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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先赢一局给她看 两个费利克 ...


  •   伊琳走到庭院门口时,正巧看到两个费利克斯。

      一个从木架左侧绕出来,另一个倚着右边的布墙,抬手向她招呼。他自己站在左边,看见她停步,目光在两张相同的脸上来回移了移,险些笑出声。

      “右边。”康拉德说。

      守在布墙旁的学生立刻转身。费利克斯向前半步,把真正的自己藏进墙影,织出的另一个人往外走,肩头才越过木架,身形便从中断开了。

      康拉德的能域迎了上来。

      幻影的衣袖悬空散去,后面那堵被费利克斯加长的墙也褪了颜色。日光重新穿过架子,照出他来不及收回的一只脚。

      “这边也有。”康拉德笑着补了一句。

      费利克斯转身去拦,指尖擦过一角蓝布。康拉德已经拔起他身后的旗,手腕一翻,将短旗杆递给赶来的同伴。对方抱着旗冲过石灰线,庭院另一头响起哨声。

      “这一局算了!”奥利弗在后面喊,“我还没进去呢!”

      菲娅从矮墙后探出头。

      “就是为了等你,旗才没的。”

      四周笑起来。费利克斯撤净余下的幻景,朝门口走了两步,见伊琳仍站在那里,忍不住问:“认出哪个了?”

      她指了指他。

      “现在认出来了。”

      康拉德把刚截下的一点力量化散,经过他们身旁,闻言颇愉快地笑了。

      “来得正好,维恩小姐。再晚些,他就只肯给您看赢的时候了。”

      “下一局也可以看。”费利克斯接过同伴扔来的蓝旗,理顺被攥皱的旗角,“你急着走吗?”

      “我要去课务室。”

      “这会儿没人。”旁边抱着记分板的教师抬了抬下巴,“刚才见他们去吃饭了,过半个钟头再去。”

      伊琳道过谢,挪到石灰线外的一张空凳旁,放下书袋。

      费利克斯将旗杆往肩上一搭,走回场内时,脚步轻快了些。

      “刚才还说打一局就吃饭。”奥利弗跟上来,伸手要拿旗,“现在又不饿了?”

      “你不是还没进去?”

      奥利弗想了想,觉得这话有理,把旗重新插进他们这边的铜座。

      西楼后这半个钟头,是留给报名合练的学生的。学院有禀能的学生少,几个方向的小课凑在一起才热闹些;夺旗又准许普通同学加入,守住过道、接应同伴,同样算本事。此刻围在石灰线外的,大半只是端着午饭来看的学生。

      几面布墙、两段矮架,将庭院隔成曲折的过道。三人一队,把对面的旗带回己方线内就算赢。教师讲明,不许伤人、扰乱对手的感官,也不许拆坏器具。队友事先说好的渡感可以用,拦截对方正在施出的力量也算本事。

      费利克斯在这里输过,也赢过。康拉德尤其难缠:织景送到他跟前,他能截断;奥利弗想趁乱瞬移,他盯得及时,同样能拦。剩下两名守旗的学生只需留心过道,就足够他们头疼。

      “把域收了,跑过去呢?”奥利弗问。

      菲娅朝对面望了一眼。

      “康拉德又不会给你让路。”

      “那你们把他引开,我去拿旗。”

      费利克斯蹲下,用碎石画出布墙后的窄道。旁边有座供人观察的高台,方才一直空着。

      他朝木台指了指。

      “菲娅,你上去。”

      “然后?”

      “借我看。”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画的线,蹲下来,在末端添了个圈。

      “旗座是铜的。”

      费利克斯抬眼,两个人对视片刻,都笑了。

      奥利弗弯腰挤进他们中间。

      “先说好,这回到底谁去拿?”

      “你。”费利克斯答。

      他这才满意,把碍事的外衣脱了,卷起袖子。

      ——

      哨声响时,院墙上的藤叶被风翻起一片。

      费利克斯跑向右侧布墙,脚步声故意留得清楚。另一边的奥利弗已经没了踪影,近处空气轻轻一折,再出现时,人正伏在矮架后面,伸手扶住险些滑下去的腰带。

      菲娅登上木台,鞋跟在最后一级踏板上顿住。

      “好了。”

      费利克斯接引她的视野。

      眼前贴近鼻尖的粗布淡下去,庭院从高处铺展开来。布墙成了几条窄窄的边,方才遮住去路的木架,连顶上积灰的凹槽都看得分明。康拉德绕过中间一根立柱,向右走了两步,停住。

      他在找奥利弗。

      费利克斯敲了敲架子,将自己真实的声音送到朋友耳边。

      “别动,他在你前面。”

