都是没有屋主、或者屋主压根不管的地方。来之前村委就打过电话去联系过这家人的亲属了，结果是人早就搬到马来西亚去了，连祖屋都不要了，交给村里的留守老人看管。这家男主人在他们家排行老幺，老婆孩子都失踪了，没有直系后代。打电话过去人家听了就一句话‘不关我们的事，你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话音刚落，韩溟一句话飘过来：“要是真的被人秋后算账，就把你推出去背锅，反正你欠我的钱还没还。”

　　舒怀：“……”
　　他本来还有点仙庭编内人员的心理包袱，这下好了，全没了。

　　“也不全是这个理由，还有一个原因。”胡岩压低声音，“我家在十里八乡很出名的，有点什么解决不了的异事都会来找我们。这次村里委托我帮忙找那个失踪的村民，反正都要来嘛，干脆把韩老板一起叫上，一次性把两件事办了。”

　　舒怀算是听明白了。
　　他听同事提过，凡间有一些身负气运或诅咒的家族能沟通鬼神。比如关内的萨满。胡岩的母亲应当就有类似血脉。他父亲那边则是有些白道背景，县里遇到一些匪夷所思的事，先交由他们私下解决，解决不了再动用官方力量。
　　而韩溟是一个收废品的，还是百无禁忌的收废品的。他的命够硬，大概是天煞刑克命格，恰好是邪祟惧怕的。他跟胡岩一起，既解决了困扰百姓的祸事，又能赚到钱，两全其美。因此两人一拍即合，偷偷摸摸干起夜黑风高收废品的行当。

　　说话间三人已经离开山洞。
　　眼前是一条能容纳一辆豪华劳斯莱斯轻松通过的柏油路，两侧树林深深。一阵夜风从路那头飘过来，一下子把胡岩一身汗吹干了，只剩下丝丝凉意。

　　韩溟从黑色冲锋衣的内袋里掏出一把大功率手电筒，打开后直接照亮了前面的路。手电光晃到了几只小动物，咻地一下窜进树林子里去了。

　　他把两个头灯给了胡岩和舒怀。
　　舒怀还没用过这东西，琢磨了一下才给戴头上，听见韩溟对他说，“待会差不多了你就先出来，把东西从上面搬下来。”
　　舒怀两手空空，他很怀疑自己现在的体质能搬多少重物。

　　胡岩拍了拍他的肩膀，指着自己身后的背包，“我带了一个折叠铝合金背负架，放心，很省力的。”

　　韩溟：“我们是来收废品的，不是抄家。”
　　胡岩：“对，找值钱的，你不确定就问一问韩老板，他可有眼光了。”

　　舒怀现在的心情就跟领导给他布置一个他不太理解的任务，但他还是照做了，而且坚持工作责任范围，绝不越界。很快他就调理好自己了，点点头，“知道了。”

　　沿着柏油路一直往上走，是一扇已经坏了半边的欧式金属镂空刻花大门。原本大门是被一条生锈的锁链拴住的，被人用力打开了，另一扇门因年久失修，合页损坏，直接歪了。

　　从这里能看到隐没在山林间的六层欧式别墅。
　　月光为它镀上了一层柔光，看着很是富贵豪华，并不像传闻的可怕。

　　舒怀走近大门，头灯晃了一下，照亮了大门右手边的门卫房。里面的东西几乎被搬空了，看样子就是胡岩带给韩溟的那一批。
　　胡岩用鞋子踩柏油路，踩完了拉着韩溟说：“三十年前浇筑的，他们家才多少辆车啊，真是财大气粗。你看这门，拉回去也能赚个成百上千吧？要不然我们回去找工程队过来，把路一起挖了？”

　　刚说完找值钱的，韩溟：“你穷鬼又上身了。”
　　“你懂什么，我这是在给我媳妇攒彩礼。”胡岩嘟嘟囔囔。
　　韩溟继续补刀：“钱袋子破了一个口，怎么攒都会流走。”

　　两人平时少不了互相吐槽，但今天多了一个舒怀，胡岩突然就“小心脏很脆弱”了，跑去找舒怀评理，“舒小哥，你老板实在太没人性了，我们联合起来打倒万恶的资本主义。”

　　舒怀想起胡岩拉给韩溟那一车废品，看他现在的表现不像之前来过，“你今天拉来的那车东西是这个门房里面的吗？”

