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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垫桌脚的造化玉碟残片 天道新规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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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道新规落定之后,洪荒那层经年累月、推着众生埋头苦修的无形压迫缓缓消散。山巅小院一切照旧。
阿衍依旧常常上山,照旧凑到灶台边闻肉汤香气,和姜晚闲谈四方传来的各色消息。只是这一趟趟上山,又多了一桩差事,顺便体察新法则在洪荒流转的模样。有时倚着篱笆,神识轻轻散开,遥遥观望各族生灵道心的起伏;有时就在院中慢慢踱步,扫过竹匾里摊开的菌菜、灶台旁堆叠的瓦罐,安安静静浸在这股烟火气息里。
这天午后日头正好,暖意铺满整个小院。姜晚蹲在灶台旁,分门别类收拾一早采回来的野菜,指尖拂过还带着山间晨露痕迹的菜叶。大黄斜斜靠在廊下的蒲团上闭目静养,本源深处残存的虚无力量还在一点点被生机同化,鎏金色的眼睫垂着,一副闲散慵懒的模样。
檐下那张老木桌陪了小院许久,木料经年风干走形,右后侧那条桌腿短了一截,从前轻轻一碰就左右摇晃,盛汤的时候总叫人提心吊胆,好几次滚烫的菜汤险些泼出来。姜晚早前在山涧边上捡到这块泛着淡青光晕的玉石残片,厚薄大小刚好严丝合缝,塞到桌腿底下一垫,桌子便稳稳妥妥,再也不会晃动。她摸着手感温润,只当是一块好看的普通奇石,随手拿来用,压根没往至宝上面想。
阿衍沿着青石小径慢慢踱步,目光漫过柴堆、晒满菌菇的竹匾,最后无意垂落,落在木桌底下。
那一抹淡淡的青光,猝不及防撞进她的感知里。
阿衍脚步猛地顿住,原本松弛柔和的神色一瞬间僵住,莹白的眼瞳微微一缩。她下意识往前半步,一缕极轻的神识探了过去,触碰到玉石残片的刹那,一股苍茫古老、源自盘古开天之初的本源道韵顺着残片漫上来,缠上她的神魂。
是造化玉碟。
造化玉碟,开天之初承载全部天道本源与权限的至宝。当年玉碟崩碎,万千碎片散入洪荒岁月洪流,历经开劫、战火、虚无侵蚀,一片接着一片湮灭消散。亿万年以来,无数大能修士踏遍四海、深挖秘境,不惜耗损千年寿元、赌上神魂,只为寻觅哪怕一小片碎屑,借以窥见本源大道。
而眼前这一块,竟是世间留存的最后一片造化玉碟残片。
它本该安放在天道本源深处的虚空神殿之中,立于万千法则流光之内,受万灵朝拜,一念之间便可触达天道底层权限,是足以撼动洪荒格局的至宝。可此刻,它被压在粗糙老旧的木桌腿下,承着木桌日复一日的重量,日日陪着汤碗、菜碟、装咸菜的瓦罐,唯一的作用,只是稳住一张吃饭的桌子。
阿衍怔怔盯着桌下那片青光,愣了好半晌,连周身流转的淡淡天道光晕都跟着微微发颤。
姜晚收拾完野菜,端着半盆清水起身,顺着她直勾勾的视线低头望了一眼那块残片,语气平平淡淡,完全没察觉事情有多严重:“你盯着这块石头看什么?我捡来垫桌子的,好用得很,之前桌子晃得厉害,盛肉汤总怕洒出来烫到手。”
“石头?” 阿衍终于出声,声音都微微拔高了一点,一贯清冷平稳的语调裂开一丝缝隙,她伸手指了指桌底,眉峰轻轻拧起,眼尾的白光微微晃动,像是天道的情绪都跟着乱了,“姜晚,你可知这是什么东西?这不是山间随手捡拾的顽石!这是造化玉碟最后的残片!洪荒独一份的至宝,握有直达天道底层的本源权限!四海八荒多少苦修者,寻了亿万年,连一丝碎片的影子都见不到,你…… 你拿来垫桌脚?!”
她越说,情绪越上来,周身柔和的白光微微翻涌,本来淡淡的光晕亮了几分,连小院里的风都跟着顿了顿。平日里永远沉静无波、万事都可推演权衡的天道,此刻眉头紧锁,腮边都浮起一层浅淡的光,活像好不容易珍藏的稀世宝贝,转头被人拿去压咸菜坛子。
姜晚眨了眨眼,弯腰伸手,试着想去把玉碟残片抽出来看一看,木桌跟着轻轻晃了一下,她又连忙松手,赶紧按住桌面:“哎别动别动,一抽桌子又歪了。至宝又怎么啦?放在神殿里供着,高高挂着,它只能发光,不能帮我稳住桌子。搁这儿垫着,我安安稳稳喝汤吃菜,这不也是用处?再说,它待在这儿,每天都能闻肉汤香味,不比孤零零待在黑漆漆的虚空神殿有意思?”
