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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寿星今日不讨喜 “两边各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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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拉德十八岁这天,吃到的第一颗樱桃是偷来的。
母亲站在长桌另一头,正同人核对晚上的菜。他路过那只尚未装饰完的蛋糕,拈走一颗,刚咬开,艾薇已经转过脸。
“缺了一颗。”
他含着樱桃,颇无辜地望向别处。
“晚上还要端出去。”
康拉德将果核放进碟中,伸手又取一颗,送到她面前。
“两边各少一颗,就齐了。”
艾薇看着他。片刻后,接过去吃了,叫人将那盘樱桃收远些。
“剩下的留到晚上。”
他笑着应好,往父亲书房去。经过门前的穿衣镜,才发现领口有一点果汁,回头想找块布,母亲已在身后将手帕递来。
“十八岁了。”她道。
“嗯,今天才满。”
总该容他慢慢长。
书房的窗敞着。六月二十四日,晨光早早越过树梢,父亲桌上的两把钥匙晒得发亮。康拉德原以为还会有一番叮嘱,坐下来,狄特里希·莫兰特却只将其中一把推给他。
“南边那间器库,下个月的借还、交货,你来管。现有的订单看过了?”
“看过。”
这是他们这一房常用的一处小库,里头存着与几家工坊合做的器具。以往他替父亲验过、封过,出了问题,最后作主的人总在别处。如今连今日下午要送出的六只冷匣,也在这把钥匙管的范围里。
父亲将另一把收进抽屉,问他要不要派人跟着。
“掌库的人都在,我有不明白的会问。”
“决定停一批货,也由你。”
康拉德抬起眼。
父亲合上桌边的册子:“不过,别只让人回去等。为什么停,几时补上,耽误的工钱怎么算,你得给人答复。”
他将钥匙拢进掌中。铜齿抵着指腹,温热而坚硬。
“那我今天最好一件都别停,省得赶不上吃饭。”
父亲看了他一眼,嘴角有极浅的一动。
“你母亲听见了,会亲自去库里叫你。”
康拉德起身,走到门边,父亲又叫住他。
那只原本压在账册下面的长盒递了过来。
里面是一副新马缰。皮子柔韧,铜扣朴素,恰是他上次试骑时,说过顺手的那一种。
“别忘了还有这个。”
他低头摸过缰带,方才准备好的玩笑忽然没了去处。父亲已经重新取过账册,像事情都交代完,只有那只递盒子的手,还在桌边留着。
“谢谢父亲。”
他郑重了些,连盒子一并抱走。
——
下午三点,南库落了一场雪。
雪极小,从食箱侧边嵌着的一只铜匣里迸出来,沾上近处的黑衣袖,亮得分明。运货的人伸手去关盖子,康拉德喝住他,掌心已按上匣侧的承接处。
“手收回去。”
寒意沿正在释放的禀能涌来。
他没有将整匣的力量往身上收,只截住这一股,转向验台上备着的空容器。匣口那团白雾猛地一折,细雪在半空划出一道弯弧,掠过人们的衣襟,纷纷扑进敞开的铜胆。
盛在旁边浅碟里的水,结出一层薄冰。
冰下还压着午后的天光。
罗莎琳德已绕到另一侧,封住连向余下几只匣子的试验接道。她肩上的淡色披巾滑落,挂在臂弯,顾不上理,直到康拉德将截下的寒力封进备用容器,才示意师傅合上总口。
“好了,拆这只。”她说。
门边有人轻轻吸气。康拉德松开手,望过去,看见伊琳正将一摞纸移到高处,最后一张边缘沾了水,她拿手帕按了按。
昨天掌库的人托旧书店誊写匣内的用法纸,店主让做惯图注的她接了。每只一张,字要大,开口的朝向也要画清。她今日送来核对,尚未结钱,恰好赶上这一试。
他来时,还笑问她是不是特意选在今天讨工钱。
此刻用法纸上的“缓缓放开”,显得相当不顶用。
师傅拆下开口的铜片,低低骂了一声。
里面的小挡片换过。
旧样难拧,几位收货的商人抱怨过,工坊就换了个更顺手的。单试时只开少许,冷意也恰好;今日运货的人照旧扳到底,原本只能放出细流的口,一下敞得太大。
洛温禀能者留在里面的寒力,险些一气跑尽。
“补个记号,叮嘱开到这里。”师傅拿指甲比了比,“我跟车去,挨家教,来得及。”
车已经套好。这批小匣要送给沿河做吃食的几家铺子,放鲜鱼、乳酪和肉,正赶上热天。若全留到明天,今日去装车的人、明早等着出摊的人,都得另想办法。
康拉德将铜片转向光下。
“今天是您教会了。明早换个伙计,照样一把扳开呢?”
