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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三十号 ...

  •   第七章三十号

      房东是上午十点到的,进门先皱眉,嫌铺子里潮。

      "晚晚啊。"他把一串钥匙拍在柜台上,钥匙串上挂着个迷你游泳圈,红色的,橡皮边磨白了,"三十号,今天几号了?"

      "二十六。"江晚说。

      "二十六。"房东拖长了调子,"这个月四千二,三十号之前,一分不能少。还有,下个月起,四千五。"

      "四千五?"江晚抬起头,"不是说好四千二?"

      "行情涨了。"房东往八仙桌旁边一坐,自己拖了张凳子,"这条街,就你们这排骑楼位置好。街角那个连锁,人家一个月给我报多少,你知道不?"

      "不知道。"

      "三倍。"房东伸出三根手指,"人家做的是生意,你们做的是慈善。我跟你外婆是老交情,不然这铺子早收回来八回了。"

      江晚没接话。柜台底下,她的手捏着一本存折,自己那本。退役那年存的,三年没动过。动它,就等于承认这铺子败了,承认自己这三年不是守着外婆的家,是守着一场笑话。

      她正要把存折递出去,一本小本子先从旁边横过来,摊开在房东眼皮底下。

      "给你算笔账。"陆知夏说。

      房东愣了愣,"你谁啊?"

      "管事的。"陆知夏翻开本子,"这条街,东头到西头,二十一间铺面。关了的七间,转租的两间。阿珍那间凉茶铺挂了四十天转租,有人问价没有?"

      房东不吭声了。

      "这间铺子空出去,你挂几个月,亏几个月。阿珍那间挂了四十天,四十天,一间就是五千六。关着的那七间,你自己算。"陆知夏翻过一页,"连锁真把这条街收了,改造一年半,这一年半,你收谁的租?"

      房东敲桌面的手指慢了。

      "连锁给你报三倍,是因为它要的是你的位置,不是你的铺。它开起来,水牛奶从省城冷链进,价格比江记高,味道比江记淡。"陆知夏一条一条说,不快,像在念菜单,"江记死了,这条街就少了一样真东西。街坊的脚不往这边走,你那二十一间,涨得起来?"

      "你听不懂好赖话?"房东把钥匙抓回来,"我今天是来催租的,不是来上课的!"

      "听得懂。"陆知夏把本子合上,"但你算不过我。"

      "涨三百太多了。"江晚说,"这个月四千二我认,下个月四千五不认。这条街的铺面,空着也是空着。"

      "空着我可以整排收回去改造。"房东手指敲着桌面,"晚晚,你外婆当年租这铺子,一个月才几个钱?我给你翻了多少倍了?我这人心善,心善才跟你磨嘴皮子,心不善的,一纸通知贴你门上。"

      "通知贴门上,也要走流程。"陆知夏在旁边不轻不重地接了一句,"流程要走多久,我查过。"

      房东斜她一眼,没接这个茬,转头又跟江晚磨。磨了半个钟头,各退一步:这个月的四千二,今天先交两千,剩下的三十号补齐;下个月的四千五,改成四千三,条件是十五号前先交一半定金。

      "十五号?"江晚心里过了一遍账。三十号之前摆三场夜市,再加白天,紧一紧,够。

      "行。"她说。

      铺子里静了一秒。三婆不知什么时候到的,端着碗,停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四千二,今天我先收两千。"房东站起来,面子挂不住,话往回找,"剩下的,三十号,一分不能少。下个月就按谈好的四千三走,十五号的定金,别忘了。"

      房东拎起钥匙串,游泳圈晃了晃,走到门口又回头,"街角那家连锁,还等着接盘呢。"

      门帘晃了两下。人走了。

      三婆这才进来,坐下,长长出了一口气,"这妹仔,比你能干。"

      江晚没反驳。她低头看自己手里那本存折,还捏着,没递出去,也不需要递了。

      "三十号还差两千二,加下个月的四千三。"她把数报出来,像报一碗奶的火候,"六千五。"

      "是六千六百五。"陆知夏翻开本子,"加水电。"

      "……行。"江晚把存折收回抽屉最里头。抽屉合上的时候,她听见自己松了口气。那口气松得很轻,像奶皮落回碗面。

      房东走后,铺子里安静了一会儿。三婆把那两千块的收据收好,塞进贴身的口袋,说什么也要她保管,说你们年轻人丢三落四。

      江晚由她去。她坐在柜台后面,把那本存折又拿出来看了一遍。数字不多,是退役那年队里给的安置费,她一分没花,全存着。三年了,她宁可半夜去泳池门口站着,宁可看房东的脸色,也没动过这笔钱。

      存折里夹着一行旧记录,三年前冬天,取过一回,两千,外婆住院的押金。外婆出院那天说,晚晚,这钱外婆记着,回头还你。

      外婆没来得及还。走的时候,她床头搁着一个红包,两千块,崭新的,拿红绳捆着,皮上三个字:还晚晚。

      那两千,江晚没存回去。一部分交了外婆走那年的铺租,剩下的,给外婆换了块像样的碑。

      不是不想动。是动了,就回不来了。那笔钱动一分,她在这铺子里守的就不是家,是退路。

      现在退路还在抽屉里,硬硬的,一本。她把它塞回最底层,用一摞旧账本压住。

      "你说说你的办法。"

      "夜市。"陆知夏把本子转过来,"河堤夜市,周五周六周日,摊位费一晚三十,人流是这条街的十倍。"

      "三婆给的信?"

      三婆举手,"我去跳广场舞的地方就在河堤,顺路看见的。那地方,卖吃的围一圈,就缺个做甜品的。"

      "奶冻成了就能去。"江晚说,"成了吗?"