这话一出,阿衍一口气卡在喉头,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她盯着姜晚一脸理直气壮的模样,眼底又是震惊又是心疼,还掺着一点哭笑不得的闷气。
“它是造化玉碟残片!” 阿衍微微提高声音,语气里满是委屈,“是执掌本源的至宝!不是用来闻肉汤的垫石!它本该执掌法则,何等庄重,何等尊贵,如今天天托着一张饭桌,承受碗碟磕碰震动,传出去,天道都要被各族大能笑话!”
廊下原本闭目养神的大黄耳朵轻轻动了一下,缓缓掀开半只鎏金色眼眸,余光扫过木桌底下,又看了看难得炸毛的阿衍,尾巴尖悄悄在蒲团上蹭了蹭,安安静静一言不发,老老实实蹲在旁边吃瓜。
恰逢石敢扛着一摞新拓印好的《食神圣典》石简上山。他刚跨进院门,听见这几句对话,石质身躯猛地顿在门槛处,顺着视线瞥见桌下那片青光,石缝里流转的微光都僵住了。他捧着石简,默默站在一旁围观,石脸努力维持肃穆,可岩层缝隙里,悄悄透出一点看热闹的微光。
姜晚还试着哄她,语气慢悠悠的:“要不这样,等哪天我找到别的合适石头替换它,再给你送回神殿供奉好不好?现在先委屈它在这儿上岗,岗位不能空,桌子不能晃。”
“不行。” 阿衍断然摇头,白光在身侧一圈圈起伏,活像赌气鼓起脸颊,“至宝岂能长期做这种差事!你根本不懂它有多珍贵!”
“珍贵是你们洪荒修士定义的,对我来说,好用优先。” 姜晚摊摊手,笑意藏在眼底,“再说,它又没喊委屈,你替它委屈什么?”
阿衍被这句话堵得一时语塞,怔怔望着那块安安静静托着桌腿、青光温温顺顺的残片。她推演万千因果,算得到洪荒生灭,偏偏算不到有人会这样对待造化至宝。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堵在心间,越想越觉得委屈。
她不再跟姜晚争辩,深深再看了一眼桌下那片青光,袖袍重重一拂,周身的白光唰地收敛大半。她别过脸,不肯再看姜晚,也不再多说半个字,转身迈开步子,径直沿着山道走出小院。走的时候脚步都带着一点刻意的力道,像是在表达不满。
是真的赌气了。
她临走前,还丢下一句闷闷的传音,飘进小院:“我不和你说了。三日之内,我不来这小院。你自己好好想想,你都把至宝拿来干什么了。”
往后整整三日,阿衍没有再踏入这座山巅小院,没有传来天道传音,天穹之上那道熟悉的莹白光晕,也不曾再落进院里。
山巅小院的日子照旧如常,半点不受这桩小别扭影响。木桌底下的造化玉碟残片依旧稳稳垫在桌腿之下,桌子稳当,炖汤盛菜都安稳。姜晚照旧进山采菌、廊下晒菜,到了时辰便架起汤锅慢熬。大黄偶尔独自下山去往安眠谷地,回来就同姜晚说说山下的新鲜琐事。石敢每日按时上山送典籍副本,帮着扫扫院子,偶尔提起闹别扭的天道,也只是岩层微光轻轻一闪,低声笑一笑,不多劝解。
山下的洪荒大地,早已顺着新定下的天道规矩,慢慢铺开新的光景。
北荒草原上,一座座食棚接连铺开,柴火日夜不断,肉汤在大锅之中咕嘟翻滚。放牧的部族、守碑的老者、远行的修士,路过都能停下来喝一碗热汤。各族长老依旧按时围坐,给族里孩童口述部族古老的史诗,故事顺着一代一代人的口舌延续下去。安眠城外的碑林,工匠定期前来,修补、重刻那些被虚无余韵悄悄淡化的字迹。
大道两条,并行不悖。
有修士依旧选择闭关苦修,日复一日打磨道基,攀登大道,天道不再偏爱,却也不会阻拦;越来越多受尽苦修反噬的生灵卸下重担,寻一处山涧谷地安眠休养,靠着静息慢慢滋养神魂。二者互不指责,互不倾轧,再也没有一股无形天地大势,逼着所有人挤在同一条内卷的道路上。
风掠过安眠谷地,汤锅白汽袅袅升起,各族生灵闲谈说笑。
天穹之上,闹着别扭的阿衍还在遵守自己说下的话,迟迟不肯上山。可人间的烟火,依旧一日一日,安稳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