师傅没接话。
旁边一位头发灰白的男人皱起眉,将帽子往手里压了压。他是替那几间铺子一起来接货的,方才谁都没躲远,他还在帮忙挪匣。
“莫兰特先生,我们订的就是你们家的。上回坏了,第二天就有人来修,我才同他们说,这回也一起订。”
他说这话时,神情里没有惧色,只有实实在在的为难。
“东西都定好了,天亮就送鱼来。”
康拉德捏着铜片,拇指在边沿停住。
他当然可以将寒力重新补足,叫人路上格外留意。自己会施术,罗莎琳德也在这里,眼下收拾得越妥帖,越容易觉得,不过是一个不难补救的小岔子。
可明天摆摊的时候,他们都不在那里。
“这批暂不送。”他说。
运货的人立刻转过身。
康拉德抬手,请他等自己说完:“库里那几只旧的大匣,今天检过还能用的,借出去。各家原先付了多少,就照原价,添出的车钱记在我这里。”
掌库人提醒,旧匣笨重,小推车放不下。
“那就换车。”
“明早回来还要用,来回两趟——”
罗莎琳德忽然插话:“三家在同一排,可以先送去最里头那家,后院够放。取货的时候轮着用,问问他们肯不肯。”
灰发男人想了想,说自己去问。
“别替人家答应。”她补了一句,“嫌麻烦,也照样给他们另安排。”
他点头,匆匆出去。师傅蹲在地上,看那六只摆得整整齐齐的小匣,半晌才问,今晚改,今日的工钱算不算。
这句话问得很轻。
康拉德也蹲下来,将铜片放回工具布上。
“做过的照算。今晚我留下同您试,新装的挡片,得让不熟悉的人也试一遍。通过了,再约交货。”
师傅抬眼看他,目光在那身干净的衣服上停了停。
“听说您今天过生日。”
“嗯。”康拉德叹了口气,“还瞒着家里,说很快就能回去。您得帮帮我。”
老人终于笑了,伸手将那块铜片拈起来,叫人拿尺。
——
罗莎琳德直到此时,才觉得臂弯里的披巾碍事。
她将它解下来,搭到椅背,转身看见康拉德还蹲在那里,听师傅讲旧件为何不好用。午后的光穿过敞开的库门,他袖子挽到腕上,手背沾着细细的水珠。
方才那场小雪已经化了。
他站起来时,靴底带起一片湿痕,原本要说什么,看见伊琳还在验台旁,话换了个方向。
“维恩小姐,今日这工钱恐怕要多欠您一会儿。”
伊琳将纸递来,指着上面的开口图:“这里会改吗?”
“会,等做完得重新画。”
“那这六张先算。改好的,是另六张。”
他微微一怔,随即低头笑了。
“自然。您连生日都不给便宜?”
“今天是您的生日?”
罗莎琳德看见,他原先漫不经心的眼神,停在了女孩脸上。
“今天。”
伊琳认真道了祝愿,将纸收齐,又告诉他,等新样做好,叫人放在书店,她会按新样画。
康拉德替她拉开椅子:“钱马上给您,坐一下。”
“不坐了,我还要交书。”
他扶着椅背,唇边依旧带笑,却也真流露出一点惋惜。
罗莎琳德认识这种神情。她从前总以为,自己一眼能看懂,是因为两人足够熟。
原来看得懂,也有不好的时候。
康拉德从掌库人那里取了钱,亲自递过去,又问伊琳星期五是否还去学院的展示准备。她说去,两人的话便落到那本折页册上。她讲到纸耳已经改过,想带给几个人试,他便道,算自己一个。
“上回您已经拉错过。”
“所以这回更该看看,有没有记住教训。”
伊琳听了,嘴边也浮出一点笑。
罗莎琳德背过身,叠好自己的披巾。那张原本为伊琳拉开的椅子,仍空在桌旁。
她忽然不想坐了。
库外一阵脚步,车夫来回话,说三家商量好了,愿意共用一只大匣,另两家也肯等换车。余下一家自有冷窖,只要先退租钱。
康拉德应下来,回头叮嘱记清。伊琳已经走到门边,听见这一句,停住了。
“今晚您什么时候能回去?”
