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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夜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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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夜市
周日的河堤更挤。周日场加了两锅奶,到八点半又见了底。
江晚收钱的间隙算了笔账。两晚,一百一十九碗,八块的占七成,十块的三成,刨掉料钱摊位费,净落四百三。照这个走法,十五号的定金有着落,三十号那一半,也有指望。
收钱的铁皮盒越来越沉,压得盒底的绒布往下陷。江晚每次打开它,都想起外婆那个饼干盒。一个装的是钱,一个装的是家,都是铁皮的,都凉。凉的好,凉的压手,压手的东西骗不了人。
"江老板。"旁边有人叫她。
来人三十来岁,围裙笔挺,胸牌上写着"甜屿"两个字,河堤另一头那家连锁甜品店的店长。他端着两杯自家产品,笑容标准,"这两天你们的奶冻,把我的客拉走不少。"
"客是脚,自己长。"江晚说。
"说话真有意思。"他把一杯递过来,"尝尝我们的新品,交流交流。"
江晚没接。陆知夏从摊车后头探出身,接了,当着他的面喝了一口,咽了,想了想。
"奶是奶粉冲的。"她说,"回味发苦,糖盖不住。"
店长的笑僵了僵,"小本生意,控制成本。"
"那你该把成本花在奶上,不是花在灯上。"陆知夏指了指他那头雪亮的灯牌,"你们的灯比奶费电。"
周围排队的学生客里有人笑出了声。店长脸上挂不住,话锋一转,"这样,我直说。你们俩这手艺,屈才了。来我店里,一个月五千,五险一金,比在这儿风吹日晒强。"
江晚擦碗的手停了停。
陆知夏把手里那杯还给他。
"不去。"
"考虑一下?工资还能谈。"
"不谈。"她说,"你店里的奶,配不上我这双手。"
这话一出,排队的学生全笑了。有人喊,老板,人家不去,你就别挖了。另一个喊,你们家奶冻十一块一碗,奶粉冲的,我们都晓得。店长回头看了一眼,队伍里笑倒一片。
店长站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身后他那间店的灯牌雪亮,照着他的白围裙,照得人发虚。
"小姑娘,话别说这么满。"他压低声音,"这条街的铺租什么行情,我比你们清楚。你们房东姓什么,我也知道。做买卖,多个朋友多条路。"
这话里有了钩子。江晚抬眼,"你认识我们房东?"
"河堤就这么大。"店长笑,"他常来我店里坐。"
"那你回去告诉他,"江晚把碗放下,声音不高,"三十号,我们一分不少。他那个游泳圈挂钥匙上,挂了十几年了,磨得只剩字。他要是忘了自己以前是教游泳的,我们不提醒他。"
店长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笑了,笑得比方才真了一点。
"行。"他说,"话我带到。"
店长的笑彻底挂不住了。他大概没料到会碰到这个。一个守着八张破桌子的糖水铺老板,眼睛毒得很,一眼就把他的来路看了个底掉。
他一咬牙,掏出十块钱,"一碗奶冻。"
陆知夏盛了一碗给他。他站在摊子前吃完,三两口,吃完沉默了三秒钟。
"你们这奶,"他说,"哪进的?"
"不告诉你。"
店长把那十块钱又拍在摊车上。
"再来一碗,打包。"
这碗他拎走了,走得不快,走两步,回头看一眼,看的是陆知夏盛奶的那只手。
第二天三婆来报信,甜屿的奶冻降了一块。江晚听完,只说了一个字,哦。
那一晚收摊,账上多了两百一。回去的路上,两个人推着车,一路谁都没提那个"五千块"的价码。到巷子口,江晚先开了口。
"一个月五千,你不亏?"
"亏。"陆知夏说。
"那你还回得这么硬?"
"他出五千,是因为我值五千。"陆知夏推着车,车轮碾过一块碎砖,颠了一下,"可在江记,我值一条街的街坊,值三婆的正字,值……"
她顿了顿。
"值什么?"
"值你。"陆知夏说完,自己先红了耳朵,连忙补,"值你的手艺。你的手艺值钱,我的就值钱。"
江晚推车走在前头,没接话。夜风从河那边来,把一天的烟火气吹散了些。她想起面试那天,这人说"找师傅",三个月不到,师傅没叫成,倒把"值你"两个字说出来了。
这账越欠越乱,本金都没还,利滚利。
周三加场,周五加场。接下来一个星期,河堤夜市成了江记的第二间铺。三婆的舞队成了固定班底,跳完舞先来喝一碗,喝完把空碗垒成塔。碗塔越垒越高,成了河堤一景。路过的人问这是什么,跳舞的阿姨们说,江记的功劳簿。有一晚碗塔叫风刮倒了,十几个碗滚了一地,一只没碎。三婆捡起来,拍拍灰,说,粗碗,厚壁,江晚挑的。学生客发展了学生客,有人专门坐两站公交来吃十块一碗的奶冻,吃完说值,说明天还来。后来学生们建了个群,群名叫"江记奶冻护卫队",每晚接龙报数,第二天统一来取。陆知夏在本子上给接龙画了一页格子,一格一碗,画满一页,五十碗。
周五那晚,河堤人挤人。舞队的音响调到最大,七号格前的队排到了八号格口上,八号格炒粉摊的老板探出头看,没说话,把自己的灯往江记这边偏了偏。学生客带来了家长,家长带来了同事,三婆舞队带来了整个广场舞团。两口锅不够卖,江晚当机立断,把留给街坊的八碗也出了。
"明早怎么办?"
