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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大黄番外1 闻见烟火 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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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
山巅的风比白天凉下去几分,带着晒干的菌菜和肉汤混在一起的味道,裹在青石台四周,暖融融的。
我趴在那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余温还没散的青石上,脑袋搁在前爪,鼻尖一动不动锁着灶台的方向。锅里那锅肉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白汽一股股冒上来,勾得我喉咙里不自觉滚出一声极轻的低呼。
姜晚坐在石凳上,把晒好的菜干一摞一摞收进陶罐,动作很慢,带着一天劳作完之后的松弛。风从山道口灌进来,卷着她衣角上沾着的草木清香。
我闭了闭眼。
就在眼皮合拢的那一瞬,神魂深处,那道熟悉又遥远的召唤,又顺着虚空的方向,淡淡地、轻轻地涌了上来。
它已经纠缠我很多年了。我没有理会,连眼睛都没睁。
我只是想着,那锅汤,大概还要一会儿才能熬到最好喝的时候。
思绪一晃,飘回很久很久以前。
那会儿我还没有名字。还没有这块青石,没有这口锅,没有这股飘满山头的香气。
只有混沌裂缝边,铺天盖地的痛。
旧战场上的伤,几乎要了我的命。本源像碎了一地的渣,皮肉裂开一道一道口子,骨头里发出断裂之后闷闷的钝痛。我蜷在裂缝边冰冷的乱石堆里,浑身血腥味浓得呛鼻,连动一根爪子都费劲。
意识昏昏沉沉,快要撑不住。
就在这时,风里飘来一股陌生的气息。
不是凶兽的凶戾,也不是修士狂暴的灵气。那是一股温软的、干干净净的味道,不带半点攻击性。顺着血腥的浓雾,一点点钻进我的鼻腔,压住了满世界让我想放弃的痛。
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掀起一点眼皮。
一道纤细的人影,逆着光,站在不远处的乱石上。她好像蹲下来,伸手朝我这边递了一小捧什么。
我本能地想撑起身体防备,可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她靠近。我以为要挨上一刀。
结果,一小捧清亮的灵液,被小心地喂到我嘴边。
温的。带着一点山野草木的甜。
我愣住。她已经退开半步,隔着一段距离,声音不高不低,像是怕吓到我,又像是在认真地同我说话:
“我就在那座山头。你要是爬得动,就自己过来。”
她转身,顺着山道走了,留我趴在乱石堆里,那点温软的甜还在舌尖打转。
我歇了很久,久到日头从头顶移向西边。然后,我拖着那具几乎要报废的身躯,一点一点,往她指的方向爬。
碎石硌进伤口,皮毛被磨得火辣辣地疼。我一次又一次想要趴下不动,可鼻尖总像还留着那点温软的、不伤人的气息,在风里若有若无地引着路。
我不懂什么吞天始祖,不懂什么血脉本源。
我只知道,那里有一捧温的灵液,有一个不会伤害我的人。我要去那里。
爬到山顶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
她蹲在灶台边,看见浑身是血的我,没有害怕,也没赶我走。只是走过来,弯下腰,声音里带着一点心疼:“爬得挺快。”
那晚,我第一次吃到正经的兽肉。热乎乎的,烤得滋滋冒油,比混沌里那些冰冷的东西好吃一万倍。
她摸着我的头说:“以后你就叫大黄吧。”
我趴在她脚边,蜷成一团。神魂深处那道属于虚空族群的召唤,远远地响了一下。我听得很清楚,但感觉它很遥远,远不如脚边这块温热的地面、这股烤肉的香气实在。
从那天起,我认定了。这个山头,这个人,就是我要守的地方。
山巅的食堂开起来之后,我认识了世间最好闻的味道。
肉汤。
锅里咕嘟翻滚的肉汤香气,全洪荒没有任何一样东西比得上。姐姐蹲在灶台前,慢慢搅着汤勺,那香味一层层漫开,比什么灵气、法则都勾人。
日子过得安稳。直到那天,有东西闯上山来。
是一头混着凶兽血脉的大东西,满身暴戾的煞气,远远就能闻到一股腥臭的恶意。它不是来讨吃的,是冲着姐姐来的,是想毁掉这片山头的。
我没想什么大道大义。
它要伤害姐姐,要抢锅里的吃的。那就,咬死它。
我扑上去的那一瞬,脑袋里干净得很,就一件事:敢来碰我姐姐的汤,我就把你的喉咙咬穿。
搏杀很疼。它的爪子撕裂我的皮肉,血顺着皮毛往下淌。我疼得浑身发颤,可半步没有退。我听见身后姐姐着急的喊声,那声音让我更疯了一样往前扑。
最后,那东西倒下去了。我也耗尽了力气,瘫在原地,眼前发黑。
昏过去之前,我只记得,姐姐扑过来,声音里带着哽咽,一边心疼地骂我,一边小心地把我抱起来。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一身的伤,值得。