“得看他们肯不肯放寿星走。”
“那叫家里给您留一块蛋糕。”她想得很实际,“晚了,别人会吃完。”
罗莎琳德听见他笑,声音比方才松快,伸手从门沿摘下一小片不知谁贴的红纸屑。
“好,我托人说。”
女孩走进了日光里。康拉德仍站在门旁,手里捻着那片红纸,直到外头的车转过来,才退后让出路。
罗莎琳德把披巾重新搭上肩。
她的礼物还在马车里,长长一个包,来时车夫问放哪儿,她说放在自己能拿到的地方。原本是想趁他没留意,摆到他椅边,让他猜。
眼下她一点也不想让他猜了。
——
黄昏时,康拉德终于得空走到后院。
罗莎琳德已经将包拆开。
一把折叠的钓椅,靠在石阶旁。椅脚包了耐水的铜片,侧边添了一道扣带,正好束住鱼竿。他前些日子同钓鱼的老搭档罗曼闲谈,说起河边草湿,一坐就是半身泥,她听见了。
当时他大约没留意她也在。
康拉德在她面前站住,伸手试了试椅背,神情渐渐鲜活起来。
“给我的?”
“家里的礼,母亲已经送去。这是我的。”
他将椅子展开,坐下,往旁边一靠,试够了才抬头。她原本预备好的挑剔,诸如坐稳些、铜脚刚擦过,一句也没说出口。
他看起来是真的喜欢。
罗莎琳德忍不住伸手,将侧边的扣带替他理顺。
“你去了,就多坐一会儿。”
康拉德抬眼。她已将手收回来,声音也恢复了平常的挑剔:“别又把书带去,鱼咬了钩都不知道。”
他笑着往椅背上一靠,让她看这椅子确实留得住人。
“下回罗曼再让我坐石头,我就有话说了。”
“他也会借。”
“让他钓着鱼再来借。”
罗莎琳德终于弯了一下唇角,挨着石阶坐下。傍晚的库院静了些,前面仍有锉刀声,细而悠长。一丛开迟的白蔷薇攀在矮墙上,被余晖照得半边明亮,半边薄透。
他问她明日是否还去布行,说上星期看过的东排改图,末尾那处绕得很好,可以照她的试。
她点头,听他又讲了两句。
从前她很喜欢这样的时刻。他们说的事情,旁人未必懂,甚至不用把话讲全,他已知道她为什么要多留一条路。
今天她却将他叫住了。
“康拉德。”
他停下,看向她。
“上星期在学院,我说那句话,你听懂了吗?”
钓椅轻轻响了一声。
他原本倚着椅背,此刻坐直了些,掌心从鱼竿扣带上移开。罗莎琳德看着那只手,突然很想叫他别答。让他继续说布行,说今日冷匣里的雪,哪怕取笑自己将披巾落在库里,也比这样安静好。
可话已经到了这里。
“你也在。”她替他重复,“我不是说器库好玩。”
康拉德站起来,走到石阶前,俯身与她平视。那份慎重让她心里一沉。他倘若仍能笑着问,怎么,少了我便不好玩,她还可以陪着笑,甚至可以生一小会儿气。
“我听懂了。”他说。
墙外驶过一辆车。轮声轧着石路,走了很远,她都没有接话。
“罗莎琳德,我很珍惜同你从小到现在的交情。”
她倏地抬眼。
“别这样开头。”
他的嘴唇动了动,终于将后面的话换得更直白。
“我没有想过同你成为恋人,也不想让你等。”
她看着他,脊背仍挺得很直,只有压着裙褶的手指慢慢蜷了起来。
“因为我们都姓莫兰特?”
“家里的规矩当然得遵守。”
“我知道。”她声音忽然急了一点,“我哪天不知道?”