      奥利弗立即缩回半只靴子。

      康拉德转过脸来。

      他察觉到经过附近的渡感,抬手截流。费利克斯耳边骤然断了奥利弗低低的应声,刚送过去的话也被截在半途。

      “这次倒是躲得远。”康拉德隔着布墙说。

      费利克斯撤回送声,转而敲响身旁的木柱。

      两下。

      奥利弗按商量好的意思退到原处。康拉德追过去,面前空了,只剩一缕被瞬移带起的尘土,在日光中徐徐落定。

      费利克斯伏在架边,借着菲娅的眼睛,看见康拉德离旗座又远了两步。

      身后有人急得拍响饭盒:“跑啊!”随即被同伴嘘住。费利克斯忍着笑,向高台打了个手势。

      菲娅会意,挪向踏板外沿。

      “别再往外。”他低声提醒。

      话传到她耳边,她把悬出去的鞋尖收回来,腾出一只手,向他晃了晃,表示够得着。

      红旗底端套着防风的铜扣。菲娅的能域沿木台探下,绕过架脚,触向那一点铜色。

      费利克斯从墙后走出来。

      康拉德的目光立即落到他身上。

      “这回是真的?”

      “您可以过来看看。”

      他笑得坦然,脚下却在缓缓后退。康拉德瞥了一眼高台,似乎已明白他们在打什么主意,回身向旗座展域。

      铜扣刚刚弯出一道缝,停住了。

      菲娅在台上低低啧了一声。

      费利克斯趁这一刻向前跑,经过横架时俯身钻过去,衬衣后背擦起一层木灰。守旗的学生赶来堵住窄道,他已经收了菲娅的视野,凭自己的眼睛辨清脚下,贴着立柱转了过去。

      康拉德回身,挡住他伸向红旗的手。

      费利克斯没取到,顺势握住旗旁的横栏,绕到另一侧。两人隔着一面被风鼓起的布墙,短暂地看不见彼此。

      他听见康拉德的脚步跟过来。

      就是这里。

      “菲娅。”

      这回他直接叫出声。

      高台上,女孩抬起手,五指陡然收拢。铜扣向两侧舒展,薄薄的金属弧片翻过旗杆底端,接着连同底座一起倾斜,将整面旗慢慢送向身后的窄道。

      康拉德立即回头。

      他截住了后续的塑形,铜座停在倾斜的角度,已经敞开的扣却合不回去了。

      一只手从墙后伸过来。

      奥利弗拔起旗,拔得太急,红布扑了满脸。他胡乱一拨,身后的人已经追到,连忙转身沿窄道飞跑。

      场边的喊声一下响起来。

      费利克斯仍挡在康拉德与窄道之间,对方停了一步,看着他,唇角扬起一点。

      “还拦?”

      他刚要回答,康拉德已从另一边绕过横栏。

      费利克斯追出去,重新接引菲娅的视野。庭院从高处展开,跑动中的人影、扬起的旗角,都落进他眼底。奥利弗离己方石灰线还远,前面那名学生正退向窄道口,打算和康拉德将他堵在中间。

      “旗给我!”

      奥利弗循声望来,看见的只有一面布墙。

      费利克斯已经跑到墙后。

      “往上扔。”

      朋友只迟疑了半步,短旗便脱手飞出。

      红布骤然展开。

      它越过木架,掠进一片透亮的春光,杆头的铜帽闪了一下。费利克斯仰起脸,撤去共享视野,亲眼看着那面旗向自己落下来。

      脚下最后一级矮台到了。他踏上去,伸长手臂,抓住旗杆,借着前冲的势头跃下。

      风兜起他的衣襟。

      那一刻,院里有人叫他的名字,他没辨出是谁,只看见面前横木投下的暗影,收肩、低头,几乎贴着木缘掠过。鞋底落地时重重一响,他踉跄半步,扶住旗杆,冲过石灰线。

      哨声长长地响了。

      奥利弗还在原地,先看教师,再看他,忽然将双手高高举起来。

      “接到了!”

