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少爷今天很好哄 拿一本书, ...
-
康拉德没等到下回演戏时间的回答,先等到了来捉他的人。
“下回的事待会儿再问。今天约我的时辰,还记得吗?”
伞尖在门外的石阶上点了两下。
他循声抬眼,莉迪亚·阿维尔站在门口,浅紫色的裙摆掠着门槛,鬓边一绺卷发散了。她一手扶门,一手提着收拢的伞,显然走得很急,连责备他的话都得等喘匀了气再说。
康拉德将游记合上,迎过去替她接伞。
“我正要过去。”
“你家里的人也是这样说的。”
她把伞交给他,接过店主递来的水。康拉德原想再解释两句,见她喝得急,暂且住了口,伸手将挡路的小凳移开。
伊琳还站在柜边,细线绕到一半,也停下来望着他们。
“劳您找过来。”他说,“我原以为,拿一本书用不了多久。”
莉迪亚放下杯子。
“上回是送一把钥匙。”
他笑着认了这笔旧账,将伞靠到柜旁,问现在回去还来不来得及。
“再走回去,留给你的工夫就没多少了。”她望望墙钟,“我三点要去试裙子。裁缝说,这回我再不去,她就按衣架的身量改了。”
店主听见,指了指侧门,问他们介不介意在临河的小院坐一坐。那里平日供熟客歇脚,眼下只有伊琳修书用的一张桌子。
“在这里也好。”
康拉德答应下来,转头见伊琳已经抱起柜边的书,忙叫住她。
“桌子不用腾,我们坐旁边就行。”
“外面还有些补纸没干。”
“那更别折腾它们。”莉迪亚替她推开门,等她抱着书过去,才笑着问她的名字,又报了自己的姓名。
听见阿维尔这个姓,女孩回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得比方才久了一点。
康拉德把伞放进门旁的陶缸,跟着走出去。
——
院中有两把藤椅,墙角一株树的枝叶探出去,半边悬在河上。廊檐投下窄窄的阴凉,康拉德将其中一把椅子往里挪,拉好另一把,请莉迪亚坐。
他解开领口,外衣搭上椅背,刚要拿起游记,对面的人已经开了口。
“你替家里暂存的那一份,转出去了吗?”
“还没到日子。”
“这两天又接了别的?”
他翻书的手停住,只得将风匣的事说给她听。
风匣里的力量已经卸净,家里托他暂存的那一份还得继续维持。莉迪亚听到末尾,抬眼瞧他。
“还特意留朵歪花,摆在人家桌上?”
“很显眼,正合适。”
莉迪亚笑着摇头,将提袋放下,伸出右手。
“把域放开些。”
康拉德将书搁在腿上,依言放松能域。她等了等,指尖舒展,一道极淡的流纹随之浮现在两把椅子之间。
河上的碎光还在墙面游动,流纹却逆着光影缓缓铺来,薄而透明,边缘有水银般的亮泽。经过她裙边时,紫色被映得浅了一层,到了康拉德的袖口前,又轻轻折转,悬在那里。
她公开调节时,惯常让能域显出这样的纹理,方便他辨认施术的来处。康拉德早已熟悉,仍低头看了一会儿,才将自己外展的域向她敞开。
悬停的流纹一层层舒展,越过袖口,没入他的能域。
河边恰有人卸货,空木桶滚下跳板,撞出闷响。这一路上的叫卖、车轮、器库里那些推脱,还挤在脑子里,此刻多一道木桶声,都烦人得很。
他皱起眉,抵在藤椅扶手上的手指屈了屈。
“眼下哪件事最让你想发脾气?”莉迪亚问。
“有人拿我的姓替一只漏验的匣子作保,出了事,倒先疑心别人——”
流纹在腕边倏地亮了一线。
康拉德的话停住了。
那股怒意刚被回忆勾起,正要催他把余下的话说完,另一股力量已经触及它。他清晰地感觉到,胸臆间那份熟悉的烦躁正在散开,连带着几日来无处排解的郁闷,一寸寸松动。
他原本还想抓住沃尔特那句推脱,再挑出两处可笑的地方。念头转到一半,忽而提不起那份劲了。
他低下头。
腕边几道交叠的流纹已缓缓分开,沿着他展开的能域散去。日光穿过薄薄的纹理,落在手背上,那几根抵着扶手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松了。
河边又响了一声。
仍是木桶滚过跳板的闷响,后面跟着搬货人的吆喝。他听着,觉得这些人实在该把东西拿稳些,先前那点想隔墙叫人轻些的冲动却淡了。
莉迪亚还坐在面前,左手将散开的丝巾掖回领口,右手平摊着。几缕流光从她指间延伸过来,随她屈指的动作收得更细。
康拉德看了她片刻,终于笑了。
“您倒不必连我骂人的兴致也一起料理了。”
“现在还想骂?”