　　胡岩忽然发现舒怀可能是个优质牛马，“是啊。”
　　“你之前没来过？”
　　“没，这些东西是那个活着出去的村民拿的，他报完警就马不停蹄地卖废品去了，要不是卖给我，咱们今天可能不会来。”

　　“两个人都贪，贪多贪少而已。”韩溟一脚踹在歪斜的大门上，看着不大用力，那半扇坏了的门却应声倒下，砸在柏油路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惊起山林飞鸟一片。

　　扑簌簌的黑影掠空而起，舒怀隐约看到那一个瞬间，欧式别墅五层的窗户亮起了灯。他眨了下眼，再去看就消失了。

　　韩溟踩着大门进去了。
　　舒怀发现门卫房墙上有一个黑褐色的壁挂对讲机没有拆，大概是因为钉死在墙里了拿不下来。他扫了一眼也没多想，跟上韩溟和胡岩的脚步。

　　三个人前脚离开不久，对讲机内部的继电器发出一声弹响，接着面板上一颗小小的、不起眼的暗红小圆指示灯亮起。

　　滴滴、滴滴、滴滴。
　　漫长低沉的呼叫声过后，接通了。
　　空无一人的门卫房里传出模糊的、断断续续的沙沙声，组成一句话：“老……爷……今……晚……有……三……位……客……人……”

　　**
　　从门卫房往上走，经过一段s型的柏油路，三人抵达半山腰的欧式别墅。
　　一路上胡岩简单介绍了一下这家子的背景。

　　九十年代改革开放之后南方有很多人放弃了原有稳定的工作，下海经商。这家的男主人姓曾，早年在海关工作，后来辞职下海，到东南亚一块做外贸生意。赶上风口赚了一大笔钱之后定居在马来西亚，过了两年把全家人都接了过去。

　　但是一年后他带着老婆孩子回来了，买下一大块地，也就是从山洞到别墅的范围，几乎算得上大半座山了。又砸了一百万进去盖了这栋气派的六层欧式别墅。
　　七个人，包括男主人、女主人，还有他们的三个孩子，两个佣人。

　　“那个年代的一百万啊……两个佣人打扫这么大的别墅，够呛。”胡岩站在别墅前早就干涸的喷泉旁，双手叉腰，仰头看着。

　　从窗户的数量来看，别墅一层有六个房间。其中二到四层所有房间的窗帘都是拉上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舒怀发现进来之后那股贴着后背的湿棉袄劲儿消失了，身体变得轻松了起来。按理说这是好事，他却嗅到了危机感。
　　这感觉跟领导作妖的时候一样。平时忙得要死反而没什么大事，风平浪静就说明要来一波大的了。

　　韩溟只是打量了两眼就径直走到别墅的两扇门前。虽然被封闭了三十年，这里的野植杂草却没有趁机占领别墅。抛开灰尘不说，整栋别墅保存得很好。
　　门半掩着，显然有人进去过。韩溟用手电筒照地面，果然，门廊下一层厚厚的灰尘上除了他的脚印，还有别人的。

　　舒怀走过来，也看见了这排进门的脚印，“是那个村民的？”
　　“应该是。”韩溟看了他一眼，“我们是来收废品的。”
　　老板要交代什么？舒怀认真：“嗯。”
　　韩溟：“找人是胡岩的事。”

　　“喂，什么叫找人是我的事。就算同行相轻，也不能在这时候对兄弟落井下石吧。我不就是没跟你一样盘一个废品回收站吗？我那是不想吗？我那是没钱！”胡岩戴好头灯，甩开刘海谁也不爱。

　　“我们一起上去，找到值钱的东西先让舒怀带下去。”韩溟让胡岩把背包里的背负架拿出来，放在门口。

　　除了背负架，胡岩背包里还有一些工具。包括丁腈手套、护目镜、防尘口罩、小急救包和两个信号弹。
　　他穿着的户外马甲有很多个口袋，把留给自己的塞进口袋里之后，将背包给了舒怀，“你拿着，小的东西可以放在包里带走。”

　　舒怀想到一件事，“要是遇到邪祟的话……”
　　就像是为了配合这句话的气氛，大门发出牙酸的声音，自己打开了，仿佛在邀请三人入内。

　　胡岩立刻捂住他的嘴，“这话可不兴说啊，子不语怪力乱神。”
　　“那就祈祷你的命够硬。”韩溟说完就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