      陆知夏的耳朵尖红了点。奶冻试验到第六锅,蜂窝一次比一次小,还没到位。

      "差一秒。"她说。

      "那就把那一秒找出来。"

      当天夜里,厨房灯亮到后半夜。

      试到半夜,巷子里没声了,只剩灶膛里柴爆的响。陆知夏的手背烫出两个红点,她拿凉水冲了,接着来。江晚坐在灶前烧火,火光一跳一跳,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一长一短。

      "你睡吧。"陆知夏说,"明天还要早起。"

      "你倒了三锅奶。"江晚往灶里添了根柴,"我得看着第四锅。"

      第一锅,蜂窝大,陆知夏尝了,倒。第二锅,她放慢了撞奶的手,蜂窝小了,切面还是沙。她蹲在灶前看火,看了半个钟头,外婆那句话在她耳朵边上绕:嫩的东西要慢慢等。急的不是手,是火。第三锅,她改成奶温再降半度,桂花蜜后放,碗先在温水里煨过。揭盖那一秒,两个人都停了手。皮面平平的,晃一下,颤,不散。

      第四锅端出来,切块,切面光,不起沙。她舀一勺递到江晚嘴边,眼睛盯着她。

      江晚尝了。

      嫩的。桂花香在后头,奶味在前头,中间隔着那一秒,刚刚好。

      "成了。"她说。

      陆知夏没说话,转身把那口小秤拿起来,把方才的用量一笔一笔记下来,记完,才回头冲她笑。那笑不大,就一下,江晚低头收碗,当没看见。

      笑什么,她心里有数。铺子里的夸奖分三档,"能卖"是第二档。"成了"不在档上,不在档上的话,她头一回说。

      那一秒差在哪,后来陆知夏写在黑板背面的规矩最底下:奶温降半度,蜜后放,碗先煨。

      第七条之后,添了第八条。江晚没说是规矩,可每次做奶冻,都按这一秒来。

      周六之前的几天,铺子后厨的灶火从早烧到晚。

      三婆把她的舞队都发动起来了,说好周六晚上,全队转到河堤去跳,音响自带。江晚说你们跳你们的,别挡我的摊。三婆说放心,跳完了一人一碗。说完她压低声音,这事她筹谋三天了,队形都排好了。

      奶冻定了型,量要上去。两口锅轮流坐,桂花蜜泡了一坛,碗是三婆从家翻出来的,旧是旧,釉色匀,她说这个盛奶冻,衬。推车是向巷口修车铺借的,焊了一层不锈钢台面,江晚拿砂纸把焊点磨平,磨了一晚上。

      磨完她对着灯看,焊痕平了,手摸过去,只剩一道浅浅的棱。陆知夏拿抹布擦了三遍,说,比新的强。江晚问哪里强。她说,新的没有来历,这个有。

      定价那天,两个人对着黑板算了半天。学生客八块,街坊八块,生客十块。十块那档,江晚犹豫了很久,陆知夏在旁边不说话,由她定。最后江晚拿粉笔写下十块,写完说,生客嫌贵可以不买,买了就值这个价。

      "这句话写上黑板。"陆知夏说。

      "写什么写,掉价。"

      "那我记着。"陆知夏翻开本子,"以后用在别的地方。"

      江晚不知道这个"别的地方"是哪里,反正这人的本子上,多一行是一行。

      "成了也得先试一场。"江晚把账本摊开,"这个周六,河堤,试一晚。卖得动,下个月三十号就有指望。"

      "卖得动。"陆知夏说。

      又是这个语气。江晚把账本合上,忽然想起什么。

      周五夜里,东西装车。保温桶擦得能照见人,三婆的碗用蒸笼布隔开,一层一层码。桂花蜜封口,缠了两道皮筋。陆知夏拿小本子列单子,念一样,江晚装一样,装了拆,拆了装,到底还是多带了十只碗。

      "带这么多做什么,卖得完吗。"

      "卖得完。"陆知夏说。

      "要是卖不完呢?"

      "卖不完,"她把本子合上,"就回来接着练。"

      江晚看了她一眼。这话头半句是闯劲,后半句是退路,进退都是她的道理。三年里江晚头一回觉得,开店这事,也许真的能成。

      "对了。"三婆早就走了,这话是问陆知夏的,"房东那个游泳圈,三婆认得。房东年轻的时候,在这条街的泳池教过游泳。"

      陆知夏收拾碗筷的手停了半拍。

      "后来泳池不办了,他改行收租。"江晚看着灶上的火,"人这一辈子,绕着一个圈转。"

      厨房里静了一秒。陆知夏低下头,继续刷碗,刷了两下,说,那他知道泳池要拆的事吗。

      "泳池要拆?"江晚皱眉,"谁说的?"

      "我猜的。"陆知夏把碗码整齐,"教游泳的人改收租,收着收着,最想收的,就是那池子。"

      江晚看着她。这话里有她没琢磨透的东西,可灶上的奶香漫过来,把那点子东西盖住了。

      "睡觉。"她说,"周六试摊。"

      石头还压在锅里,六千六百五,一分不少。

      可锅是热的,火是着的,第四锅奶冻在井水里镇着,明天就能卖。

      上楼前,江晚把明天的奶又数了一遍,订数改成了三箱。数完她才发现,这个决定她没跟人商量。

      原来有些主意,不知不觉就成了两个人的。

      江晚上楼前看了一眼黑板背面。八条规矩,最新那条的笔画比别的深,一笔一笔,是拿心劲写的。她站在黑板前,八条从头看完,才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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