天上降下雷劫那一夜,是我记忆里最古怪的一夜。
乌云一层层压满山巅,沉得几乎要砸下来。云层里翻涌着雷光,一股暴躁的、雷霆烧灼的味道,顺着风灌进我的鼻腔。我浑身的毛都炸起来,骨头里那股属于吞天始祖的古老本能被激起,从脚底一路烧到天灵盖。
我什么也没想,一个箭步挡到姐姐身前,身体绷成一张弓,脊背拱起,摆出要把所有雷霆硬扛下来的架势。
要劈,先劈我。
可那满天雷霆轰隆隆地滚着,一道又一道,气势吓人,却偏偏,一道都没落下来。
我抬头,耳朵抖了抖,搞不懂天上那团暴躁的东西为什么在云层里打转,就是劈不到这片石头地。只觉得那股力量很凶,但离我们很远,够不着。
然后,一道白衣人影从天而降。
我鼻子先动了。那是天上的味道,是天道本源那种冷冰冰、不带烟火的气息,属于 “上面” 的。我本能地伏低身子,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警告。
后来,我看见那个白衣小姑娘,蹲在灶台边,端着一碗热汤,喝了一口。
那一瞬,她身上的气味变了。原本那股冷冰冰的天道本源气息,被肉汤的热气一冲,沾染上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暖香。
我搞不懂什么叫招安,什么叫合法 bug。
我只得出一个很朴素的结论:喝了我姐姐的汤,暂时不算敌人。但还是要盯紧,不许她凑姐姐太近。
朔方君带着使者上门那一天,是我第一次在人前化成人形。
他隔着石碑放威压。那股杀伐之气,硬邦邦的,带着旧时代里不肯变通的、顽固到骨头里的味道。我不用听他说什么,光闻,就知道来者不善,是来找姐姐麻烦的。
那点敌意,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我沉睡的血脉里。
金光从骨子里炸开。皮毛底下,骨头重组、皮肉延展,那具属于吞天始祖的人形身躯,在暴躁的本能驱使下撑了出来。
我踏出一步,一掌,击碎了他的域成领域。
满场寂静。所有人都望着我,眼底带着敬畏。
我站在那儿,威压四溢,正要冷冷开口,说点什么吞天始祖的狠话。
身后,山巅传来姐姐一句,带着点疑惑的声音:
“哎?我家狗呢?”
…… 嗯。
刚打完架,全场都怕我。结果我姐姐,在找狗。
巨大的尴尬,一瞬间把我浇了个透心凉。我飞快缩回大狗形态,夹着尾巴,一个箭步跑回去,拿脑袋往她裤腿上一蹭一蹭,嘴里呜呜地叫。
全场,连朔方君都愣了。
后来,朔方君留下来切菜了。
我趴在灶台边,安安静静看他处理食材。闻得出来,这个人身上那股硬邦邦的杀伐戾气,一点点散掉了。掺上了食材的味道、锅灶的热气,慢慢变成了自己人的味道。
从此不用再对他凶。但盯着还是要盯的,不许凑姐姐太近。
午睡讲习班开起来之后,山上人来人往。
我趴在青石上,看那些生灵排着队上山,躺在兽皮卧席上,闭眼,然后睡过去。这片山巅的气息,像是有股奇妙的安抚力,能让最紧绷的神魂慢慢松下来。我不懂什么安眠悟道,只知道,上山的人安安静静就好。吵闹的,我就要低吼赶下去。
只有一种人,我鼻子会不由自主地绷紧。
谛骸的探子。他们混在人群里,装得跟寻常求道者没什么两样。可骨子里,裹着一层来自混沌禁地的、阴冷的味道。藏得再深,也盖不住底色。
我的眼睛认不出他们是谁,我的鼻子认得。
我看着这群精锐暗谍,揣着一肚子刺探任务上山,躺倒在兽皮卧席上。还没半柱香,就被这片山头的暖意哄得沉沉睡过去,睡得人事不知,任务、密令全都抛到了脑后。
我趴在旁边,闻着他们身上那股紧绷的杀气一点点散掉,心里却清楚:
闹剧只是暂时的。那股来自幽暗禁地的阴冷,没有消失,以后还会再来。
夜深的时候,虚空又传来召唤。
吞天族群曾不远万里,跪伏在谷地之外,恳求我回归虚空本源,执掌族群,居于至高之地。
我知道虚空很大,藏着属于始祖的权柄与荣光。可那里没有肉汤,没有晒菜干的竹匾,没有这块被太阳晒暖的青石。
我摇了摇头,拒绝了他们。
“我不回去。我家在这里。”
思绪,被一阵温热打断。
我睁开眼,黄昏的光正正落进眼眶。山巅还是那座山巅,姜晚的手正落在我脑袋上,轻轻揉了揉,带着一点走神被发现的无奈:“又在发呆?汤快好了,去叫石敢他们把碗摆上。”
我支棱起耳朵,转头望向山道口。石敢还在那儿敲敲打打地磨碑;朔方在案板前叮叮当当地处理着食材;阿衍化作小姑娘模样,蹲在一旁,扒拉着一叠兽骨饭票。
山下朝圣城的人声,远远地、朦朦胧胧地飘上来。
神魂深处,虚空那道召唤,又一次淡淡掠过。我连想都没想,把它压了下去。
什么始祖权柄、什么洪荒大道、什么天道权限。
全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眼前这锅咕嘟作响的肉汤,是身边这个人的温度,是这座飘满烟火的山头。
我把脑袋重新搁回爪子上,鼻尖稳稳锁住锅里冒出来的香气。
外面的洪荒,再怎么吵吵嚷嚷。
这里,就是我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