他认真想了一下。
“明早见着本人再说。”
莉迪亚忍俊不禁,屈指收细了腕边的一缕流纹。康拉德的视线随之移开,落到旁边的书桌上。
方才进来时,他只记得这里有张桌子,坐得下人。此刻才留意到,院墙上新发的叶子薄得透光,一枝横过窗棂,叶影正落在伊琳摊开的书页上。她将纸角往外挪了挪,给那道湿润的接缝让出些风。
康拉德靠进藤椅,仰起头,长长地舒了口气。
风吹到解开的领口,衬衣贴着胸膛轻轻起伏。他就这样歇了片刻,直到自己都觉得奇怪——竟肯为了看一片叶影,坐在这里等它从书页这头移到那头。
莉迪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早上吃过东西了吗?”
“吃过了。”
“午饭呢?”
康拉德望向河面。日光落在一艘货船的篷顶,刺绣似的,金亮一片,实在很值得看。
纸包在旁边窸窣展开。
莉迪亚带来一块掰成两半的酥饼,其中一半已经咬过,余下那半被她连着包纸推过来。
“这个没碰过。”
他接住,垂眼笑了笑。
“您路上替我买的?”
“我留着试完裙子吃的。你要是再客气两句,它就凉透了。”
酥皮还存着一点温热,咬下去,细屑落在纸上。蜜渍的果馅颇甜,甜得有些熟悉。他问了铺子的街名,又问门朝哪边,听莉迪亚答完,终于想起从前那只总往外漏馅的纸袋。
“他家还在开。”
“你吃过?”
“小时候。母亲嫌掉得到处都是,不肯让我在车里吃。”
“那你在哪儿吃?”
康拉德将袖口的饼屑拈下来,抬眼时,自己也有些想笑。
“车里。”
莉迪亚听完笑得直摇头。他补了一句,说母亲后来专门备了块布垫在他腿上,坐上车第一件事,就是叫他把口袋里藏着的东西拿出来。
那时他颇不服气,总觉得藏得很好。
说到这里,桌边的女孩低低笑了一声。
康拉德转头看去。她正仔细挑开一张粘连的纸,两手都不得空,只将脸稍稍侧开,唇边那点笑还没收好。
“您也觉得藏不住?”他问。
伊琳看看他手里的半块饼。
“吃的时候,会掉。”
他低头,果然又见袖上沾了几粒碎屑。莉迪亚递来的帕子停在眼前,康拉德认命地接过,擦到一半,仍忍不住笑。
手里剩下的饼,他吃得很慢。莉迪亚问他与来时相比怎样,他答过,又照她的意思试着收拢能域。维持封存的负担仍在,心绪已舒畅许多。
她蜷起手指,最后一缕流纹从他腕旁抽离,退回两把椅子之间。浅紫的裙角一晃,那点水银似的光泽随之隐去。
“今天到这里吧。回去吃饭,能睡就睡一会儿。”
他懒洋洋地应着,伊琳反而先抬起头。
“这样就好了?”