      菲娅扶着高台栏杆,笑得弯下腰。旁边有人拍起手,她这才直起身,朝仍歪着的铜座点了点,颇得意地让康拉德看。

      费利克斯握着旗,胸膛起伏,额角有汗顺着鬓边淌下来。他笑着抹了一把,抬眼便在人群边缘看见伊琳。

      她已经站起来了。

      书还抱在身前,手指攥着封皮的一角,目光从横架移到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直到他扬起旗给她看,她才松开手,眉眼间那点紧张渐渐舒展开。

      费利克斯心里一动,握着旗杆的手也慢慢放低了。

      奥利弗从后面扑过来,差点把他推回线外。

      “我就说能扔过来。”

      “你刚才明明犹豫了。”

      “我在看墙有多高!”

      费利克斯笑着稳住他,回身望向场内。康拉德接过红旗,亲手插回铜座,等菲娅把底座复原,才将截下的几缕力量逐一化散。

      “午后再来?”他问。

      奥利弗已经要答应,菲娅从台上下来,抢先摆手。

      “我下午去工坊。下回吧,你这回已经两次把我截住了。”

      “第三次也截住了。”

      “可旗还是让我们拿走了。”

      康拉德看着她,摇头笑了,将最后一点余息散尽,抬手示意教师,这边可以换人。

      菲娅从衣袋里摸出一枚改过的衣扣,放进掌心试了一回,拇指仍得使劲,脸上的得意顿时少了些。费利克斯问还没改好?她叹气:“师傅说,那位客人的手可没我这么灵便。”

      ——

      费利克斯在水槽边洗去手上的灰,刚关好水,身后有人叫他。

      梅莉莎站在廊柱旁,怀里夹着两本乐谱。她同他上地方志课,替学院的小琴室收放谱子,有时放课后还会留下练一会儿。今日淡黄的发带扎得齐整,额边却有一绺头发松了,方才在人群里跟着喊过,此刻说话有些哑。

      “最后那一下,我还以为旗要掉了。”

      “我也差一点没接住。”

      他笑着拿起手巾。她往前走了半步,将最上面那本乐谱转过来,封皮中夹着一张听琴的告示。

      “星期六河街那场,你想去吗?我表姐说可以替我留两张。”

      费利克斯擦手的动作慢下来。

      她看着他,又补了一句:“午后,来得及吃过饭再走。”

      廊外有人抱着空饭盒经过,梅莉莎侧身让了让,仍等着他的回答。费利克斯把手巾搭回槽边,转身面对她,声音放轻了些。

      “谢谢你。不过,我就不和你单独去听了。”

      她手里的谱子向下滑了一点,被她用另一只手托住。

      “是星期六有事?”

      “换一天,也是一样的。”

      他答完,她垂下眼,将告示重新塞回书里,纸边碰上封皮,折了一个小角。她顺手抹平,笑得略有些勉强。

      “知道了。我问问别人。”

      费利克斯点头,没再用玩笑把这句话带过去。她抱好乐谱,转身时,一名同伴恰好从楼门出来,远远问谱子找到了没有。

      “找到了。你那一页翻烂了,下次别折。”

      她扬起声音答,走过去,将底下那本递给同伴。两个人说着琴室的事下了台阶,费利克斯才收回目光,沿廊往庭院走。

      回来时,伊琳正低头替他拣外衣上粘着的一小截枯叶。

      方才奥利弗一把将两件衣服都扔在凳上,压住了她的书袋。她把自己的东西拿出来,顺手将滑落的那件提起来,搭回臂上。

      “给你。”

      他接住,气息还没完全平复,笑着问她后面看清了没有。

      伊琳的目光落在他额前。

      “碰到头了吗?”

      “没有。”

      她仍有些不放心,往横架那边看了一眼。

      “我看着,离得很近。”

      “确实差一点。”

      费利克斯原本想问她哪一段最好看,话到了嘴边,变成一句带笑的解释:“最后低下去了。你看,一点也没碰到。”

      他稍稍俯身,让她看清额角。伊琳端详得很仔细,见只有汗湿的碎发,又抬起眼,与他近处的视线碰个正着。

      她神情依然认真。他反倒先站直了,随手拨开那绺头发,掌心碰到还热着的耳边。

      旁边一阵喧闹,新上场的学生正在争谁守旗。

      “旗飞起来的时候很好看。”伊琳说。

      费利克斯转过脸。

      “比刚才两个我呢?”

      她想了想。

      “那时候,我还没看清,你就输了。”

      他垂头笑出了声。伊琳也弯起唇角,抱着书往旁边让了让,给扛着木架过来的人腾出路。

      康拉德恰好经过,听见半句,停下来问是在说哪一次。

      “前面那次。”她答。

      “那一次值得多说说。”

      康拉德说着,目光在费利克斯脸上稍作停留,唇边的笑意带着几分揶揄。费利克斯见他特意停下来,索性倚着凳沿,等他往下说。

      “您只想听前面那次?”

