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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试香纸(完结) 尾声试香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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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试香纸
那场发布会之后,《两小步》的第一批货在专柜上放了十一天。
第十一天下午,南京西路那家店断了货。补上的第二批,一个上午就走了。到当季结束,这个连商标都还没走完注册流程的新牌子,做到了“溺”母品牌年营收的百分之三十七。
沈馨在董事会上许下的那个对赌还在跑。三年为期,年营收要做到母品牌的四成,当季这个数字是三十七。差三个点,谁也不敢说到年底会怎么样。
这三十七是硬拼出来的。那七个省在柏欣妤手里,一家店都不进货,新的销售线是从零铺的——一年里招了四十几个人,跑了一百多个城市,把货摆进了原先根本进不去的柜位。
沈馨合同里那条业绩条款没有触发。
但董事会还是在六十天到期那天重新投了一次票。结果是五比四,授权延续。投反对票的四个人里,有一位是跟蒋欣洳合作了十一年的投资人。另一位投完票说了一句话,后来传到了刘诗彤耳朵里:把七个省七折卖出去,这件事在“溺”的历史上能排进最蠢的三笔生意。
刘诗彤听到的时候没有反驳。她知道那三笔生意里,另外两笔也是蒋总做的,都是为了同一个人。
沈馨没有续约。她从三十八层搬东西下来的时候只用了一个纸箱,里面除了电脑就是两本书。刘诗彤送她到电梯口,把自己写了两年的那个文档打印出来,一页一页装进文件夹递过去。
“里面是什么?”沈馨问。
“曾总监独立运作的方案。”刘诗彤说,“从供应链到定价到渠道,我按我自己能想到的写完了。可能有一半是错的。”
沈馨翻了两页,合上。
“我要走了。”她说,“这个你留着,交给下一个来的人。”
“下一个来的人不会看。”刘诗彤说,“沈总,这个方案里有一大半是空想,我自己知道。但是我把两年里看见的东西都写进去了。以后要是有人再问‘溺’到底出过什么事,至少有一份东西在。”
电梯到了。沈馨进去,按住开门键看了她一会儿。
“刘诗彤,你以后别在这栋楼里待太久。”
新工作室在城西一栋老厂房的三楼,两间屋子,其中一间还不能放明火,只能做测试。
沈馨把钥匙、执照和一份租赁合同放在桌上,另外还有一张银行卡。
“注册资金在这里面。”她说,“三百五十万,够你顶十八个月。法人代表是你,你随时可以改。”
曾昕妍看了那张卡一会儿,没有去拿。
“这次我自己来。”她说。
沈馨没有劝,也没有问为什么。她把卡收回去,从口袋里又摸出一张纸,压在那张卡原来的位置上,推过去。
是六个盲测实验室的收费明细,一共一百八十万三千。
“这个。”曾昕妍说。
“那不是给你的。”沈馨说,“那是我买我自己想闻的东西。”
“我知道。”曾昕妍把那张明细折起来,塞进外套内袋,“所以我想还。”
她后来在这间厂房里做了九年。头三年赚的钱几乎全在还这笔账,还到第五年才还清。沈馨收到最后一笔转账那天正在另一个城市出差,回了两个字:收到。
她一次也没有说“不用还”。
那年冬天,柏欣妤在公司年会上被人问起那场发布会。她端着酒笑了一下,说输了就是输了,我这个人不记仇。
然后她转身去自助餐台,多拿了两块牛排。
那七个省的货款她照付了三年,一期没拖过。第二年她算过一次账,那笔生意从头到尾没有赚到钱——蒋欣洳卖给她的是一条正在下沉的船,而她要堵的那个人,最后从岸上走过去了。
“淙”那一季的营收跌了百分之十四,第二年的新品线全部换掉。她再没有出现在“溺”的任何一场活动上。
她也没有再见过蒋欣洳。有一次行业颁奖礼,两个人隔着一张圆桌站了半个钟头,谁都没有走过去。
“溺”还开着。三十七层那间首席调香室也还开着。
蒋欣洳把《深渊》留下来了。那道沉香她加了五年,改到第四版,配比精确到零点五。她做得很仔细,像一个怕别人发现自己心虚的人,在拼命把一件事做好。它卖得还是不错,专柜正中间的位置一直是它。
肩膀那台手术她一直没有做。杨冰怡后来又提过两次,第二次之后就不再提了。那张写着时间的名片她还留在抽屉里,边角磨得发白,她一次也没有打过那个电话。
她过的是这样一种日子:早上八点半进那间屋子,开灯,开净化系统,把上百个棕色避光瓶按编号摆一遍。中午在楼下吃一碗面。下午改配方,六点下班,回家,洗澡,睡觉。第二天早上八点半再进去。
中间隔着的那件事——那道疤、那个人、那间着过火的准备室——她从来不跟任何人提。她只是在每天洗完澡以后,站在镜子前面看一眼左肩,然后穿衣服。
每天看一眼。一天也没有漏过。
那天晚上发布会散场以后,她一个人回到那间屋子。
她没有开主灯,只开了操作台上那盏射灯。
她从柜子里取出《深渊》,拧开盖子,在试香纸上点了一滴,放到鼻子底下。
沉香先上来,温热的,甜的,沉的,像一块泡透了水的木头。五年了,它把整支香压得死死的。
她闭着眼等。
三分钟以后,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一点东西冒上来。
很细,很冷,有一点松针被冻过的尖锐,有一点雪落在皮肤上化开的干净。它从木头底下往上顶了一下,又被按回去,再顶一下,再被按回去。
初雪还在。
它一直在下面。只是够不到了。
蒋欣洳拿着那张试香纸,站在射灯底下。
她想起那年的冬天。那个人躺在黑暗里,忽然开口说:学姐,我留下来,不是因为欠你。
她当时笑了,伸手摸了摸那个人的头发,说:你今天终于想通了。
这四年里,她把那两句话在心里回放过很多次,每一次都觉得自己答得不错。
今晚她把它重新听了一遍。
她终于听出来了。那是一个人小心翼翼递过来的东西。她伸手接了,掂了掂,然后夸了一句。
她抬起手,把纸举到灯下。纸是白的,上面那一小片被浸过的地方是浅黄的,正在一点一点变干。
再过一会儿,它会什么都闻不出来……