她问得认真,莉迪亚也答得认真。
“眼下舒服些就够了。封着的东西得等他自己去转存,剩下这点困,得靠睡觉。”
女孩点点头,问有没有讲这些的课。莉迪亚听说她在学院读书,从袋里找出小册,写下西楼课务室的位置,告诉她自己偶尔去讲客课,开始时间可以到那里去问,普通学生也能旁听。
纸递到一半,伊琳将沾着浆糊的手指蜷起来。莉迪亚会意,将纸放到镇纸旁。
“水碗边容易溅到,这里好。”
女孩道谢时,莉迪亚已在提袋里找鞋。浅色的缎鞋露出一角,鞋跟把袋底顶得鼓起,她摸到,才松了口气,说差点以为忘带了,穿着这双走路的鞋去,裙脚又得量短一截。
康拉德付过酬金,送她到门边,问要不要叫车。
“就在桥那头,走过去正好。”
她撑开伞,回头朝伊琳挥挥手。康拉德替她扶着门,浅紫的裙摆掠过石阶,提袋随着步子轻晃,她走得比来的时候还急。
到了阶下,她又回头,说过些日子想去看妹妹,行期定了会提前告诉他。康拉德应下,叫她替自己问好。她眉间添了些笑,答应带回来时兴的点心,前提是他别再让人满城找。
藤椅还空着,游记留在上面。
他本来该回去了,看见书里夹出的那张渡口小笺,又折回院中。
——
伊琳把“西楼课务室”默念了一遍,将纸收进书袋。
阿维尔是她熟悉的姓,她藏着的禀能正来自这一系。论家族的声望与影响,阿维尔与维斯珀并列,仅次于瑟铎、莫兰特;余下的布兰特、洛温、埃尔登、维瑟同列一层,各有倚重的行当:材料与工坊、水运、草木与田园,还有连接远城的门运。
这些她在地方志课上都记过。可讲到阿维尔的本领,书上只简短提了诊疗院与疗养所,再往下,已经是另一家的事。直到今天,她才亲眼看见,那几行字所说的调节怎样让一个人舒展眉目,肯慢慢吃完半块饼。
她想知道的还有许多,明日放课可以去问问。
康拉德已经坐回藤椅,翻开游记。他心情舒适,伊琳感受得到,连翻到书中那幅歪斜的河道图时,都带着一点笑。
她把书帖对齐,取过细线。再缝完这一册,今日的活就做了大半。
店主从门里探头,说器库有人送口信。
来人接过康拉德退回的裙款,又转达姑母的话:明早复查旧器,请他过去,把书店那只匣子失控时的经过讲给复查的人听。
康拉德问过时辰,应了。人走以后,他合起游记,拇指无意间按弯了书角。
“那里刚补好。”
他立刻松手,低头道了声歉,试着将纸角抚平。伊琳提醒他往另一边压,见他照着理好,这才回桌边拿针。
一只小雀落在藤椅后面,叼住外衣袖边垂下的松线,牵得衣服滑动了一下。
康拉德探手去扶。
鸟倏地仰起头。他的手停在半空,离那团蓬松的羽毛不过几寸,修长的指节微屈着,投在石阶上的影子几乎罩住了它。
伊琳还举着针,看见小雀衔紧那截线,细细的脚爪抵着地,既舍不得放,也不敢再退。
康拉德等了一会儿,竟先退让了。
他把手慢慢收回扶手,连搭过去的一角袖子都拢开些。小雀偏头看他,他也侧着脸看鸟,唇边渐渐有了笑,似乎真想知道,这么小的东西究竟打算拿他的衣服怎么办。
前天按住风匣的,也是这只手。
伊琳记得纷飞的纸页怎样在他掌下落定。眼下那只手闲闲搭着,任一截细线被鸟绷得笔直,袖缝又松开了一针。
“它想拿去做窝。”她低声说。
“它倒会挑。”
他连声音都放轻了,颇有耐心地由着那只鸟往后挪,等它用尽了线,才拖着尾音补了一句:
“再走,我就得随它去树上了。”