      “后面那次,我看得很清楚。”

      康拉德将挽起的衣袖放下来,衣料上昨晚补过的缝线平整得看不出痕迹。伊琳朝那里望了望,他会意,停住原本准备扣上的动作,把那一小段缝线转向她,等她看清才收手。

      “昨晚取回去就试过,很好。多谢您。”

      “刚才拉扯过,没有松吧?”

      他依言弯了弯手臂,朝她抬起袖口,神情里添了一点忍俊不禁。

      “经得住。倒是瑟铎,比这条线难缠。”

      伊琳认真看过才放心。费利克斯等她抬起头,笑着接话:“您刚才只肯说前面那次。”

      “所以,趁现在夸您一句。”

      康拉德慢条斯理地扣好袖口,望着他笑,仿佛方才追着人夺旗的那点狼狈,已经可以任人提起了。

      费利克斯听见他们说补袖口,才知道这两人昨天还见过面。康拉德没久留,教师叫他过去看一处松动的扣件,他应声走了,说上午在器库已经看了半日这些,到了学院竟还得接着看。

      廊那头已经有人拿着钥匙回来。伊琳说起自己来问莉迪亚客课的事,费利克斯替她指了课务室的门,陪她走过去。

      门前还有两个来交图的同学。一个女生抱着卷纸,看见伊琳就往旁边让,问她明天描图用的板子能不能借看一眼。

      “我的纸总滑。”她把纸卷摊开,直线末端歪出长长一撇,“画到这里,整张都跑了。”

      伊琳伸手替她压住纸角:“要夹两边。明天你用我的试试。”

      女生松了口气,将卷纸小心拢好。费利克斯替她们扶着门,听伊琳细说夹子放在哪里,才发现,她同熟悉的同学谈起功课,话也可以这样多。

      埃德蒙·维斯珀先生刚打开课表,告诉她客课暂排下周,时辰还得等告示。伊琳记好,又替妮芙问起识字的课,说小姑娘刚学着写自己的名字,还不认得别的字。

      “南坊会堂有,勒温女士在那里教识字。”先生从课表底下抽出便笺,“几岁了?”

      她答过,又问费用。埃德蒙把孩子的情况记下,答应替她确认开课时间和收费,再来告诉她。

      两人一起下楼。伊琳将纸条重新收好,问是不是耽误他吃饭了。

      “还来得及。”

      “奥利弗刚才叫了你两遍。”

      费利克斯脚步一顿。

      她认真地看着他,显然以为他没听见。楼下恰好又传来朋友的喊声,这次连姓氏都带上了,后面跟着一句,再不下来,午饭就只剩汤了。

      费利克斯倚着扶手应了一声,转回来时,伊琳也停在阶上,像是还有话说。

      “下回什么时候演?”

      他将外衣挽在手里。

      “这周四傍晚。旧楼那间屋子,已经借好了。”

      排完那次,他们就去问了借屋的教师,鲁本昨天才来告诉他准信。费利克斯说着,心里又把散场的时辰算了一遍:太阳还没落,送她回去也来得及。

      “你有空?”

      “康拉德托我问的。”

      他停了一下。

      方才那点雀跃,忽然找不到合适的地方放存。费利克斯透过梯间敞开的窗,望向庭院里那个正在扣件旁弯腰的人,一时颇想提醒他,大家明明在同一所学院,问一句演戏的时辰,用不着专程托人。

      “好,我待会儿直接告诉他。”

      伊琳翻开书袋,似乎想把日期记下来。手伸到一半,她抬起脸,又补了一句:

      “他不问,我也想知道。”

      风从庭院吹进廊下,她鬓边的碎发轻轻扬起,刚才被攥弯的书角还抵在手腕上。她说得很坦然,补完这一句,就低头去找笔,记下时辰。

      费利克斯看着她,笑意一点点回到眼里。

      “那你到时来。”

      “嗯,那天傍晚我有空。”

      楼门外春光正盛,伊琳记好时辰,将书袋背回肩上。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她停在门旁等他,辫梢垂在衣领外,随着回头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费利克斯跟过去,伸手推开门。

      早些时候赢来的那阵欢喜,到了这会儿,竟更有些按捺不住。他将门扶得更开些,等她从身旁过去,才偷偷低头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先赢一局给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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