"明早再做。"她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陆知夏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很长,长得不像钝感的人。后来打烊,她一边刷碗一边说,"你刚才那句话,应该写下来。"
"哪句。"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废话。"
"外婆定的规矩,你改了一条。"陆知夏把碗码好,"奶不过夜。今晚卖完了,就是过了夜的也不算过。"
江晚反应了一下才听明白这绕口令。绕口令的底下是一层意思:规矩传到她手里,她开始作数了。
"刷你的碗。"她说。
陆知夏低头刷碗,刷得很高兴,碗沿磕出一串脆响。
周三那晚下了小雨,出摊的人少了一半,她们照样去了。雨棚底下,灯一盏,锅两口,来的都是真客。一个精瘦的老头蹲在摊前吃完一碗,没走,又要了一碗,吃到一半,抬起眼看江晚。
"你是晚晚吧。"
江晚盛奶的手停了半拍。
"我是这条街出去的。"老头说,"你外婆在的时候,我天天来。你小时候偷吃双皮奶烫得哈气,我见过的。"
雨在棚顶密密地响。陆知夏在旁边没说话,把手里那碗默默递过去。
"长这么大了。"老头端详她,"跟你外婆一个模子。她走了,你这铺子还开着,好,好。"
老头说他搬到城东二十年了,儿子接去的,住不惯。楼太高,邻里的门都关着。这回回来办点事,顺嘴问了句江记,没想到还开着。
"你外婆欠我一碗姜撞奶。"老头说,"八六年冬天,我钱不够,她说先欠着。欠到今天,连本带利,该多少?"
"利不算了。"江晚盛奶的手没停,"本,八六年是两毛,现在五块。"
老头哈哈大笑,又摸出五块钱,压在碗底。
那晚的雨下到收摊。陆知夏把碗底那张五块抹平了,夹进本子。江晚问,这张不花?她说不花。八六年的账都有人记着还,这张钱有年头。
他吃完第二碗,留下钱,走了。老头撑开一把黑伞,背影缩进雨里。
那一晚江晚收摊比平时慢。她叠碗叠了三遍,擦台面擦了两遍。陆知夏不催,站在旁边帮她收,收到最后,轻声说,"街坊记着你。"
"嗯。"
"街坊记着你,"陆知夏又说,"比奖杯记得牢。"
江晚抬起头。雨棚的灯从她背后照过来,这人站在灯影边上,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半点钝感,稳得像那句话在她心里放了很久,就等今晚递出来。
"收摊。"江晚说。
到第二个周五收摊,账本上的数字够了。
十五号的定金,两千一百五。三十号的尾款两千二,也备出了大半。
对完账,两个人都累了,坐在河堤的台阶上吹夜风。江晚把钱分三叠,用橡皮筋扎好,一叠一叠掂过去,像在掂三块压舱石。
"还差三块。"她说。
三碗的钱,橡皮筋扎不齐整,差三块就是差三块。
三婆不知什么时候溜达过来的,广场舞散了,她还不想回家。听完差三块,她从裤兜里摸出一枚硬币,拍在江晚手心。
"定金。"
江晚低头看掌心。一枚一块的硬币,磨得发亮,边缘的齿都快平了。跟一个月前,三婆拍在柜台上的那枚"定金",是一对。
"您哪来的这么多硬币。"
"攒的。"三婆背着手,往家的方向走,"给你们留着呢。"
她的背影晃进夜里,舞队的红绸子搭在胳膊上,一路走,一路哼粤剧,跑调跑得理直气壮。
硬币躺在手心里,凉,然后慢慢焐热。江晚捏着它,捏了很久。
陆知夏在旁边看着,忽然说,"这个也记账吗?"
"记。"江晚说,"正字。"
"正字记不下这个。"陆知夏说,"得换个记号。"
江晚看了看她。河堤的灯在水面上晃,晃成一片碎金。她想起小本子上那些她自己都看不懂的记号,圈,三角,问号。
"那你记吧。"她说,"记什么都行。"
陆知夏当真掏出小本子,就着路灯,认认真真记了一笔。记完把本子收好,像收好一天的营业款。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拐进巷子,谁都没说话。到铺子门口,陆知夏忽然停下,仰头看那块掉了漆的招牌。
"快了。"她说。
"什么快了?"
"补字。"她指着黑底上那几个模糊的轮廓,"再攒一个星期的夜市,就够补一个字。"
"补哪个?"
"糖。"陆知夏说,"先有糖,水在后面。"
江晚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夜色里,那几个空位黑洞洞的,像碗底磕掉的瓷。她看了半天,说,"先睡觉。"
"哦。"
门开了,灯亮了,楼梯第三级吱呀了一声。这一声听起来,也不那么难听。
上楼前,江晚把钱盒塞进抽屉,手碰到抽屉最底下那本存折。她顿了顿,把它往里推了推。
这半个月,她没动过它。一分都没有。
三婆的硬币躺在钱盒最上头,跟那些纸币格格不入。江晚想了想,没把它算进账里,单搁在小碟子里,搁在柜台最显眼的地方。
谁进门都能看见。一块钱的定金,定的是这间铺子往后十年的甜。
江晚没看那页记的是什么。有些账,记了就是还的开始。她们俩的账,从今天起,有了第三本。
三婆说得对,坏账也是账。可江晚渐渐分不清了,她跟陆知夏之间这第三本,记的到底是债,还是别的什么。债要还,还清了就该两讫。她私心里,不太想让它还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