伊琳瞥了眼墙外的枝梢。
“那根枝撑不住您。”
他仰头望她,眼里笑意漾开。伊琳这才听出他在打趣,嘴角跟着弯了弯,随即看见鸟脚下绕过的线,放下针,拿了剪刀过去。
“得剪短些,长线会缠住它。”
康拉德扶住外衣,等她在椅旁蹲好,将线挑开。剪刀合拢,小雀牵着得来的短线往后一跌,很快站稳,扑棱棱地飞上墙头。
两个人一道抬起脸。
鸟停在横出的细枝上,叼着线左右张望。那根枝被它踩得微微一沉,很快又弹回原处。
康拉德忽而笑出声。
“的确撑不住我。”
伊琳也笑了。她方才当真替他看过,此刻听他又提起来,笑意反倒收不住了。
鸟钻进叶间,枝梢晃动的余势还未停。他仰着脸望在那里,原先略显疏离的眉目舒展开,笑起来竟有几分少年人的顽劣。那件被扯松了袖缝的外衣堆在臂旁,他顾不上看。
伊琳握着剪刀,站在他身边,清晰地感到这份快乐。
让他再高兴一会儿吧。
想着,她合拢剪刀,收着的能域探出一缕细小的力量,轻轻增强了他原有的愉悦,随即撤回。
风从河上吹来,树叶翻起浅色的背面。日光沿着叶隙一寸寸漏下,落在他微仰的脸上,眼尾亮了,嘴角也亮了。他眯了眯眼,仍望着那里,仿佛枝叶里还藏着什么值得等待的小事。
伊琳在旁边站了一会儿。
他手边的游记里露出一角小纸条,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她伸手压好,他低头看了看她的手,又笑着望向树上。
她松开纸角时,那份轻快还在。
院子外有人催船,橹声从墙后经过。伊琳回桌边放下剪刀,康拉德才叫她的名字,语气闲适得几乎有些懒散。
“你记得莉迪亚方才有提到过,最近换了什么调节的法子吗?”
她回过头,手指还勾着剪刀柄。
“没有。”
他把外衣翻过来,拎起袖边查看那几针松线,笑意还未褪尽:“今天倒比平时还管用。”
伊琳低头理了理线轴。
那句话里听不出疑心。她把散出的线头细细掖好,拇指还按着它,就听见他又开了口。
“您这边也能补衣服?”
她抬起脸,他已将袖口拎起来,正好让她看清那处开线。
“这几针可以。”
“那劳烦您——”
“外衣给我就行。”
康拉德正想说的话停在半途。他看了眼身后的椅子,又看看她,笑意里多了一点无可奈何。
“我耽误您干活了?”
伊琳摇头,认认真真地解释:“您还没吃午饭。”
“我吃了饼。”
“半块。”
他低头笑了,起身将外衣交给她。伊琳接来,指腹沿着松开的缝边摸过,告诉他傍晚来取就行,这几针不用另付钱。
他应下,拿起游记,走到门边时回头问她:“话说——瑟铎下回演戏的日子,能否有劳您替我问问?”
“好,我明天见到他就问。”
她答得很快,想起费利克斯守着排戏那扇门的样子,唇边有了浅浅的笑。康拉德扶着门,看了她一眼,才道了声谢。
门上的铜铃响过,伊琳把问演出的事记在纸上,再坐下来补那截袖口。
桌边还剩几张裁下的硬纸,她挑出干净的,收进书袋。南坊那个叫妮芙的小姑娘正在学握笔,上回见面,郑重告诉她,自己已经会画圆了。若是回去时碰见,正好拿给她。
穿针时,她看见缝里还夹着一根极细的小羽毛,浅褐色、绒绒的,指尖一碰就飘起来。
她托着它走到院边,松开手。
风将羽毛送回了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