连那份喜欢都得装成旁的事。合练可以,替母亲送东西可以,去问一道早已会做的术式也可以。只要说出真正的缘故,连这些都可能一并失去。
她早就想过后果,比他此刻能说的还多。
康拉德等她喘匀那口气,才低声道:“可即便家里不拦,我也不能给你这个答复。”
她的手指不动了。
这一下,连责怪规矩的理由都没有了。
前院有人叫他。康拉德回过头,答了声稍等,又将目光移回来。她忽然觉得难堪,今日是他的生日,外头有人等,家里也有人等,自己却把他留在这里,说一件他不想听的事。
“你可以早一点告诉我。”
他沉默了一阵。
“是,我该早一点问明白。”
“问明白以后呢?”她勉强抬起嘴角,“就在更早一天,告诉我这些?”
这句到底没能说成玩笑。
她低下头,想将裙褶抚平,越抚越乱。康拉德蹲下来,手已抬起,像从前许多次一样,要替她拂去衣料上的灰。
罗莎琳德往旁边挪了一点。
他的手停在半途,随即收了回去。
白蔷薇的影子落在两人之间,细细的枝叶随风摇动。她望着那一小片空处,好不容易才找回声音。
“这件事,你别告诉我母亲。”
“好。”
“她会不让我来了。以后连做事,也要让别人陪着。我今日问你,是想听你的回答。”
他点头。
“我知道。”
她还想问是不是因为伊琳。名字就在唇齿间,几乎要脱口而出;想起他刚才说的,即便家里不拦也一样,又将那句话咽了回去。
她怕自己再多听一句,就会当着他的面哭出来。
——
罗莎琳德回到前库,师傅正叫人试新添的挡片。
掌库人扳了两回,都被稳稳卡在合适的位置,冷雾从匣口薄薄铺开,沉进摆好的木箱。一碟黄油放进去,再取出来时,原先塌下去的边缘已经凝住,匙沿轻轻一刮,仍能刮下薄薄一片。旁边的人凑着看,彼此松了口气。
还得逐只改,逐只验。
康拉德跟着进来,告诉师傅自己送她上车,很快回来。她站在桌旁,忽然道:“有一只刚才没拆。”
众人看过来。
她指着最靠里的那只:“开口朝墙放着的,试完了再收。我记得它拧起来比别的紧。”
师傅赶紧挪出来,问她是不是还肯替他们封住旁边两路。罗莎琳德将披巾卸下,放在方才那张椅子上。
“做完这一只。”
她庆幸声音还算平稳,把手放到接道上,熟悉的力量依着心意敛住,余下那一缕凉雾从指侧逸过,落在木箱底。
今天有些事,她仍能做好。
验完,她亲眼看着总口关严,才拿起披巾。康拉德替她提着钓椅,走到门边,问能不能留下。
她看了看。
“给你的生日礼物,我没打算拿回去。”
“谢谢,我很喜欢。”
她点头。这句话若早半个钟头听见,自己大概还会高兴。
马车已经等在门外。康拉德替她拉开车门,下意识将披巾搭过来,挡住车沿一处翘起的木刺。她扶着那一角上车,坐稳了,才发现自己仍攥着他递来的地方。
原来往后难的,是这些。
“晚上还来吗?”他在车外问。
母亲已经答应赴宴,她若突然说不去,必定要被追问。何况她今日还想穿那条新裙,想听他夸一句,想同往年一样,坐得离他近些。
这些念头并不会因为一句话,就懂事地消失。
“来。”她说,“你记得吃饭。”
他应了,侧身让车走。夕阳从他肩后照来,将鬓边映成很淡的金色;罗莎琳德只看了一眼,就把车帘放下。
帘外还有人同他说话。她听见他请车夫别催马,前头路口正在换石板。
车子慢下来。
她将披巾叠在膝上,手指抚过方才垫住木刺的地方,一点细小的勾丝藏在花纹里,摸得到,看不分明。
——
夜里进门时,她仍向艾薇道了生日的喜,夸过桌上的花,也将母亲临时忘带的小盒递过去。
康拉德尚未回来。
他的座位很好认,面前摆着那只盛樱桃蛋糕的高脚盘。罗莎琳德经过旁边,伸手将向外斜着的椅子推正。
然后绕过长桌,在另一头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